精华热点 永远的疼痛
——我与刘玉堂先生的交往
李忠义(平度)

5月29日清晨六点,烟台作协副主席娄光来电话说刘玉堂先生突然走了,随即给我发来了先生之子刘春雨的微信截图:家父刘玉堂先生,昨夜无疾而逝……我惊呆了。突然,太突然了!二十几天前,我还给先生打过电话,约他金秋来平度吃葡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那一刻,我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泪水潸然而下。
与先生相识相交数载,多次陪他去采风,多次聆听他的教诲。他的才学,他的幽默,他的温暖,根深蒂固地扎在我心里。先生在文学界享有盛誉,被评论界称为“当代赵树理”和“民间歌手”,给我们留下了若干充满幽默、风趣的乡土作品。中国作协副主席张炜如此评价他:“他把沂蒙山疯迷一般写了三十年,结果成为文坛上一个罕见的文学灵手,一个让人津津乐道、啧啧称奇并且再也不能忘怀的作家。”我与先生结缘首先是他的作品。送他“最后一程”那天,我对《生活日报》记者说:“我许多年前就阅读刘玉堂的作品,特别喜欢他作品里的乡土气息和幽默感。”
我读过先生的大部分作品,《钓鱼台记事》《乡村诗人》《最后一个生产队》《温暖的冬天》《温柔之乡》《自家人》……至于先读的是哪本哪篇,现在已经无从记忆。应该肯定的是,我接触他的作品是从作家王坚平开始的,他家里藏有先生的好几部作品集。先生的作品篇篇都耐读。比如《钓鱼台记事》的开头:“沂蒙山有个钓鱼台。钓鱼台没鱼可钓,但又为何叫这个名字,不知道。不是每一个庄名都能说出来由的。钓鱼台的姑娘美,一个赛一个,钓鱼台的姑娘多,一抓一大把。有‘若看风景燕子崖,要看姑娘钓鱼台’的说法。”玉堂老师有一支神奇的笔,字里行间是他的朴实厚道和善良。他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刘玉贞、刘玉华、刘乃厚、小调妮、杨税务、公家嫂子……三遍五遍地读他的作品,我熟悉了他的“钓鱼台”和钓鱼台村里的乡亲。由此,我也经常想起我们那个叫东大田的山村和村里的老少爷们。由此,我萌生了拜见刘玉堂先生的念头。
初次遇见刘玉堂先生是在2008年5月末。我在寿光参加山东省作协文学讲习所举办的作家班学习,他是我们的授课老师。他授课那天,我早早来到教室,占了最前排的一个座位。人到中年,早已过了兴奋的年龄,但我还是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我仰慕已久的刘玉堂先生就在眼前,他一点大作家的架子都没有,就那么随意地坐在讲台上,一杯茶水一盒烟一只火机摆在桌子上。他连讲稿都没拿,写作经历、情节构思、人物刻画,娓娓道来。他是沂蒙山区走出来的,他太熟悉自己父老乡亲,讲到有些人“爱操心”的特点,引得所有学员捧腹大笑,课堂气氛特别热烈。课间向他讨教问题,他笑呵呵地看着我。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抽出他的“泰山”烟奉还:“呵呵,烟酒不分家。”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我的拘谨,眼前的先生俨然就是个和蔼的兄长。他跟某些所谓的“大家”不同,就在此前,我向某作家打听诗人桑恒昌的近况。我知道他们是曾经的同事,两人同住一个单元的上下楼。人家连点笑模样也没有,冷冰冰地一句:“不知道。”拒人千里之外,就像咱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从网上得知《刘玉堂文集》已经出版,我想法购买却没买到。有心借此问问先生,却害怕遭受尴尬。其时他正忙着给同学签名,我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我提出了跟他合影留念的请求,他爽快地答应。作家班结束后,我仍然挂念着那套文集。鼓足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先生依然那么爽快:方便的时候来济南,送你一套。我如释重负,感念之情在心中荡漾。
初次去先生家是在2009年11月。我和魏天亮、陶瑞法因事赴济。我有先生的电话,却不知道他的住处。那是一个中午,我多多少少喝了点酒。诗人赵庆军看出我的心思:“没事的,刘老师是个很随和的人。”穿马路走小巷,车子载着我们来到先生在省作协宿舍区的住处。一处很普通的院落,周围有不少摆摊的小商贩,先生家住四楼,开门的正是他本人。我们带了几盒家乡的葡萄,他说:“客气了,客气了。大泽山的葡萄很有名。”先生的家跟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很简单的摆设,玻璃茶几,沙发上凌乱地放着些小孩的衣服。我诧异:“这就是一个大作家、省作协副主席的家吗?”先生似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有小孩,乱齐了些。”他说的小孩应该是他的孙子。他笑呵呵地说,胶南作家万钧今天来了,中午一起喝的酒。他的穿着很随意,秋衣秋裤都有点脱线了,与他在外授课时判若两人。谈及文集的事儿,他说:“我记得你来过电话的。书在新房子里,一会儿就去取。”他说的新房在他住处的南边,不远,一座小高层的十楼。新房子装修得漂亮,崭新的家具,宽敞的客厅,古香古色的书房。阳台有些书一本本地散摆着。先生说:“家里跑水了,把书泡了,晒晒。”他很郑重地在他的书上签名盖章,然后递给我。同行的天亮不失时机地摁下快门,那一刻成为定格。待我们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先生挽留我们晚上住下:“一块喝个小酒,乐呵乐呵!”此时我突然想起他《最后一个生产队》中的一段:“还是冬天好啊!外边雪花飘着,屋里火炉,猪肉白菜豆腐粉皮儿的那么炖着,小酒盅那么一捏,小错误那么一犯,小检查那么一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啊”我那天是有心和先生喝个小酒的,但因为坐的是别人的车,未能如愿。
再次面见玉堂先生是2011年7月末,《青海湖》下半月刊准备在平度茶山风景区搞文学笔会。兰晋梅主编提议约请几个名家来授课,我自告奋勇地说,我找刘玉堂先生试试。电话拨通说明用意,先生答复,事前三天再来电话确定一下。依约再次电话,他很干脆地答应了。我说不能派车去济南接他,他说自己坐客车或火车就行了。笔会的前一天,兰主编说有几个嘉宾因故来不了了。我心中暗生嘀咕:“先生不会失约吧。”我忐忑不安地拨通他的电话,他说已经在车上了。我心中石头落地,崇敬之情顿生。那天傍晚近七点,我才赶到高速路接口先生,他们已候了一大阵子。我怪不好意思的,先生摆摆手:“没事、没事。”大家风范可窥一斑。先生来茶山有点小兴奋,游览景点、接受媒体采访、搞文学讲座,精神头怪足的。旖旎的风景激发了他的灵感:“写篇关于茶山的作品,让更多的人知道茶山。”他挥毫泼墨:“茶山风光好,今日又逢春。”当年10月,他的散文《半岛有茶山》登在《青海湖》笔会专号上。
我在平度,先生在济南。虽说不能常见,但每年至少能聚上一次。其间,我就隔三差五地给他打个电话。听到他那口纯正的沂源话,我感到分外亲切。我说抽空去看你啊,他那边说好啊好啊。如此这般地说了几次,我却都未能成行。那次去他的新家,师母说,你一次次打电话说要来,你刘老师可都记着呢。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2012年前后不到一个月,我们曾两次相聚。一次在潍坊寒亭的柳毅山,一次在青岛西海岸,两次都是参加采风活动。
先生是个爱热闹的人。和他相聚,谁都不会感到累。他随和、幽默,讲笑话讲故事,唱他的《小放牛》,冷清的场合也就变得热闹。那次在西海岸,欢迎晚宴结束,诗人杨文闯约先生“到酒吧再喝点”,邀兰晋梅、舒清和我作陪。杨文闯和先生初次见面,怕先生拒绝,没想到先生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杨文闯事后说,玉堂老师真是个可爱的小老头。先生是无私的,每次到济南,他都会把文学界的朋友介绍给我们,张炜、陈文东、刘玉栋、李春风……
就是那次在西海岸,我向他介绍了民刊《天柱》,想请他担任顾问。先生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他是个负责任的顾问,对刊物悉心指导,多次把自己的作品在《天柱》首发。因了这层关系,我的几个朋友认识了先生,熟悉了先生,成了先生的朋友。朋友们说先生就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说他“总想为别人干点什么”。他为平度作者纪蕾娜的散文集《京戏、假牙和狗》写序,小纪执意要表达表达自己的心意。先生连连摆手,拖着长韵:这是使不得的。“使不得”三个字用了重音;写小说的孙瑞开了几家牛肉店,创出了自己的品牌。先生挥毫泼墨,为其题写“孙记疱厨”的匾额。有个冬天的晚上,我们五人饭后拥进先生家。酒足饭饱的王坚平楞是喝了一碗师母熬的稀饭,貌似憨厚的娄光在书房里“扫荡”,楞是搜到一本先生的《戏里戏外》精装本,真真地拿自己不当外人了。
先生走了,去了遥远的天堂,留给我们的只有永远的疼痛和美好的回忆。在殡仪馆见到瘦小的师母,她悲伤地说,你们来晚了,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们泪如雨下。去年中秋节前,我们和先生在济南见面,他说在老家的文学馆快建好了,邀我们参加开馆仪式。谁料那竟成了我们的诀别。
先生,你在他乡还好吗?
作者简介:李忠义,笔名钟毅,民革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