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黎小说中的精彩描写
原创 杨凌杨柳岸
杨柳岸辑评
他津津乐道的是自己整治怪人有怪办法。他说文革时候,他是工宣队的干将,把从猪槽里偷猪食吃的薛婊子的嘴拿针线缝住,并押着穿着一条短裤的她在雪地里游街。那个薛婊子,是教英语的,嘴里成天叽哩哇啦,像说鬼话。她最后上吊死了,死了也不是一个好鬼,肯定在阴间里偷吃偷拿呢是个害人精,害了人还不够还要去害鬼,真真正正不是好东西。前几日做梦,他梦见了她,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抹口红戴耳环,活生生一副鬼模样。她坐在阎王的身旁,仿佛做了皇后或贵妃,急得他大喊大叫,想规劝阎王别重用这婊子。谁知阎王的耳朵像塞了驴毛,一丁点儿也听不进去。阎王像喝了迷魂汤,他大概也老糊涂了。(《小人物》30页)
这是对那个非人道时间段的强烈控诉,文字穿越人间与鬼域,一面是彻底的无耻,一面是绝望的悲惨,这个英语女教师成为鬼也要遭受诽谤。作者强烈的悲悯与爱恨感情,化为无形的嘻笑怒骂,骨子里还是深刻的人道主义。这短短的二百多字,是一部长篇小说才具有的深厚内涵。
任增民重复的另一件事是修理我煤油灯的事。在那个比煤窑还黑的教室里,我们每个擎着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上晚自习,可我的煤油灯不亮了,经旁桌的任增民诊断,是因为油芯的锈固所致。任增民捉个细柴棍,又拨又戳,结果它还是不亮。任增民便从自己棉衣的破绽处,斯下一缕棉絮,搓成细条儿,换下了锈固的油芯。油灯亮了,我很高兴,任增民比我更高兴。他拽着我的胳膊要我陪他去向老师汇报,结果,老师把他的先进事迹写在了黑板报上。期末评三好学生,任增民把我叫到背人处,从口袋里摸出一粒豆豆糖给我,然后让我提议他当三好学生。他说只要我开口提,全班同学肯定会全部无条件通过。全班五十七人,他却买了五十九个豆豆糖,一人一个,还剩两个,那两个就给老师吃。吃了人家的嘴软,他不相信有人不给他举手。当然,老师的喉咙粗,他给老师还买了一根劈成六节的甘蔗。他理所当然地当上了三好学生。不过,为当三好,他的头上挨了一砖。举手通过时,许拴劳没有举手。过后,他跑去向老师告状,说许拴劳在某月某日蹲在厕所骂老师,说老师是他腿间的老二。老师为此追查了一周,让许拴劳做了三次检讨。于是,在一个晚上,许拴劳裤带上别了一块砖头找任增民算账,把任增民在一块芝麻地里追得如野兔乱窜。(《小人物》32页)
什么是现代派手法,什么是寓言体,什么是戏仿现实,什么是含意深远?这就是。这就是教科书式的解答。我想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戈尔丁的《蝇王》。安黎的三部长篇小说,都具备获得诺奖的实力。
其实,在酒桌上,刘奇表现得并不那么狂妄;在幽幽的灯光里,侧面看去,他竟然有那么几分腼腆。说到自己的童年,刘奇眼睛里竟然泪光闪闪。他说那时候没饭吃,他就到坡地里,拔着野草吃。他并不知道哪些野草可以吃,哪些野草绝对不能吃。饿得眼冒金星,肚子就像一个空空的面袋,肠子像枯萎的麦秸一样直往一块儿蜷缩。他见什么都吃,野草吃了不算,连蚂蚁和屎壳郎也往肚子里填。结果呢,还没有从坡地里走回家就感到肚子疼。他住院了,呼吸几乎停止,医生诊断他中了毒。在医院里躺了八天,他才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出院时,他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体重才五十多斤。他父亲背着他往回走,走了一路,哭了一路。
刘奇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怎么读书,但他很尊敬读书人——说着,他就和我碰了一下杯——他之所以选择屠夫的职业,也是有多方面的考虑和原因;原因之一就是他家里穷,被人瞧不起,干别的没人要;原因之二是他从小就对肉有一种特殊的迷恋,看见肉就掩饰不住地流口水,但家里穷,一年四季只是到过年的时候才吃一回肉,而且只有小小的薄薄的一片片。牙尖挂那么一下,还没咂摸出肉的味道,肉就从喉咙里消失了;原因之三就是做屠夫可以锻炼人的胆量,杀猪杀惯了,见了再厉害的人都不怯场。人和猪没有太大的区别,一个共同的特性就是怕挨刀子!当然,当屠夫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屠夫”这两个字,就像胎记一样在他身上擦洗不掉,就像影子一样在他的身后切割不断。那个四处告发他的金炳,不就是拿他的屠夫身份做文章吗?还有人大的那些婆们爷们,看他不顺眼,竟然多次有罢免他乡长的动议,胡说什么以一个屠夫的素质做乡长不合适,都是些什么鸡巴?竟然拉屎拉到他刘奇的头上来了?对这些,刘奇都不怕,总有一天,刘奇要叫那些与他过不去的老顽固们,死也要死得很难看地;但在刘奇没动手之前,这些人在刘奇眼里,和讨厌的虱子差不多;虱子痒一痒,最终也不会把人怎么样;但虱子如果太不知趣,得寸进尺,人就会把虱子灭掉!(《时间的面孔》95页)
关于刘奇这个人物之恶,小说有此前有过详细且精彩描写,我这里就不录了,以免引起一些人或生理或心理的不适感。而这里,作者又写了这个人物的另一面,和他丰富的多方面。人是环境的产物,有怎样的环境,就有怎样的人。上帝悲悯每一个人。专从文学写作角度上来说,作家就是上帝,你必须具有上帝的眼光和上帝的同情心。仅有人的同情心还是不够的。
刘奇有感于一些教师没眼色,见了乡上的领导不知道点头,不知道打招呼,于是曾经特意去给学校作过一次报告,报告的题目就叫“眼色教育”。他要老师们把尾巴夹紧,别翘尾巴,谁翘尾巴就拿刀子割谁的尾巴!他把那些没有眼色的老师挨个地臭骂。“眼色教育”明显取得了丰硕成果,那些昔日趾高气扬的臭老九们,而今见了刘奇都像猎物见了冒烟的猎枪,纷纷缩起了头。有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才可笑呢,他怕刘奇已经怕得有了名气“他一瞥见刘奇,条件反射似的,肚子就咕咕地响,然后撒腿往厕所里跑,但跑也跑不及,多少次,他都拉得裤子脏淋淋的。(《时间的面孔》149页)

一位评论家提到了一个词:安黎式笔法。以我理解这个词,其中有一点就是,辛辣尖锐的语言外表下,有着一颗深刻的人道主义同情心,二者水乳交融。正如这段文字里,正是两者精彩到位的描写。
赵晓辉说他遇到了些麻烦。我问什么样的麻烦?赵晓辉说他现在有个习惯,每天睡觉前都要翻阅几页《圣经》,然后才能睡着;《圣经》已经成为了他的安眠药,不读它,他就心烦意乱,怎么折腾都睡不着。怪他粗心大意,晚上读《圣经》,白天也没有把《圣经》收起来,结果被人书面告发,说他是个基督徒。基督徒怎么能当乡长呢?基督徒当乡长,究竟要把高台人民引向何方呢?上级也来人调查了,得出的结论是:不能肯定赵晓辉是基督徒,也不能否定赵晓辉就不是基督徒;是不是基督徒,赵晓辉必须自己证明自己!而赵晓辉洗脱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教会开一个盖有红印章的书面证明,以证实自己没有参加教会的一切活动。(237页)
我们聊起了宗教,我问立本上帝真的存在吗?上帝描绘的那个天堂真的有吗?立本说他坚信上帝和天堂的存在。他说他相信人是上帝创造的,而那个名叫达尔文的疯子说人是猴子变来的,显然在胡说八道。人是猴子变的吗?多么荒唐的观点,竟然得到那么多人的认可?稍稍动一下脑子,猴子变人之说就不攻自破。猴子如果能变人,那我们看到的猴子就不应全是一个模样的猴子了,而应是有的猴子是纯粹猴子,红屁股,短尾巴,有的猴子虽然是猴子,但它的身上已经有了一点点人的特征;有的猴子正在进化的途中,似猴非猴,似人非人,有的猴子已经接近于人了,只是身上还有些许的猴子的习气。但实际情况怎样呢?猴子是猴子,人是人;猴子与人宛如两个轨道上跑的车,根本没有交会点。人是猴子变的,猪都不会相信,但却有那么多愚蠢的人相信!当然了,在上帝的眼里,这些愚蠢的人也是误入歧途,他们也是值得同情的。
我说我也怀疑人是猴子变的,但我也怀疑人是上帝创造的;猴子变人没有事实依据,上帝创造人就有事实依据了吗?在我看来,人就是由人进化而来的。地球既然是一个适宜物种生存的星球,它繁衍出千万个生命不足为奇;在千万个物种中,有一个物种就是没有尾巴的人;人在演变的过程中,越来越聪明,越来越灵活,越来越狡猾,也越来越无赖;人成为地球的霸主以后,就露出了凶残的面目,对其他生物进行了大肆的欺凌,能为自己服务的,就留下来,比如让牛为自己耕种,让骡子给自己驮运,让布谷鸟为自己传递收割的信息,用蛐蛐满足自己的玩乐欲望……相反,不能为自己服务的就进行毫不留情的屠杀,于是大量物种已经灭绝,残留的一些物种也都奄奄一息。(《时间的面孔》312页)

而最后一个计划却是永恒的战略;这个战略可以让栓虎永垂不朽,可以让栓虎万古常青;栓虎一想到这个宏大的战略,晚上钻井被窝也偷着笑呢。具体说,这项战略有三项内容:一是请高手给他撰写一本传记;二是请雕刻家给自己雕刻一尊石像;三是再过几年,他要新手给自己建造一座神庙,把自己供奉起来。
传记他本来想请黑豆写,但黑豆是个斜斜眼,门缝里瞧人,会把他栓虎看得比他黑豆还扁;再说了,黑豆对他的底细太了解,反而不利于对他的光辉形象的塑造;找上门来想写他的人多如牛毛,那些摇晃笔杆子的人只要拿了你的钱,比儿子还听话,你让他把你的头发写成绿的,他不敢写成蓝的,你让他把你的额头的黑痣描写成太阳,他不敢描写成月亮。有人说传记要追求真实,嘿嘿,那是哄鬼呢。为了自己的传记能流光溢彩,从不读书的栓虎也跑了几回书店,买回了半麻袋传记书籍。读这些传记,栓虎得出了一个结论:所谓传记,八成是假的!瞧瞧传记上的那些人物,个个都高大完美,但事实是这样的吗?不说别的,单人的正常生理,传记作者都不予以涉猎;每个人都脱离不了吃喝拉撒睡这么几项内容,可没有一本传记上写到了拉和撒;这些人难道真的是神?真的不是肉身?这些人不打呼噜?这些人不长痔疮?统统地在书里找不见!因此,栓虎得出了结论:神都是人造的。(《时间的面孔》320页)
古人有“余事作诗人”一说,而安黎首先是是思想家,社会批评家,然后才是文学家小说家。长篇小说《时间的面孔》是他以思想家、社会批评家的眼光,对发生中国农村这一块土地上的事情所作的一次回眸和审视,其中有着大量精彩、深刻的,如同飘荡在大地上空的深沉浑厚的画外音一般的声音。
作者简介:

杨柳岸,本名杨晖,陕西杨凌人,学者,文学评论家,陕西职工作协评论委员会副主任,著有《守望家园》、《守望家园2》、《安黎评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