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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黎笔下的一种北欧病
——再读《痉挛》
文/杨柳岸

有某位小说家说了,小说中有性描写,就像我们每个人身上都长着性器官一样那么自然。要不要有性描写,那要看作品的需要。刻意回避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那么大肆渲染也不对。、史铁生说过小说中的性爱描写之所以要含蓄,要有所遮掩。关于小说中要不要有性描写,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至少这不是一个很严肃的文学问题,人的解放,首先是身体的解放。十年前我曾写有一篇《也说性描写这道槛》似乎讨论过这一问题。有的作品,即使没有性描写,它依然是下流的,而有些作品,就算它有着所谓赤裸的性描写,但它仍是很纯洁很严肃的文学作品。就比如1993年陕西文坛诞生的两部传世之作《白鹿原》和《废都》,无庸讳言,这两部作品在民间的火爆流传,是与这作品中的性描写有很大关系。但两位大作家对待性描写的态度是光明磊落的。陈忠实先生后来表达过他对这部小说中的性描写态度是:不回避,撕开写,不作诱饵。所以他们的作品经过了时间的考验并继续接受时间的考验。而在这两部作品产生的那一年两年之后,又一部陕西长篇小说诞生了,那就是安黎的《痉挛》。关于《痉挛》这部作品当年出版后的火爆,安黎在他的散文《小人物后面的小人物》等文章里有详细描写。与《白鹿原》、《废都》相似的是,《痉挛》也被书商用“性描写”作为炒作噱头。但事实是怎样的呢?当年为了写作《安黎评传》,我将《痉挛》仔细读过几遍。这里我将其中最为“暴露”的所谓性描写抄录如下——

她和他早早地上了炕,睡在一座炕上,他睡他的被子,她睡她的被子。不知是真是假,他很快响起了均匀的鼾声,但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想让他把自己抱在怀里,她看到他已沉沉睡去,而自己还清醒着,被搁置在一边,就像搁在一旁的一碗冰凉的剩饭,她耐不了这份寂寞。上次他弄了她,她虽对他有一种隐隐的嫉恨,但心里却时时涌动起某种暖意。她是个女人,她对男人也不是没有渴求。和北斗睡在炕上,就像和一截木头睡觉一样,她感到乏味,甚至感到恶心。但和他睡在一起,她却怎么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
她将手伸进他的被窝。她抚摸着他毛熊熊的大腿,摸着他胸膛上的胸毛,摸着他的乳房和肚脐眼。见他没有反应,她胆子大了起来,将手伸进他的裤叉,她摸着摸着,就再也按捺不住,脱了自己的裤子,让自己整个身子都钻进他的被窝,这个时候,他仿佛才醒了,他把她搂在了自己怀里。他拉亮灯,然后细细观看起她。她也看着他,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成熟男子的一切,也知道了什么叫男人。一个晚上,她几乎没合眼……
——安黎《痉挛》,164页

所长有点儿不高兴了,嘴巴歪了歪说: “谁让你洗衣服了?我让你洗你的下身!洗了,我等着执行公务呢!开水烫一烫,可以消毒嘛。”
她坐在沙发上,形似槁木,木然不动。她想所长怎么啦,是不是神经病犯了?所长也这么淫荡,还当什么所长呢?真是披着羊皮的狼!放了三年羊,能认得狼和羊,可她怎么就辨不清楚呢。
所长见她犹豫,自己也庄严起来,俨然一座天安门。他坐在桌子后面,把警棒手枪等一一摆上桌面,然后,脸变成一块锈铁,手握着一个竹板,一副要对她实行专政的样子。
“听着!”他把竹板在桌上敲几下,声色俱厉道:“按我们的规矩,任何被抓获的妇女都得接受性病检查,看看是否感染上了梅毒,以便确认是不是在卖淫。”他一字一字地说着,每个字都仿佛是一个沉重的铅球,从他的唇沿滚落下来。“我是在执行公务,我绝不是街道里的痞子流氓。我限你二分钟内脱光身上所有的衣服,躺在里屋的床上。对了,你必须将自己的阴道洗一洗,我可不想弄脏我的手,我很干净,很干净呢。”
亚红不能不服从。她洗了后,就裸身躺在里屋的床上。所长上了门闩,拉严窗帘,然后将一块黑布蒙在她的脸上,他说他检查时不喜欢有一双眼睛在窥探他,他说他喜欢光明正大不喜欢阴谋诡计。
所长也脱光了衣服。他并没有爬上她的肚子。他一手拿着手电,一手将她掰开,用手电往里照耀。接着,手伸进去,像在鱼缸里捞鱼似的,乱抓乱挠,直至手指粘粘糊糊丝丝牵牵,这才将手抽出,所长的呼吸急促而粗壮起来,他像一头神经失常的公牛,任意折腾起她来。
折磨完下身后,他手握警棒,往亚红的乳房上捅。亚红疼得昏晕过去。等她神智清醒,只感到自己的乳房上仿佛有一猫在咬噬。她实实在在受不了了。
她感到奇怪的是,所长始终没有奸淫她,仅仅是在进行疯狂的肆虐。可等她脸上的黑布被所长揭走,一切才真相大白了。
所长依然裸着身子。他站在屋子中央,瞪着睁开眼的亚红,眼里腾跃着血色的光焰。“嘿嘿,”他朝她笑笑,说: “你没有梅毒,我使用了各种检测手段,都证明你没有梅毒。这样的女人不多了;成批成批的妇女往我这里抓,却都只能看而不敢用。嘿嘿,有的女人连三角裤叉也不穿了,连空气也漂浮起女人的肉味。”
他说着,手缓缓地往自己的两条腿间摸去,呲牙咧嘴地自慰起来。他的那个地方,鼓鼓地隆肿起一个大包,用纱布包裹着,像包裹着一个正在流水的烂梨瓜。纱布被流出的脓液浸湿,粘连着一片一片的血渍,像洒落的桃花花瓣。所长一边搓揉一边呻吟,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
等大包渗出的血浸红所有的纱布,所长才歇了手。他骂亚红是女妖精,为什么身子这么滑溜,纯粹是诱他上钩从而谋害他呢。他说他之所以得了淋病,纯粹是被这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们害成这样,女人们全是毒蛇,全是蝎子,全是陷阱,全是圈套,她们把他拖进污水缸里想把他淹死;他碍她们什么事了,如今却让他落得个有口难言,有屁难放?不过,令他欣慰的是,他是在执行公务时得下这种病的,在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病也是个光荣病。他就是死了,也是因公殉职嘛,他也是英雄嘛,也和与歹徒搏斗而牺牲的警察一样光荣伟大嘛。不过,令他遗憾。的是,他爱活着而不爱死去,傻瓜才爱死呢。他不傻,他脑子也不缺斤少两。他说他手里有枪有警棒,预计阎王那小子也不敢来叫他;他若来叫他,他就给他戴铐子,并把他女儿给干了;他人已日够了,还想日日鬼。
——安黎《痉挛》,218
亚红裸身躺着,光蛋正在她身上做活。秋叶目不忍睹,便炸着声咳嗽了两声。光蛋好像没听见,继续着他的营生。秋叶忍无可忍了,高声说:“羞死人了!羞死人了!光蛋你疯了?神都让你羞死了!”
光蛋不慌不忙地干完,才穿裤子,边穿边唱着《圣经》上的颂诗。“他老人家叫我给亚红消毒呢。”他说。
——安黎《痉挛》,276页

这里我摘录了几节《痉挛》中的所谓性描写,有的画面很深情而温情脉脉,尽管这个女人面对的是一个恶魔;有的画面是很无耻恶心,尽管她面对的是一个“所长”或神职人员。正当妙龄的女人李亚红经历过难以想象的苦难,又遭到村霸马优良的强奸和其手下人的轮奸,而后来,她为了生存,主动去找那个强奸她的村霸,主动与他发生关系,主动让其“强奸”她。这个女人,丧失了爱之后,还有着女人的本能欲望,有性满足欲望,有当母亲的欲望,而这些,她的丈夫都不能满足她,而一个强奸过她的恶霸却都给了她,所以她委身于他。李亚红这个女人,她的性本能被“痉挛”了,当她和马优良的肉体发生性关系时,她精神上的痛苦和肉体上的快乐交织在一起。安黎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当时的文学审美还不允许写这么复杂的精神状态,一个女人,一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如果明知对方是一个恶棍,却为了性满足而和其主动发生性关系,这种情形只能出现在被目为淫书的《金瓶梅》里。但安黎有勇气写了出来,并且写得如此自动、自然、传神。

纵观安黎这部小说《痉挛》,它在整体结构上,与十九世纪后期哈代的名著《德伯家的苔丝》有着形似与神似,通过一个女人的悲剧命运来反映社会现实。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有一个副标题:一个纯洁的女人。而安黎这部原名为《面对法庭的忏悔》的《痉挛》,可以说写的也是一个纯洁的女人,她要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安黎的作品与哈代的小说相比不同的是,安黎的作品所描写的内容,似乎更为“残忍”,更“不留情面”,更一针见血,淋漓尽致。为何如此?只因为他们二人相关一个世纪。哈代的作品虽然已经具备了些现代主义因素,但毕竟还是十九世纪的主潮所影响,而安黎的文学启蒙主要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西方的各种文学主义、文学潮流涌入中国,安黎掌握了现代派手法,所以他的表现力自然是强大的。

所以,安黎吸收现代手法而精神地写了这一个生活在中国七、八十年代的中国版的苔丝,她当然也有爱情,只是她的爱情痉了,变态了,她患了一种严重的病,她对那个对她施加残害的人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产生了爱情。这种非常态、变态的精神现象是一种病,这种病是有着普遍性的,长期存在,被后来人称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安黎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用文学形象写出了这种病状。这部小说就像一部寓言,马优良不仅仅只是一个恶人,这个“所长”,这个村里的所谓神职人员,医院里的医生,甚至法庭里的法官等等,都或多或少地是“马优良”,甚至连那个李亚红打算死后与其合葬一起的那个“小刚哥”,其身体里也住着一个“马优良”。所以,他们都是致使李亚红患上斯德哥尔摩症这场悲剧中那施恶的一方。当下社会生活中对一些媒体揪出来的极端丑恶现象,人们简单地站一站队,显明地表态一下,这相对而言是很容易的。问题在于,那一个个丑恶事件未被揪出之前,人们是否对其有所意识与防范。并且,这恶是普遍性的,可以说存在于每一个人身上。
作者简介:

杨柳岸,本名杨晖,陕西杨凌人,学者,文学评论家,陕西职工作协评论委员会副主任,著有《守望家园》、《守望家园2》、《安黎评传》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