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监检校侍中钜鹿郡公臣魏征奉勅（chì口谕）撰

 

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 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此

贞观六年（632年） 四月， 皇帝避暑于九成宫， 这里

 

则隋之仁寿宫也。 冠 山 抗 殿， 绝 壑 为 池，

就是隋朝的仁寿宫。 只见宫殿如云笼山齐天， 涧壑绝堵汇流成泊，

 

跨 水 架 楹，分岩竦（sòng）阙， 高 阁 周 建，

跨越水面架起廊桥， 凿开山石建起阙楼， 高高的亭阁到处都是，

 

长 廊 四 起， 栋 宇 胶 葛， 台 榭 参 差，

长长的廊道四处排列，殿宇密集胶连葛蔓， 亭台楼榭错落有序，

 

仰视则迢遰(dì)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璧交映，

仰望百寻之内高远迷茫， 俯视千仞之间山险石峻， 宝珠美玉光彩交织，

 

金碧相晖(huī),照 灼 云 霞, 蔽亏日月, 观其  

金殿碧空相互辉映,流光溢彩可燃天边云霞,殿宇高耸能掩空中日月。看这

 

移 山 廻 涧， 穷 泰 极 侈（chǐ）， 以人从 欲，

移山改水的场景,用尽了宽裕的财物达到了奢华极点, 因顺从隋皇欲望建宫，

 

良 足 深 尤。至于炎景流金, 无 郁 蒸 之 气，

却很值得深深责究,但到炎阳烁金的季节,这里却无郁闷蒸腾的热气，

 

微风徐动， 有 凄 清 之 凉，信 安 体 之 佳 所，

微风徐徐吹动，还有凄清爽快的凉意， 确是安身健体的佳所，

 

 

诚 养 神 之 胜 地， 汉 之 甘 泉 不 能 尚 也。

真乃怡心养神的胜地， 汉代的甘泉宫也比不上这里。

 

皇帝爰（yuán）在弱冠， 经营四方，逮乎立年， 

皇帝年近二十， 就征讨四方实施统一，不到三十就继承皇位，

 

抚 临 亿 兆。始以武功壹海内，终以文德怀远人，

亲抚教养亿万臣民。初凭武功统一海内， 终用文德感服边远民族，

 

东越青丘，南逾丹徼(jiào) ，皆献琛（chēn）奉贽(zhì)，

青丘以东、丹徼以南的地方， 都来敬献珠宝财礼，

 

重 译 来 王； 西 暨 轮 台， 北 拒 玄 阙， 

辗转翻译来见皇帝; 西至轮台, 北达玄阙，

 

并 地 列 州 县， 人 充 编 户， 气 淑 年 和，

统一疆域设州置县， 迁充人口编制户籍，呈现出天顺人和的景象，

 

迩安远肃， 群 生 咸 遂， 灵贶(kuàng)毕臻，

近处安定远方肃宁，万民都遂心如愿， 神灵所赐的福愿全部实现,

 

虽籍二仪之功， 终 资一 人 之 虑， 遗(wèi)身  

这即使是凭借天地功力， 但终归还靠皇帝一人筹虑，皇帝奉献自身

 

利物， 栉(zhì)风沐雨，百姓为心。 忧 劳 成 疾，  

以利万物，顶风冒雨劳累辛苦， 把百姓放在心上。 忧苦劳累身患疾病

 

同尧肌之如腊(Xī),甚禹足之胼胝（piánzhī）,针石屡加

肌肤干瘦如唐尧， 脚板老茧比大禹的还多， 多次针疗石砭，

 

腠（còu）理尤滞， 爰（yuán）居京室，每 弊 炎 暑，

肌肤疾病还是疗效滞慢，又久居都城皇宫， 常受酷暑炎热折磨，

 

群下请建离宫， 庶（shù）可怡神养性。 圣上爱

于是众臣请求建造离宫，以企能怡养精神调冶性情。 但圣皇爱惜

 

 

一夫之力， 惜 十 家之产， 深闭固拒， 未肯

每一丁夫的力气，珍惜十家庶民的物产， 深居辞交坚决拒止，不肯

 

俯从，以为隋氏旧宫营于曩（nǎng）代，弃之则可惜，

顺从大臣们建议，认为隋代仁寿宫营建于过去， 弃之不用却可惜，

 

毁之则 重 劳， 事 贵 因 循， 何 必 改 作？  

毁掉另建却劳民伤财，此事以沿用旧宫为贵， 何必大修重作？

 

于是斫（zhuó）雕 为 朴，损之又损，去 其 泰 甚，      

于是将繁华雕饰剔除得朴素无华, 减除了再减除, 去掉过于豪华的装饰，

 

葺（qì）其 颓坏，杂丹墀（chí）以沙砾（lì），间粉壁

将其塌坏的地方进行修补，在红色殿阶上杂铺沙石， 在白墙脱皮处

 

以涂泥， 玉砌接于土阶， 茅茨续于琼（qióng） 室， 补涂泥皮， 在玉石台阶上接补土阶， 在破朽漏雨的殿顶苫盖茅草，  

 

仰 观 壮 丽 可 作 鉴 于 既 往，俯 察 卑 俭  

仰望壮丽豪华的隋宫可以作为过去的借鉴， 俯视这简朴补修的离宫

 

足 垂 训 于 后 昆，此所谓 至 人 无 为，大圣

却值得为后世留下训戒， 这就是所说的高明之人无为而为，大智之人

 

不 作， 彼 竭 其 力， 我 享 其 功 者 也。 

不作而作， 前朝竭力修建离宫， 我们却享受了他这功果。

 

然昔之池沼，咸 引 谷 涧， 宫城之内本乏水源，

然从前的池沼， 都是从山谷沟涧引水，宫城之内原本就缺乏水源， 

 

求而无 之，在乎一物， 既非人力所致。 圣心怀之

求找不到水，在于这东西， 已不是人力所为的。皇帝心里牢记

 

不忘，粤（yuè）以四月甲申朔旬有六日，上及中宫历

不忘， 因而就在四月十六日这一天, 皇帝和皇后遍

 

览台观， 闲步西城之阴，踌躇高阁之下， 俯察

览楼台宫宇， 闲步到西城北面， 在一座高阁下流连忘返， 俯视

 

厥土， 微觉有润, 因而以杖导之，有泉随而涌出，

脚下地面,察觉稍显湿润，因而用手杖导掘，一眼泉水便涌流出来，

 

承以石槛（jiàn）,引为一渠，其清若镜，味甘如醴，

于是就用条石围堵、接筑成一条水渠，这水清澈如镜，味美如酒，

 

南注丹霄之右，东流度于双阙，贯穿青琐,萦带紫房，

渠水南流到丹霄殿右边，又东折流经双阙， 穿过宫门， 绕流宫廷， 

 

激扬清波， 涤 荡 瑕 秽，可以导养正性， 可以

激起清澈的水波,冲涤着流程中的脏物，可调养人纯正的性情，可使人

 

澄莹心神，鉴映群形，润生万物。同湛 恩 之 不 竭，

清心安神,能映照众人形貌,滋育各种生物。就如深恩般享之不尽，

 

将玄泽之常流，非唯乾象之精， 盖亦坤灵之宝？        

同深泽般常流不息，这不仅是苍天的精华，大概也是大地的灵宝？

 

谨按《礼纬》①云：王者刑杀当罪，赏锡（通“赐”）

按《礼纬》之说： 皇帝判刑施杀恰当，奖励赏赐

 

当功，得礼之宜， 则醴泉出于阙庭。《鹖冠子》②曰：

适当， 礼规行施适宜，醴泉就在宫庭出现。 《鹖冠子》说：

 

 “圣人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 及 万 灵， 

“圣明人的德性上能感天， 下能感地， 中间能感动万民，

 

则醴泉出。”《瑞应图》③曰：“王者纯和，饮食不贡献，醴泉就出现。”《瑞应图》上说：“皇帝纯正仁和,不让百姓进贡饮食，

 

则醴泉出,饮之令人寿。《东观汉记》④曰：“光武中元

醴泉就出现, 饮用它会让人长寿。”《东观汉记》中说：“光武中元元年

 

元 年， 醴泉出京师， 饮之者痼疾皆癒 。

（56年），醴泉在京城洛阳出现， 饮了泉水的顽疾全都好了。

 

然 神 物 之 来， 实扶明圣，既可蠲（juān）兹沉痼，然而这神灵之物的出现， 确为扶助明主圣君，既可消除这重顽病症，

 

延彼遐龄，是以百辟卿士相趋动色，我后固怀撝挹（huìyì）

又能使你延年益寿,因此百官卿士相继前来贺喜,我皇本就胸怀谦虚，

 

推 而 弗 有 ， 虽 休 勿 休， 不徒闻于往昔，

故推诿说自己无此功德,即使有且可贺也不必庆幸，这事不只从前听过，

 

以 祥 为 惧，实 取 验 于 当 今。 斯 乃

应把吉祥当作畏惧去看，真正在今天这事上得以验证。 而出现醴泉这是

 

上帝玄符，天子令德，岂臣之末学所能丕（pī）显？

上天的符命， 皇帝的大德， 哪是臣等才疏学浅之辈能显扬的呢？

 

但职在记言， 属（zhǔ）兹 书 事， 不可使国之

但臣之本职是记言载事，皇帝既嘱托臣书记此事， 就不能让国家

 

盛美有遗典策，敢陈实录,爰(yuán) 勒其铭，其词曰：

这盛大好事有失史册，于是就冒然直记实录，为勒石作铭，其铭词说：

 

惟 皇 抚 运， 奄 壹 寰 宇， 千 载 膺 期， 

我朝皇帝顺天承运， 统一寰宇据有天下， 千载之内充满期望，

 

万 物 斯 睹， 功 高 大 舜， 勤 深 伯 禹， 

万物生灵都已看到， 功德高显胜过虞舜， 勤苦深重堪比大禹，  

 

绝 后 光 前， 登 三 迈 五， 握 机 蹈 矩， 

后代无继前代增辉， 功齐三皇德高五帝， 把握机遇遵循规矩，

 

乃 圣 乃 神！ 武 克 祸 乱， 文 怀 远 人， 

真是圣人真是神人！ 凭借武功平定天下， 利用文德感怀远方，

 

书 契 未 记， 开 辟 不 臣， 冠 冕 并 袭， 

边陲夷族史本无载， 我皇开疆相继臣服， 赐予官位允其世袭，

 

琛 贽 咸 陈。 大 道 无 名， 上 德 不 德，

宝玉厚礼尽献朝庭。 至理大道无法名状， 至上德性不显其形，

 

玄 功 潜 运， 几 深 莫 测。 凿 井 而 饮，

玄妙功力潜行暗运， 非常深奥几近难测。 挖掘井水以供饮用，

 

耕 田 而 食， 靡谢 天 功， 安 知 帝 力,  

耕种田地以供食需， 上天功德无需表谢， 哪里知道帝王之力，

 

上 天 之 载， 无 臭 无 声， 万 类 资 始，

原来却是上天承载， 无觉无味无声无息， 万类全赖本源萌生，   

 

品 物 流 形， 随 感 变 质， 应 德 效 灵，

各种物象得以有形， 随着感化改变质性， 顺应德范功效显灵，   

 

介 焉 如 响， 赫 赫 明 明。 杂 沓 景 福，

大道至理回音响亮， 十分宏大十分鲜明。 宏福众多纷纷而至，

 

葳蕤（wēiruí）繁祉，云氏龙宫⑤， 龟 图 凤 纪⑥, 

大业昌盛福祉繁来， 祥云罩顶龙马献图， 神龟呈瑞灵凤朝仪，

 

日 含 五 色， 乌⑦ 呈 三 趾， 颂 不 辍 工，

吉日高照普洒五彩， 青鸟三趾书演篆文， 表颂盛美不可停工，   

 

笔 无 停 史。 上 善 降 祥， 上 智 斯 悦，

史官文笔不可断记。 上天施善赐降祥泉， 皇上明智为之心悦，

 

流 谦 润 下，潺湲（yuán）皎洁，萍 旨 醴 甘，

泉水下流滋物润土，潺潺湲湲明亮皎洁， 香美如萍甘甜似酒，

 

冰 凝 镜 澈，用 之 日 新，挹（yì）之无竭。

澄凝如冰明澈似镜，源源不断日用日新, 潺潺而流舀饮不竭,

 

道 随 时 泰， 庆 与 泉 流，我 后 夕 惕,   

大道顺时畅旺康泰, 吉庆如泉长流不息, 我皇太宗日勤夕虑,   

 

虽休弗休, 居崇茅宇, 乐不般(pán,通“盘”)游,

虽有喜庆不露喜色, 居所简朴崇尚茅宇, 行乐游玩不纵情欲,

 

黄 屋 非 贵, 天 下 为 忧。人 玩 其 华,

皇辇帝位不以为贵, 天下庶民忧挂心里。 隋代帝臣尚玩豪华, 

 

我 取 其 实, 还 淳 反 本, 代 文 以 质, 

我朝圣主乐求朴实, 还淳返朴回本归真, 以我质朴代其华丽,

 

居 高 思 坠, 持 满 戒 溢, 念 兹 在 兹,

身居高位应思落坠， 持水满盈当戒倾溢， 念想这些在乎这些，  

 

永 保 贞 吉。

永远保持贞节美德。

 

       【简注】

    ①《礼纬》：西汉时一部寓言明理的经书。

    ②《鶡冠子》：周代楚人鶡冠子著的言道家之事的书。

    ③《瑞应图》：古时记述祥瑞灾异的一部书。

    ④《东观汉记》：记述东汉历史的一部书，今已散逸。

    ⑤云氏龙官：皆为祥兆。云氏，或云师，即以云记事命官的黄帝，

据传黄帝大战蚩尤时祥云护顶。龙官，即以龙命官的伏羲氏。据传伏羲氏演绎八卦时有龙马负河图而来解难。

    ⑥龟图凤纪：亦为祥兆。龟图，据传夏禹治水时有神龟负洛书而出以给引导；凤纪，据传少昊帝即位时有凤凰来朝仪。

    ⑦乌呈三趾：乌，青鸟，即太阳鸟。据传汉字之篆书是人据鸟趾踩

印演化而来，亦称鸟篆。

 

（以此译文为基础编制了《<九成宫醴泉铭>译解及思想艺术探究》课件,先后在县级有关部门、单位作专题讲座十多场次）

关安文，男，1956年生于陕西麟游，民盟成员，大学本科文化程度，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学识渊博，为人低调，系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老年书画学会会员，曾任麟游县进校副校长并多年主讲《大学语文》《文学概论》《美学概论》等课程，在各级报刊发表论文、随笔、诗词百余篇(首)，出版有作品集《逸人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