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之追溯 文化之拾遗
——感读徐岳先生长卷篇散文《我的周原秘史》
文/阿探
推动人类社会文明进步的原动力，无疑是文化思想的沉淀与流变。就个体人生影响而言，更多的则是童年期文化种因的萌芽与潜滋暗长。被西岐文学后生称为“教父”的徐岳先生，长卷散文《我的周原秘史》以周文化之“和合”心态，阐述了文化与人生隐秘关系，在过往岁月的追溯中，为我们拾起那些久远的已经逝去的周文化遗存。
“文化，是一种包含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的生态共同体。它通过积累和引导，创建集体人格。”余秋雨关于文化的定义是准性的，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深层内涵，无疑是准确的。同样，从这个意义去理解徐岳先生十数万言的《我的周原秘史》，亦是恰切的。因为无论是陈老的长篇小说，还是徐岳先生的长卷散文，都是关于文化的乡土凝结，都是一种秘史的存在，更何况儒道两家的源头就是周文化。
三千多年前的周文化，悠远的《诗经》里遗落了许多周人的精神风姿。徐岳先生思绪与《诗经》相合吟唱，追溯了周初民之初心情怀，奏响了人生的周韵序曲。《诗经·周南·芣苢》，天人合一之境；《诗经·出车》，似古公亶父开启周原之雄风昭示；《诗经·绵》，是古公亶父迁徙之旅留给走马岭的颂歌；“柞棫拔矣，行道兑通” ，是古公亶父为王业开辟道路；《诗经·天作》更是周人遵从天道创业、治理观念，亦是“中国 ”版图与“世界城市”胸怀的起点，天下之中心；箭括岭下三王庙，朝拜了三千多年，只为家和万事兴，“三王”开启了盛世中华悠远的梦； 古卷阿之地，凤凰唯一发声灵神之地，周公的采邑，周礼德治，数千年流淌在周原人的身心日常之中；历史在周原大地留下了不少神迹，甚至难以破解的神迹，周文化亦进入周原人的血脉。徐岳先生作为周王朝姬姓的分枝徐姓家族一员，家族秘史亦构成民族秘史之一分子。
文化存在生态既有庙堂之上，又有江湖之远，更有甚至更多的转化为乡土民间得以源远流长。正文部分，每篇以周原民谚作引，事实上是周文化进入乡土生态验证数千年的无形载体。祖母口中的无群尽的口嘙子，承接着天人和谐的内蕴，教化引导着童心正道，与《诗经》 相较，更贴近民间日常。其中蕴含了朴素的哲学、艺术与审美， 冥冥之中确定了徐岳先生的人生走向。第一个“教父”祖父，言传身教，是文化本体到处世应对的启蒙者。敬字惜纸，识草读书，庄正拜师，直面生死等等，依旧是周文化核心和谐的遗存。第二个“教父”父亲， 是将世界与文字联结的正式启蒙者。父亲在乱世民国，历经过“西安事变”、“绥远起义”等重大历史事件，虽没有陪伴成长，却终究成为儿子心中的英雄。幽静的黄家祠堂，遥远的读书记忆，一方静态之外的世事格局变化着。国共两党对峙态势的变化，引发了徐氏家族的恐慌，两代人销毁着旧的遗存，因着一贯的中庸拒绝着与新力量的过深接触，成为家族历史永远的憾事。残酷伟大的历史演进中，数代人经见着，以固有的方式迈进新的时代。对于今天的人们，这一切成为久远而叹谓不已的记忆。
母亲对父亲“小老婆” 的宽容与接纳，依旧是周人顺从天道的雅量。尽管也曾波澜动荡，但终归心如止水。母亲深知生逢乱世，人心须有寄托与相扶。在隐忍的痛苦中，祖母、母亲把思念活成一种生命的持守。 世道变迁，处一方乡土的周人照旧理谨慎过日子，以不变应万变。宽以待人，与人为善，人在做，天在看，是周人不变的生命理念。这种持守中，迎来了父亲的天外来信，对于未来的日子，终得安妥。蔡家坡之古战场，因国共扶眉战役而滞留的后妈、徐岳等，倾听了一场伟大战役迷离的侧影。而童年记忆中五爸的犹豫，错失了改写人生的良机。贫穷之际，长工为匪，土匪入户烤人，抢劫财物，一身功夫的祖父为确保家人选择了极致的隐忍，直到清算总账。哭泣的周原，一笔惊心的经历。母亲作为传统女性，厚德温润，她把沉重的生活及情感挫折，转化为音乐、诗性生活。儿子远行见父亲，为她带回了生命的终极安妥——她在父亲的心中依旧占据着重要位置。毛腊草的记忆，是关于考学的珍藏。一所小学三个人的备考，多年以后的人世沧桑，有着泣血的苦楚，毛腊草止住了岁月的流血，抚平了岁月的创伤。
文革文斗升格为武斗，一个极端偏激的时代如没有月亮的沉沉夜晚。身为教师的徐岳逃离冲突双方，带领一帮青年入秦岭挖药材，成为暗流汹涌中的“流浪者”。印度电影《流浪者》的命运在自己身上上演，幸而噩梦醒来是早晨。数十年后，再相聚，柏无语，花有言，一群老者白头欢。周人崇尚中道，拒绝偏激，徐岳先生远离横流是非，周文化影响之使然。给娘打怕怕，是周人孝道的回馈，为娘养老送终，血脉相连亲情绵绵的延展。周礼重生死，人间重晚晴。在悠远的《诗经》中，在周人数千年生生不息的日常甚至庸常中，周文化已经化作了精神价值的依存及生活方式。比如葬礼的意义并不在于葬礼本身，而在于慎终追远，在于向后世的普及、推演、推延。
对于周原，徐氏家族数代人生，无不是一种身体的位移，无不是一种精神的皈依。乡土在变，唯一联结乡土的乡愁不变。因为这是一种血脉的联结，一种安放精神的联结。毋宁说徐岳先生以追溯了岁月之过往的方式回归了周原，不如说他是以精神皈依的方式破袭着离开与回归的界限。心有故土，身无他乡。
几年前在古卷阿之地的周公庙，曾听起徐岳先生讲起过这部大散文的有关片段。今读罢，顿感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秘史，徐氏家族的秘史，它更是上三代人的精神价值与生命方式的一种呈现，是周文化与民间个体人生的血脉融合，是文化在乡土民间的存在生态的呈现。徐岳先生何以把握住平和的人生？周人贵和，持守中道，处世不偏激，可得生之安妥。
在岁月的追溯中，有些精神性无形的东西不再呈现，而成为弥足珍贵的记忆珍存，特别是散落于乡土民间的文化变体，已经或正在消失中。比如，笔者还有记忆残存的口嘙子，这是周人先天启蒙的诗性教育，今天已消失殆尽。从这个意义上讲，徐岳先生的这部大散文，无疑又是一部周文化的拾遗。事实上文化之传承，还有一种经久的方式，叫口口相传，属于周人生命的口嘙子，依旧是慧通天道自然的文化存在。
徐岳先生这部长卷散文，结构设置取法古典，具有中国式审美的婉转多姿，温润如玉。开篇以《诗经》内蕴调动情绪，勾勒出周文化在周原处处人文胜迹遗存，勾连起周初民的精神本初，温婉雄壮；进入正文则每篇以周原民谚作引，周文化之民间生态口嘙子，“文字教父”遥遥说起；接着进入不安，沉闷之绵长；天外来信又呈柳暗花明；战争时代的童年，哭泣的周原惊心泣血；母亲的音乐生活如天籁之音；毛腊草的记忆，沧桑而进击有力；流浪者之歌隐忍愤懑；打怕怕之歌幽婉绵长；走出周原，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豹尾收势有力。整体静态展开中交错暗流湍急，动静相宜，终归和谐，全文呈现古典文法、内质美，内撼力。文本取材精当，撷取幼年、童年、情感养成、沧桑流年、时代之痛、人之终期、乡愁安放等影响人生的核心点滴，汇成一曲精神流脉，可谓匠心独具。
悠悠岁月逝，沧桑化坦然。《我的周原秘史》，追溯岁月而并不迷恋过往，而倾力于文化在人生历程中的变通之道，实际上是为了直面不可预知的未来。这也是数千年变化之不变之道，是谓天道之恒常。
作者简介：
阿探：青年评论家，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见于《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文学自由谈》《大家》《长篇小说选刊》《延河》等报刊。曾获《小说选刊》2017年第二季写稿签活动铜奖；人民武警出版社《橄榄绿》2016年度、2017年度优秀作品奖；陕西文学研究所2016年度“优秀小说评论家”称号；《人民文学》2015上半年“近作短评”佳作奖等，目前任职西安某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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