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奶奶
文／卢合枝


你穿越民国的大山岭
光着脚丫头出世
与中国共产党同年诞生
少女的梦
锁在地主家打短工的岁月
不懂文字却用足迹
记载着那动荡炮火的时光
在山村里痛哭过那鲜为人知的苍凉
你穿山过岭，横行田畴
挑起初为人母的劳苦生活
嫁到簕寨村的光阴里
用泪水囚渡早年丧子失夫的青春
你的怜爱领养了失孤幼女
那曾战火纷争的年代
你带着她们改嫁给爷爷
抚养着幼年失去母爱的父亲
向命运耕耘出自己的风景


你吃过“劳动光荣”的大锅饭
你吃过荒饥贫困时的蕨草
你躲过牛鬼蛇神的折磨
与下乡的老纪老何度过难忘的岁月
你忍痛将女儿送给亲姐养育
你的痛爱，阻挡父亲的爱情
下乡女知青泪别麦地
依依不舍地返回城市的故乡


盼来土改分田到户的好日子
你背着竹龟甲走向田垄
用扁担挑着夕阳与天地
让镰刀收割着丰衣足食
你怀着满满的爱，延续家风
奔波在晨钟与暮鼓之间
为了我们的家添砖加瓦




我在奶奶的怀抱里长大
看屋舍旁你种下的桃花红了
院里柑果也开出了白花
挂在灰墙角上
戴过的笠却已千疮百孔
你一生钟情于乡村的泥土
荒芜的山坡，生出翠绿的食物
弯刀砍出缕缕炊烟
铁锹揪出了生活的希望
热情的阳光
照亮你灿烂的笑声
庄稼丰盈了你金黄色的梦
庙前的清水河
吹响，你宛如少女般的歌瑶


走在时光的斑驳乡路
村口的石板桥挺过数百年的风雨
奶奶，你却被我们的重量
压弯，驮走太阳的脊梁
你的苍老
让我流离心痛，如龙胆草一样苦
老年痴呆的你更是双眼失明
奶奶啊，你真的老了
满头的白发
如冬天里下了一场千层的雪


你再也看不见我归来的模样
你右手拉住我的左手
我右手抚摸着你骨瘦的脸纹
你唤叫着我的名字
婆孙俩在老屋里痛哭了一场
第一次
也是我今生最后一次
帮你拭去眼泪
你向我倾诉一个世纪的宿命
奶奶，你用整整大我
一个花甲的时光来抚养我
而我，不能好好养你
这多么不公平啊


昨夜我两次梦见自己煮饭
每一道菜的调醬
是自己用嘴巴嚼碎铺陈装饰
我知道这样不对啊
你的肠子，全都空了
瘦成了一张白纸
忘了骨折的疼痛，忘了尘世的雪
说不了痴呆的方言
奶奶，我知道你老啦
饿得连吃都没力气，你的心
却挂念着我。托梦拼命呼唤
你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声音
你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舍不得，你舍不得走啊
你一直还在念着我
念着我的爱人，念着我的孩子
奶奶，你真的老了


今夜，无关风月
是冰水的凉
载着你的寂寞与泪眼
我抱你的躯体入殓
我送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石头般的悼念，漂泊成
你梦中的泪，流成血红的诗
院外你种下的桃花
也跟着你的灵魂，瘦成你的银发
跌落你远去的土幽
一场暴雨无法将我赶走
你永远在我思念的天国内疚


你是不是怕冷， 赶在下雪前要走
我还是回来迟了
你咽下姑母煮的一碗鸡汤
便永远的离开人世。是天意吗？
今天你住过的瓦屋前
下起了，我今生第一次看见的小雪

2020.1.14修改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