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 鉴 试 拭
——《九成宫醴泉铭》思想艺术管窥
文/关安文
国宝级历史文物九成宫醴泉铭碑，虽经近1400年的岁月消磨，现仍矗立于陕西省麟游县城西侧的唐九成宫遗址。其因唐太宗“杖导醴泉”、魏征奉勅作铭、欧阳询领旨书丹而谓之“三绝”名碑，冠誉古今，闻名中外。然而或因传统风习所致，千余年来，崇尚和研习欧体碑字者甚众，理会和赞同铭文主题者次之，而对铭文思想内涵及其艺术成就等进行挖掘探讨者寥寥。出于与名碑同乡共土之深情，在与业内道友平时闲聊和临帖习字的基础上，笔者对这一国宝、尤其是对铭文的思想内容与艺术成就有了初步的认识，故草成此文，予以交流，以求方家道友赐教。
丰厚高远的思想内涵
《九成宫醴泉铭》以大赋体式、计1100余字的篇量，叙写了九成宫（前隋之仁寿宫）的壮丽辉煌和唐帝开疆称霸、太宗发现醴泉等“盛美”之事，在此基础上，抒发了作者对离宫避暑、享用醴泉的一些感言与谏论。其内涵深广，思想精要，我认为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居安思危、“永保贞吉”的宗旨昭然如日。作者虽为太宗宠臣，太宗也善于纳谏，并且在九成宫水源极缺的情况下发现醴泉，也确是一件“盛美”之事；另外，太宗功高盖世，又多病缠身，来离宫避暑养身也情在理中，但毕竟这是远离朝政、耽于享乐的休闲行为。有言“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在皇帝功成业遂、安于修养之际要提出“居高思坠，持满戒溢”、“黄屋非贵，天下为忧”等谏言，虽是善言，却很逆耳，虽是善举，却于时于情明显相悖，然明知如此，但出于良知与高见，作者就不得不在颂体铭文中将其谏言曲折委婉地表现出来。于是在先写离宫胜况与皇帝文治武功、继写太宗避暑离宫、发掘醴泉及泉水质量等基础上，历经千折百回，终在排逆顺情之后提出了太宗应居安思危以永保贞吉的借铭行谏之宗旨，尽管作者千曲百折，极尽遮掩文饰之能事，但这一主题思想还是昭然如日。
二、大国大气、开明惠风力透纸背。我们知道，隋以武力结束了魏晋南北朝近400年的民族分裂与战乱不休之局面，然而又以暴政和极奢使其昙花一显。继隋之后，大唐帝国吸取隋亡教训，在继续以武力扩土纳民的同时，以极其宽柔仁和的执政理念，重视从繁荣思想文化方面去广聚“百家”，察纳雅言，从而形成了政治思想文化方面的“橙红色时代（张爱玲语）”，也就产生了善纳众谏的开明政治家唐太宗及敢于直谏诤言的名臣魏征等，并形成了百家争鸣的民主风气。除过我们熟知的魏征专事谏议的《谏太宗十思疏》外，在这篇太宗授意专记“盛美”之事的铭文中，魏征也居然敢“违上命”、“犯龙颜”，任由一惯性情、坚守本职之责，在经过顺君心情直歌显颂的“忽悠”之后，向太宗步步紧逼地提出了谏议。设若没有空前开明的政风去烘衬，没有极为民主的世情去垫底，太宗的胸襟自然不会如此之广阔，魏征的行谏之胆也不会如此之狂大。大国之大气，明君之大度，政风之民主，世气之和谐，全由此铭而尽知。
三、儒道墨佛思想精华齐撷铭文，兼蓄并用。我们知道，随着初唐政治开明和经济繁荣，各种文化思想也日趋活跃，这一社会特点在《九成宫醴泉铭》中也有明显反映。首先是儒家入世进取思想的直接表现，其主要体现在对高祖、太宗“武克祸乱，文怀远人”、“西暨轮台，北拒玄阙”、“开辟不臣，冠冕并袭”、“功高大舜，勤深伯禹”的建国立业的壮举与伟功的热情讴歌方面。从而以此为基础，奠定了铭文赞颂褒扬的明线与主调。其次是道家顺世无为思想的明显表露，主要体现在对朝廷简修离宫的认肯和对太宗远居离宫享乐而不思天下之忧的谏言等方面，如“事贵因循，何必改作”、“至人无为，大圣不作”、“居崇茅宇，乐不般游”、“道随时泰，庆与泉流”、“居高思坠，持满戒溢”等等，皆为道家隐逸顺世、无为而为思想本质的具体显示。从而以此为辅，强化了谏议之依据与劝谏之效果。再次是墨、佛等思想的点滴流露。比如“爱一夫之力，惜十家之产”、“斫雕为朴，损之又损，去其泰甚，葺其颓坏”，还有描叙仁寿宫时的“观其移山迴涧，穷泰极侈”等都是墨家非攻兼爱、节用利废主张的突出体现。另外佛家思想也在铭文中有所表露，比如“气淑年和，迩安远肃”、“神物之来，实扶明圣”、“纯和饮食……得礼之宜，则醴泉生”等句均为佛家尚和静忍、劝善宿命等主张的明确显露。而墨、佛思想精华的撷用，又极大地拓展了谏议之广度，对劝谏之效无疑也是一种有力的支撑和辅佐。
四、帝国成霸历程痕迹明显，隋朝猝亡之因依稀可见。由于铭文的主旨不在颂扬唐皇功业、而在怎样永保唐皇贞吉方面，加之时人对隋亡唐兴的过程几乎亲历亲见，故铭文惜墨如金，对唐兴业成霸历程只作了蜻蜓击水式的点示，诸如“皇帝爰在弱冠，经营四方”、“东越青丘，南逾丹徼 ”、“西暨轮台，北拒玄阙”等数十言就高度廓清了李唐帝国建功立业的全部历程。如果说这一点是正面简写的话，那么隋朝灭亡则属侧面反映，即集中反映在对隋之仁寿宫壮丽辉煌的描写中：“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竦阙，高阁周建，长廊四起……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蔽亏日月”。避暑离宫尚且如此之豪华，那么帝都长安的规模与豪华就可想而知了。隋文帝杨坚在即位不久就有大修离宫、远途避暑之举，儿子杨广为何不能大修运河、南去淫乐呢？居安行乐，奢玩丧志，乐极而死——隋朝猝亡之因从这一侧面得到了很好的诠释与反证，同时这也是对铭文主题“居高思坠，持满戒溢”的反衬和撑托。
灿烂辉煌的艺术成就
由对《九成宫醴泉铭》思想内容的探析可以看出，魏征确实堪为中国封建社会一名卓越的思想家和政治家，然而从铭文主题的表达、结构的营造及措词用语等艺术表现形式而言，可以看出魏征还是一位造诣很深的作家或文学家。其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以叙垫基、以议为系，铺陈强化谏议之宗旨。可以想象到，太宗来九成宫避暑，在水源极缺之际发现醴泉，实为“久旱逢甘霖”，欣喜之间降旨魏征撰铭，以记这盛美之事。于是作者就顺君之意，首先以高度赞美的基调，以凝炼优美的语言极写离宫的壮丽、环境的优美和气候的凉爽，接着赞写太宗的文治武功和发掘醴泉的神灵之举以及泉水的质量效用，这些都符合太宗的初衷本义，然而作为谏臣名相的魏征却由此另生高见，由事及人，即小见大，产生了借事发论、借机进谏的奇想，于是便直逆圣上心意，另避蹊径，深层挖掘、“借题发挥”，大发异议，且一发难收，直至言明“居高思坠、持满戒溢”之理，道尽居安思危、“永保贞吉”之意才凝思收笔。如此而来，铭文开篇底气充沛，中间维系坚实，结论深刻明正，既完成了撰铭之君命，又履尽了进谏之天职，极大地丰富了铭文的思想内涵，提升了其价值与水平，谅他太宗心中即使不快而又难言其隐，只得默许默从罢了。
二、寓谏于颂、虚颂实谏，双线结构铭文之体制。这一艺术特点实际上与上条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其实也是为达到以叙为基、以议为系，铺陈并强化作品主题之目的。换句话直言，颂是为行施君令，出于君意，是君命之使；而谏是为履行本职，出于自愿，合魏征本性，也唯魏征能为敢为。而且谏又是事关江山社稷百姓万民之大责大义。那么如何将此二者统一起来，既完成君命，又不辱自愿？作者巧妙营构，先复君命，以歌颂其文治武功及发掘醴泉为明线，首先安抚并取悦君心，继之，深层挖掘，暗引虚线，在明歌显颂的明线掩饰下，奇引异联，大肆营作表达自己高见、行使谏政职责、表述居安思危以永保贞吉之意图的暗线，这样两线相容并行，并且显示出在强、弱、虚、实、明、暗等气势上前后有别，即歌颂之明线起步早，线路长，呈先强后弱之势，而谏论之暗线起步迟，线路短，却呈先弱后强最后高扬、与明线相交且有以暗易明、以虚易实、悬宾夺主之势，从而在最后的交点上、最高的层位上、最强的气势上，唱响了自己的心声，表达了自己的谏论，升华了作品的主题，完成了自己的愿望。真可谓精巧至极，圆满之极！
三、文词精美、锦言迭出，绘就星空皓月之美境。宏观《九成宫醴泉铭》，洋洋洒洒千余言铭文大赋，无论是描叙仁寿宫的宏伟壮丽，还是叙写修复重用离宫之原由；无论是赋颂太宗开疆兴国之丰功，还是记叙太宗杖导醴泉之神举；无论是叙事写景，还是抒情发议，总之，全篇铭文在语言上呈现出字字如玑似珠，句句含金孕玉之美感，精彩警譬，流光溢彩。而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象“冠山抗殿”，“分岩竦阙”、“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蔽亏日月”、“遗身利物，栉风沐雨”、“至人无为，大圣不作”、“激扬青波，滌荡瑕秽”、“鉴映群形，润生万物”、“万类资始，品物流形，随感变质，应德效灵”、“道随时泰，庆与泉流”、“人玩其华，我取其实，居高思坠，持满戒溢”等词句，更如黑夜火焰，云空猛雷，观之耀眼惊心，聆之振聋发聩。如果说整篇铭文是美丽的星空，那么这些精警铭句就如星空之皓月，二者相托相衬，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一幅星明月亮的神美境象。
四、词格众多，穿插妙用，强化铭文表现手法之活力。辞格即修饰锤炼语言的一些固定格式，其使用之目的作用就是为了提高语言的表达效果。就这篇铭文而言，作者不但是有识有胆、直言善谏的思想家、政治家，而且也是才华横溢的作家和语言学家。本篇铭文语词精典警譬、内容鲜活生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作者恰切地综合使用了近10种修辞手法。仅择其典型者为例，比如：“跨水架楹……蔽亏日月”和“杂丹墀以砂砾……俯察卑俭足垂训于后昆”，数句相连，皆为对偶与夸张的综合运用；“同尧肌之如腊，甚禹足之胼胝”和“其清若镜，味甘如醴”，即为比喻与夸张的综合运用；“《鹖冠子》曰：‘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即为引文与排比的综合运用；“居高思坠，持满戒溢”为比喻与对偶的综合运用；“岂臣之末学所能丕显”为反问；“黄屋非贵”为借代……细品慢嚼，诸如此类者通篇比比皆是。而正是这些恰切生动的修辞手法的使用，才使铭文的语言鲜活灵动，情趣流光溢彩，议论形象深刻。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断言，铭文及其作者堪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不可多见的名作与大家。
重大深远的价值影响
《九成宫醴泉铭》正是由于有着上述丰厚的思想内涵与辉煌的艺术成就，所以在它诞生至今近1400年的中国历史长河中，一直闪烁着其瑰丽的光焰，发挥着巨大的影响作用。依笔者拙见，其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丰厚的思想内涵铸就铭文万古长存之“魂”。仅从关系社稷江山和君主皇位的宏观大义而言，可以断言，《九成宫醴泉铭》的思想内涵、尤其“居高思坠，持满戒溢”的主题思想，在近1400多年的生涯中，不知为多少个朝代、多少位帝君产生过巨大的激励警示作用，促其居安思危、奋发有为，将其皇朝帝位有所巩固与延续。即使时至今日，“居高思坠，持满戒溢，永保贞吉”的思想和愿望仍然适时有效，大至党和国家各级领导的职权大业，中及各行各单位甚至各个家庭的工作事业，小至每个人的学习工作成长进步，都应铭记、汲取这一主题思想的内涵实质，只有用这些铭言警句去不断地进行警示、反思、提醒，我们党和国家的各级政权才能得以巩固，我们各行各单位甚至我们各个家庭的事业才能长盛不衰。我们每个人的工作事业也是一样，只要我们常怀“思坠”、“戒溢”之念，常有自励、自警之心，发奋努力，持之以恒，我们的工作事业也会越干越好。中国的事情如此，横向推及，世界各国的事情也莫不如是。故此而言，《九成宫醴泉铭》的主题思想放之四海而皆准，置之古今而皆宜，是一条具有永恒性和普遍性的绝对真理。
二、精典的艺术手法造就铭文直立万代之“躯”。文章的思想内容要靠艺术形式去承载、去表达，如果艺术表现形式不完美，势必对思想内容的表达造成负面影响，从而降低或弱化思想内容的高度和强度。《九成宫醴泉铭》丰厚深远的思想内容只所以能彪炳古今，其重要原因是得益于其精典的艺术手法的承载与表现。这里，我们暂且舍弃铭文在语言修辞方面的艺术特色不谈，仅就其谋篇布局、结体构架方面而言，不管是其以叙为基、以议为系、先叙后议、叙议结合、步步为营、逐级推陈并表现和强化主题宗旨的布局形式，还是其先颂后谏、寓谏于颂、颂谏两条线索明暗虚实并行相交的结体特征，都足以显示出作者的匠心与绝技。正是这两种写作手段的有机使用，才立体式地撑持起整篇铭文之“躯”。仅就笔者的见闻而言，将如此复杂多变的多种结构营作技巧同时融进一篇文章的写作中的情况，还非常鲜见。所以，《九成宫醴泉铭》在布局结构上的创造性艺术成就，足以引起我们中外后世的作家学者去进行长期认真的研究和学习。
三、欧公楷书勒碑承续铭文万寿无疆之“命”。字以记文，文以载道，优美的文章当用优美的文字去承载，对此，唐太宗的认识是非常英明的，于是他勅命当时全国最负盛名的楷书大家、太子率更令欧阳询书写了《九成宫醴泉铭》铭文，并且选了名匠名石勒石立碑。欧公之字“刚健险劲、法度森严”，“观之如临武库，矛戟森然；又似诣深山至人，瘦硬清寒，神气充腴，能令王公屈膝”，被誉为“天下第一帖”、“楷书之极则”。魏公铭文在思想艺术方面的影响本身就“光芒四射”，而以欧公之字书魏公之文，可谓双绝汇一，绝美无伦，从而使铭文在其书法的烘托下，在研帖习书的流传过程中，其影响更加远大。加之又将其载之以碑，以物态去进行固化性传承，又减少了其历史磨灭性。
随着全民族文化程度和审美水平的日益提高，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与对外文化交流力度的加大和文化传媒工具的现代化、高科技化，我们坚信，《九成宫醴泉铭》的价值影响在未来将似中天之日，光焰万丈，与时同在，永世长存！
（此文在第二届全国九成宫文化研讨会上交流）
作者简介：
关安文，男，1956年生于陕西麟游，民盟成员，大学本科文化程度，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学识渊博，为人低调，系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老年书画学会会员，曾任麟游县进校副校长并多年主讲《大学语文》《文学概论》《美学概论》等课程，在各级报刊发表论文、随笔、诗词百余篇(首)，出版有作品集《逸人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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