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无声
作者‖周围
大学毕业后,他开始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闯荡。因为工作太忙,也或许因为他是个农村的穷小子,三十大几的人了,仍是形单影只。
为此,他乡下的父母操碎了心,看到村子里的同龄人一个个相继抱上了孙子,老两口心急如焚,常常背着人抹眼泪,担心儿子这辈子打光棍,又心疼他只身一人在外打拼的艰辛,甚至有时还怨恨自己没有经济能力帮儿子一把。特别是年迈的母亲,更是想着早一天能把婆婆传下来的如今还戴在她手指的那枚戒指,像传递生生不息的火炬,亲自戴到明媒正娶的儿媳手指上。
春节前夕,儿子终于打电话告诉老家的父母,他要回家过年,而且,他还要带上他心仪的女孩。电话里,他告诉母亲,女孩性格有些内向,比较腼腆,先不要告诉村里任何人,回到咱家里了,也不要问她的身世,甚至是别问她任何问题,更不能为难她。
母亲乐呵呵地笑了,半是打趣半是责怪地说:“哎呀,傻儿子,只要你能把人家姑娘领回家了,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还没有成家咧,就知道这么帮衬着别人,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真是应了那句话:有了媳妇忘了娘啰!”
喜从天降,年前,老俩口请来石匠师傅把破旧的房子里里外外地重新刷了一层石灰,以前用塑料纸蒙着的窗户,也全换成了透亮的玻璃。除了备足过年的鸡、鸭、鱼和好些种蔬菜,母亲还担心未过门的儿媳吃不惯家里的饭菜,跑了十多里山路,到镇上的一家大百货店买了年轻人喜欢吃的方便面、火腿肠和面包、饼干,零零碎碎的一大包。村里有人好奇地问老两口,是不是要娶媳妇了,老两口牢记儿子的叮嘱,一个哈哈给搪塞了过去,始终守口如瓶。
可是,直到腊月三十的大清早,还是没能见到儿子的半个人影。最后一天的机会了!老俩口从清早就开始站在村头,手搭着凉棚,焦急地等待儿子牵着他们早也盼晚也盼的儿媳出现。时间过得真快呀,等到夜幕降临了,他们急切期盼的温馨画面也没有出现。
可怜的父母像是霜打的茄子,觉得没有什么指望了,寒风中折身准备回家。这时,他们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娘”。老俩口急忙回头一看,两个模糊的身影从大树背后像变魔术一样走了出来。啊,果然是儿子!儿子身后还紧跟着一位女孩!由于夜色深沉,他们渴望见到的儿媳,却没有办法看清。
母亲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爱怜地问道,这么晚才到家呀?儿子说,车坏到半路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修了三四个小时才修好。母亲就笑着问,我们等了好几趟班车都按时按点地回来了呀,也不知道你坐的是那一趟车。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亮着嗓门高兴地说道:“哎呀,孩子们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姑娘饿坏了吧?走吧,走吧,咱们先回家吃年夜饭!”
母亲接过女孩的行李箱。母子三人说话间,女孩果然腼腆得一言不发。
刚跨进家门,柔和的灯光与雪白的墙壁映衬下,这时老俩口才看清了儿子带进家门的这个女孩。这真是一个漂亮水灵的姑娘!她身材高挑,鹅蛋型的脸蛋俏丽而白皙,柳叶一样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眸里涌动着清纯的波光,丰润嘴唇略施浅粉色口红,头发像是一匹光滑亮丽绸缎,柔顺地垂落到她的两个肩头。眼前的这个姑娘呀,简直就是从年画中走下来的。老俩口直看得心花怒放。
母亲急忙奔到厨房张罗年夜饭,父亲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一个劲地往火塘里添劈材。儿子则带着女孩在家里东瞅瞅,西摸摸。老两口在厨房里听到堂屋里他们俩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年夜饭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母亲召呼儿子去放鞭炮,她要把这个不同寻常的年过得热热闹闹的。儿子紧紧地牵着女孩的手,两人兴冲冲地掂起一大卷鞭炮,像吹过一缕春风,往院子里跑去。
儿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鞭炮,院子里瞬时“噼里啪啦”一阵作响。他迅疾用手捂住双耳,逃窜似的跑向屋檐下站立的女孩。那女孩呢,像是在迎接他,双手从男孩背后紧紧地揽住他的腰,下巴搁在男孩的肩头上,两个年轻人的脸亲密地贴在一起。她笑得像盛开的山花一样烂漫,双眼紧盯着闪光的电火花,沉浸在回家的甜蜜之中。仿佛此刻这个世界正爆发出的热闹声响,与她没有任何关联。看见这场景,母亲眼里不知道为什么竟蓄满了泪水。
餐桌上,父亲给女孩斟上家乡的米酒,母亲不停地给女孩夹菜。女孩脸上泛着好看的红晕,并不时频频地点头,表达诚挚的谢意,愉悦地享受着这浓郁的年味和温暖的亲情。席间,母亲几次想问女孩饭菜好吃吗,可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吃过年夜饭,大家围坐到火塘边,其乐融融,一边烤火吃着糖和瓜子,一边观看电视里正直播的春节联欢晚会。这时男孩敏锐地发现,即使是正演着小品和相声,也没能听到母亲的笑声。
其实,母亲的心里埋藏着一堆疑团。自从女孩走进这个家门,母亲就本能地觉得女孩身上似乎包裹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儿子告诉她的也很少,只听说他们是在一次公益活动上认识的。那天,他们相遇在儿童福利院,都是来看望一名刚收养的小男孩。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才八岁,因为身有残疾被父母狠心地抛弃在火车站。活动结束,他俩彼此留下联系方式,不久他们相恋了,再后来就彼此离不开了。
本来母亲想要询问女孩一些基本情况,比如: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父母双亲身体还好吗等等。但是,当她看到女孩清澈而明洁的眼眸时,她似乎又忘记这些问题,她张开嘴巴却久久发不出声音。
春晚结束后准备上床睡觉了。因为他们还没有举行结婚仪式,按照老家的习俗,儿子和女孩是不可以睡在一个房间的,于是,晚上女孩就随母亲睡在一起。
母亲劳碌了一天,拖着疲惫身子走进卧室。她刚坐在床沿边,只见女孩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从外面走了进来,直接放在母亲的脚边。接着,女孩又弯下腰,伸手想要帮母亲脱下袜子。母亲起先不让她做,并用力推开女孩的手,一边劝女孩说,孩子呀,我自己来吧,你先睡觉吧,明天打早还要回城里。可是女孩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依然面带着微笑,固执地捏住母亲的双脚,慢慢地按到洗脚盆的热水中,并轻轻地为她揉搓按摩。
大约十分钟后,女孩替母亲洗完脚,又用毛巾擦干,最后,她蹲在那里,微微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母亲,像是在问:怎么样,妈妈,舒服吗?母亲早已泪流成河,她怜爱地看着女孩,那美丽的目光,竟纯净得像是一个婴儿。母亲抹了抹眼泪笑了,她伸出手慈爱地抚摸着女孩的头,然后非常夸张地向女孩竖起了大拇指。女孩像是一个得到表扬的小学生,咧开嘴笑着,连蹦带跳地端起洗脚水往外走去,“噗”的一声泼洒到院子里。
那天晚上,她们就像是一对母女躺在一张床上。女孩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而母亲,她什么也没有再问,也很快安心睡着了,因为她内心里觉得,儿子已经寻觅到了天底下最美的女孩!半夜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的手上那枚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戒指,悄悄地滑溜到了女孩的手指上。
作者简介:周围,原名周学齐,男,湖北红安人,毕业于解放军军事交通学院。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研究会会员。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解放军文艺》《中国诗歌网》《诗刊》《中国乡村》《河南日报》《河南诗人》《大河报》《郑州日报》等军内外报刊杂志和网络发表新闻报道、小说、诗歌、评论500余篇,30万余字,多次在全国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