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诗人的良知
作者李立
据《贵州日报》报道，贵州24岁贫困大学生吴花燕于2020年1月13日下午离世。大三学生吴花燕父母早逝，为照顾患病弟弟，她省吃俭用，连续五年只吃辣椒拌饭，导致长期营养不良而病倒，身高只有1.35米，体重仅有43斤。
贵州省原省委常委、副省长王晓光家中四千多瓶茅台堆满一间房子，东窗事发后，为了销毁赃物，他把数千元一瓶的年份酒分批倒进了自家的下水道，价值数亿元的美酒从臭水沟里白白流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千年以后，杜甫先生的诗句如幽灵再次在神州大地上空飘荡。一群卑微的生灵，自觉自愿地迸发出诗人孱弱而铿锵的声音，刺穿尘世厚重的雾霾，闪烁人性的光芒。这些沉痛的诗句可能无一能流传千古，或许，第二天就会被患有健忘症的民族统统遗忘殆尽，甚至是刻意抹掉，无一幸存。然后，一如既往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夜夜笙箫。而我，凭着诗人的良知，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良心之作记录下来，并记住这些为饥饿和痛苦呐喊，名不见经传的名字。
写给吴花燕
蒲秀彪
同在一个小地方，现在才知道你也写诗，未曾谋面，这是我的遗憾
我还知道你，吃了五年辣椒拌饭，拖垮了身体，如今你走了，再也回不来
你的生世和遭遇，在朋友圈中广为流传
诗人陈傻子流泪为你写的文章，已被404
啊，诗人，你为何让人如此胆寒?
灯红了，酒绿了，你只是
被现实遗忘的一片叶子
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命运的卑微
诗人啊，我曾经也想过
追求诗语言的惊奇与华丽，开诗会，领奖，发表，坐前排，被闪光灯包围……
你生前默默无闻，心藏大爱，历尽苦难
留下向往走了，你诗中有：群山，海洋，远方……
诗人啊，在你生前我没有为你做任何事
在你死后，我才为你写首诗
在你的苦难与阳光的生活面前
今天，我羞于说出自己是个诗人
辣椒拌饭
也也
我偶尔也会吃一次
辣椒拌饭
吃完以后浑身像着了火
吃完以后需要喝许多自来水去熄灭
吴花燕这个女大学生确实厉害
她坚持吃了五年
终于在这盛世新年，用她燃烧殆尽的
四十三斤孱躯
点燃了她热爱的伟大祖国
病榻上的纸娃娃女孩
布林
那不是快乐的表情，瘦削使我
看不见表情，也看不见善
尽管她从不把痛苦
归咎于任何人的罪
可她对异邦抱有敌意
与其说她是一个24岁
掉了大半头发
体重43斤
临死也忠贞的
祖国保镖
她更像
一个病榻上的纸娃娃
被饥饿吞到最深处
我们从她的体内
取出一寸一寸梦的毒素
这个盛世的重量只有43斤
占戈
一个24岁
43斤重的女孩
离开了这个盛世
天杀的盛世
原来你的重量
只有43斤
姑娘，你会回到云贵高原
拉须
姑娘，你会回到云贵高原
云贵高原一定会安放好你的灵魂
云贵高原是你的家乡
云贵高原有你母亲的怀抱
有你四岁就已离开你的母亲在等待
你会到达贵州最高的屋脊
你的心愿终将会如愿
那里已为你备好一艘丰衣足食的小船
会带着你驶向远方
在云贵高原的屋脊之上
你一定会活过人世的二十四岁
重过人世的四十三斤
高过人世的一米二
每个人的肉体都该嵌有四十三斤瘦骨
沧海
四十三斤，轻于茅台
二十四岁，少于酱香的年份
数字冰冷，冷于贵州的天气
注意前方，朋友圈告诉我们
只有花、只有茶，只有远方和诗歌
女孩，倒在春节前
鞭炮声还未响起，年越来越弱小
酒和脸一起倒掉。
这是一个故事
这真的是一个故事
这真的真的是一个故事。
久而久之，久而久之，久而久之
茅台真香，贵州真美！
我们轻易的忘记了，再一次，再一次。
每个人的肉体都该嵌有四十三斤瘦骨。
……不胜枚举。
这些诗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们就在我们身边，他们都是有血有肉，嫉恶如仇，顶天立地的中国人！是堂堂正正，善良悲悯的炎黄子孙！是有良知的时代诗人！
令我惊悚的是，吴花燕也会写诗，也有远方。
远方
吴花燕
不管明天是否下雨
我都要赶在天亮之前出发
因为只有这样
我才能在天黑之前
越过九百九十九座山头
翻过九百九十九个坡……
最后，我将回到云贵高原，
在贵州最高的屋脊，
种上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在那里，会有一艘丰衣足食的
小船，带我驶向远方
很遗憾，吴花燕的远方是黑暗，是坟墓。
“一个半途而废的教书匠/无所作为的士绅/败走麦城的商人，奋发自强的囚徒/思想者，天生的反对派”（马启代《墓志铭》）。
认识马启代是缘于他的许许多多接地气的诗歌作品。我在离开二十多年重返诗歌现场时，被他的那些耳熟能详，悲天悯人的诗行所感动，并记住了马启代这个名字。诗人简明先生英年早逝时，他从山东驱车数百公里赶去河北石家庄，仅仅是为送他所尊重的人最后一程。这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曾经因为“义”而下海经商，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也尝尽了人间的苦楚和磨难。也拜这些所赐，让他阅尽了人间沧桑，亲眼目睹许许多多的社会不公和悲凉，使他的诗歌更贴近社会，贴近生活，贴近人民，贴近他自己的良知。
他在《候车室，与一位女清洁工的对话》，惦念着“她有残疾的丈夫，或病重的婆婆，还有还有/需要上学吃饭的孩子？……”；他牵挂的《早餐店不见了》，那对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妻“男人寡不敌众被打伤住院/女人多次上访据说精神失常”；他为《那些集体走在街上的人》担忧，“他们不再是学生，不再是工人/一群老幼混杂的居民，只为讨回血汗钱。”；他《由张扣扣案想到的》，不禁兔死狐悲，忧愤难平，仰天长啸；他摸着自己的良心，不停地拷问自己，也拷问这个时代：《邓世平，假如活过来会怎么说？》；眼前的一幕幕，令他无法欺骗诗人的良知，《我无法无动于衷》“据说柏某杀害了至亲五人/然后放火，然后跳楼，”……
这个“为良心写作”的倡导者，这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山东汉子，傲骨里流淌着大气、坚韧、真诚，悲悯的奔放之美，用灵魂和良心写诗，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碾碎了再揉入进去。我常常能感到他做为一个社会个体的渺小和无奈，他常常为此深感痛苦和自责。
见闻
马启代
毫无踪迹了：那站在这里的老屋
老屋里拒迁的妇女
挖掘机上喊疼的血红……
站在这些名贵的花木之间
我再次感到生命的卑微
与你们相同的是：我们都来自异乡
站这里就不得不装点盛世
与你们不同的是：你们可以用枯萎表达抗议
而我号称诗人，却在苟且偷生
我知道，他知道，我们都知道，这些孱弱的声音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我们连疼痛的呻吟都忍着憋着，不能说，不愿说，不敢说，那不仅仅是愧对于自己，也是对祖先，对社会，对这块土地的懈怠和亵渎，更是对诗人的良知的玩忽职守。我们何尝不全都是在苟且偷生？
在祖先留下的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马启代代表这个时代发出了卑微的自责和忏悔。
“现代法国小说之父”巴尔扎克说：“真正有才能的人总是善良的，坦白的，爽直的，绝不矜持。”
年初，春暖花开时节，被反绑双手深埋学校操场长达十六年的人民教师邓世平，以一种极度悲惨的方式再度“重见天日”。很多人像邓老师十六年前突然消失一样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冷酷无情。
“愤怒的”杨炼发出了怒吼声。他“举目望去，无真诗人也”，言语中透着一股苍凉。他在微信中告诉我，前段时日向我约的《幸存者》诗刊的稿件要押后了，临时准备出一期关于纪念邓世平老师的专辑，希望我为此写一首诗。此后，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事态的发展。
长期在国外生活的杨炼，时时刻刻都心系着东方大地，这个朦胧诗的代表人物之一，亦被誉为当代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曾多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对于目前的中国诗坛，他认为：“在一种极度喧嚣但是极度肤浅的状况中，通过团伙似的互相追捧，达到一种自我满足。但很多这种喧嚣迈出国门一寸远，就立刻显出了它们的空洞和无意义。”
从澳大利亚到新西兰，到美国到德国再到英国，二十年来杨炼漂泊的足迹印遍了大半个世界，其要旨或许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即以生存方式的简约，换取精神宇宙的丰富。在他的身后，不断矗立起以他所钟爱的组诗形式构成的纸上建筑群。那是他的世界，一个足以与他走过的世界相对称的同样浩瀚，同样深邃，同样生生不息的汉语诗歌世界。
“……伟大的孤独、黑暗的洞察力和灵视的显现，接近了一种神秘主义……清楚的两点是：杨炼锻造了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被表现和造形上无疑的辉煌震颤着的材料；另外，他谆谆告诫了他的同代人——没有诗人经得起仅仅重复他自己。” ——美国：《粉碎的世界 当代中国文学及其读者》（S 高遁，J 闵福德）
抑恶施善，同情并关注弱者，始终是杨炼生活和诗歌的“主旋律”。他曾在微信朋友圈发起《你们——我们》诗歌接龙活动，几乎所有的“著名诗人”都选择沉默，包括真相大白的邓世平案，那些天天登台，天天领奖，天天赶场，天天涶沫横飞的“著名”的人们，再次集体选择了逃避和退缩，做为一个有良知的诗人，在如此恶劣的事件面前是不应该缺席的。面对邪恶，岂能没有诗人的标准和立场？
青草祭
----写给邓世平
杨炼
有一种嫩蜇着孩子们的脚
有一种绿 像轻飘飘的石墙
水一冲就搬迁到地下 反绑的叶子
反绑着孩子 在一个个春天间奔跑
草尖上洇出的那张人脸 踩碎一万次
滋生一万次 十六年前埋下的大雨
和尸首 憋着一口气继续鼓胀
操场是座迁不走的野坟
人形的空 窗口看见那看不见
名字的词 读 课文中梗住的禁忌
他该回的家 绊倒在十六年两边
他的死 死着不能死
青草就长出来了 青草年年生长
一块草坪 绿的湖 摆满刚入学的仪式
青草 带着它的吸管午餐
坐在孩子们中间 还原腐烂味儿 冤魂味儿
他在哭 咽喉淤满泥土
推土机抹平大地 耻辱的坑
无须更深 毛茸茸擦着天边 蔓延
大大的小屠杀 小小的大屠杀
有一种嫩 把孩子们
白天黑夜锁进坟茔
有一种绿耸着栅栏 没人相信的时间
没有期待地向外张望
正义迟到了。良知不能逃课。有些人还用不上“装睡”一词，他们患有先天性“正义与良知缺失症”，心里只有个人利益，天生缺失社会正义和社会责任。
伟大的英国诗人爱德华·杨格说过：“丧失了良知的才智比没有才智更糟。”眼下，诗坛天天莺歌燕舞，觥筹交错，诗歌奖项多如牛毛，诗歌活动眼花缭乱，这个名利场比菜市场还要热闹和喧嚣，天天都像是过年一般，可是，有些所谓的诗人已严重脱离了实际，脱离了社会，脱离了人民，也脱离了诗歌的本真，他们在铜臭，酒肉，谄媚，迂腐和吹拉唱捧中醉生梦死，全然忘却了诗人本该与生俱来的良知和社会正义。
2019.12.27-2020.1.15
作者简介：
李立，湘人，红网《李立行吟》专栏作家，爱诗，更爱远方，去过六大洲，理想是睡好每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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