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麟:我要做个暗探,潜入深渊
暗探(组诗5首)
文/白麟
诗人简介
白麟:原名周勇军,1967年9月生于陕西太白。诗人、词作家、文化策划撰稿人。现为宝鸡日报社副刊部主任。 出版诗集《风中的独叶草》、《慢下来》,散文诗集《音画里的暗香》,诗作入选《读者》《诗选刊》《散文选刊》《大众文摘》《小品文选刊》《小作家选刊》《中学语文教与学》等刊及《中国文学年鉴2014》《影响当代中国人的哲理美文》《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中国网络诗歌年鉴》《百年陕西文艺经典·诗歌百家》《陕西文学六十年作品选·诗歌卷》等选本,编剧的9幕大型乐舞诗画《周秘·玄风》2013年由宝鸡市艺术剧院公演。曾获第22届“东丽杯”全国鲁藜诗歌奖、陕西省第三届柳青文学奖等,诗集《附庸风雅——对话<诗经>一百首》(待出)入选2014年度陕西省重点文艺创作资助项目,参加过第四届全国散文诗笔会、“文学陕军”晋京诗歌研讨会等,业余主编《阵地》诗报、宝鸡文学网,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三届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会长、省职工作协诗歌委员会主任,陕西文学研究所首届10名“陕西文学创作与批评对接重点研究的实力作家”之一,宝鸡市职工作协主席、市作协副主席,宝鸡市有突出贡献拔尖人才。

◎迷路
在城里买的新房
打算开春了再装修
一只麻雀
从提前打好的空调管线里钻进来
估计它是想取取暖
才做了不速之客
等我看到的时候
一具干尸
成了迷路的代价
最终被垃圾场
焚尸灭迹
不光是鸟兽进城走投无路
偶然一次误入歧途
就可能断送前程以至性命
像这只无辜的麻雀
死得不明不白
叫人说什么好呢
人海、瀚海,宦海、沧海
四海之内皆迷津
一不留神
便会失联
◎深潜
面对土地
我想潜得再深些
滤掉浮生
根一样安静地向下延伸
那些暗河、矿脉
包括深藏不露的炽烈的地火
都被阳光的金毯
掩盖
我要做个暗探
潜入深渊
寻找很多见不得光的
真相
也许,没有光的地方
更能看清光的方向
◎乡土
乡土,那曾多么茂盛的乡土
被楼林立交高速产业园
这些贴满现代标签的刀俎
一再打压 切割
如罂粟妖冶的毒瘾
空洞的怀念只能加剧
抱残守缺的病情
失地的农民
并不感到绝望
或者只是大病前的麻木
他们儿孙的命运
将诅咒延后兑现
用眼泪引爆
锦衣玉食或者叫醉生梦死
才能看到卑微者的疼痛
而他们无能为力
甚而自暴自弃
只能跟被流放的生活
拼命
◎沉默
拿掉崭露头角的花叶
青春也随之凋零
这时代,喧哗与你
焦枯的思想对峙
展现各自残酷的绝技
他们沆瀣一气
而你我,三缄其口
只有屈辱地沉默
泪水又怎能止住
溃败的世相
万马齐喑
内心微弱的烛火
能否坦陈
曾经确认过的
前程
◎落叶
在大雪到来之前
落木萧萧而下
大地失色青春伤悲
一场紧似一场的秋风
将游子洗劫一空
有秋雨雾霾霜露,榨干
最后一滴泪水
叶子厚积薄发
卑微的呼唤甚至呼号
怎留得住绿荷远走高飞的衣袖
孩子呀!小手挣扎着
伸张在空荡荡的村口
还想竭力挽留衣食父母
一池枯枝残蓬
定格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命运
乡间残存的小柿子
脸蛋冻得血红却依然选择守望
并坚信青枝玉叶还会重返人世
故乡呀!不等雪来讨债
自己已满头飞霜
还有多少牵挂
滞在流年之上
如眼前这些速朽的落叶
早已被旋舞的年轮暗中放弃
而我呀!自甘堕落
在你荒凉的身体上
再也飞不起来
柏相读诗
新时代汉语新诗写作的几个关键词
——白麟组诗《暗探》的诗维原点探视
文/柏相
很多诗人很容易把“新时代”这个汉语新词看做是政治热词,也很容易认为这个“政治热词”与自己的诗歌创作没有多大关系。其实他们错了,在当下,在中国,甚至在世界范围内,许多诗人的诗歌创作之所以不能取得艺术性与思想性的双重突破,就是因为他们对当下的时代、对他们自己所处的这个言语环境的内部与外部,缺乏应有的诗性与智性的双重指认与判断。
新时代的“新”,的确包括很多方面,但从其根本上来说,主要展现的是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从建国初的“以阶级斗争为纲”到改革开放后的“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再到当下的“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我们的文学,当然包括诗歌,从来没有如此幸运地与政治目标从初心上高度吻合。
抛开别的暂且不论,当下的诗歌现场,为什么会出现圈内热而圈外冷、创作者热情无限而阅读者无限冷淡的整体局面?为什么许多专家学者嗤之以鼻的汪国真、余秀华、郑小琼,甚至是舒婷、席慕蓉们,能在他们所各自堪破的那个时代盛极一时?我想以诗人白麟的这组《暗探》为例,来谈一谈新时代中国汉语新诗创作的几个关键词。
关键词之一:迷路或者路
“人海、瀚海,宦海、沧海/四海之内皆迷津/一不留神/便会失联”——这是诗人白麟在这组组诗《暗探》之中的第一首《迷路》中最后的一节。
在当下,在新时代,在整个世界的主要矛盾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今天,我们应该怎样去选择和把握我们的人生或者生活,我们应该怎样面对人性最美丽或者最丑陋的一面,我们应该怎样去判断或者认识世界最宽阔和最逼仄的那一部分,这是我们每一个诗人应该正视和静心思考的问题。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如果说,江鸭是春天的先知;那么诗人,就应该是时代的先知。在每一个新时代的曙光照亮了中华大地的第一个瞬间,应该是诗人们,最先感受到时代之光的召唤和时代之光的震撼。
为什么在朦胧诗之后,是汪国真的诗歌第一个传遍了大江南北,受到了当时年轻人的青睐?为什么在新世纪之初,是郑小琼的诗歌,第一个在长城内外引起了那么大的反响?在我个人看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像春江之中的江鸭一样,最先感受到了时代之冷或者时代之暖的一面。
与汉语歌坛相比,汉语诗坛是可耻的。汉语歌坛在每一个新时代之初,在每一个当下,都能很敏锐地抓住那个时代的亮光,都能及时对每一个当下做出应有的普效性的反应,都能有一首孺妇皆知或者耳熟能详的反映那个时代或者那个当下的热曲,而我们的汉语诗坛呢?
当然,这种现象,或者这种创作的不正常,也不是唯独发生在我们中国,整个世界的诗坛都是这样。201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美国摇滚、民谣艺术家鲍勃·迪伦,即是明证,虽然诺贝尔奖有些年份的有些奖项的颁发,也带有明显的意识偏向或者文化偏见。
所以,作为文学的先声,作为语言皇冠上的明珠,诗歌,似乎是最应该最先走在每一个时代的最前列。但不只是中国,整个世界似乎都是这样,诗败给了歌,诗失去了诗的尊严;诗,迷路了;或者说,诗,已无路可走或者走投无路。
诗人白麟《迷路》中的那所“打算开春了再装修”的“在城里买的新房”,不是一个简单的叙述,而是一个伟大的暗示,它暗示着我们赖以寄身的时代发生了巨变。
诗人白麟《迷路》中的那个“不速之客”,那只“无辜的麻雀”,包括那只“无辜”的“麻雀”的死,也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暗示,而是一个伟大的象征,它象征着我们如果还是任由我们的思维惯性,我们如果还是以旧的文学观念或者行进方式去看待或者对待我们的外部环境或者精神视域,那肯定是要付出沉重或者惨痛的代价的。
我们的诗歌,之所以已经成为了“一具干尸”,之所以“死得不明不白”,之所以被时代和读者所抛弃,就是因为我们的诗歌已经成了失路之人,就是因为我们的诗歌迷路了,就是因为我们的诗歌,已经偏离了这个时代的痛点或者幸福点,很远很远。
关键词之二:深潜或沉默
“也许,没有光的地方/更能看清光的方向”;“拿掉崭露头角的花叶/青春也随之凋零/这时代,喧哗与你/焦枯的思想对峙/展现各自残酷的绝技”——这是诗人白麟这组组诗《深潜》和《沉默》两首诗的结尾和开头中最令人心颤的句子。
关于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时代,不同阶层的人都有过自己不同的判断。对于诗人白麟而言,这是一个应该深潜的时代,而非一个喧嚣的时代,这是一个独自沉默的时代,而非一个沆瀣一气的时代。深潜或者沉默,应该是这个时代有远见的诗人们的显著标识。
在诗人白麟看来,在这个全新的时代,作为作家,尤其是诗人,唯有深潜,才能滤掉浮生,才能看见被阳光的金毯所掩盖的那些暗河、矿脉,包括深藏不露的炽烈的地火,才能找到很多见不得光的真相。唯有沉默,唯有三缄其口,甚至是屈辱地沉默,才能止住泪水,才能止住世相的溃败,才能点亮我们内心微弱的烛火,才能点亮我们曾经确认过的前程。
不知从何时起,中国的汉语新诗诗坛风云突变,朱光潜先生曾经所深恶痛绝的文艺上的五种低级趣味,几乎随处可见:第一是无病呻吟,装腔作势;其次是憨皮臭脸,油腔滑调;第三是摇旗呐喊,党同伐异;第四是道学冬烘,说教劝善;第五是涂脂抹粉,卖弄风姿。
不仅如此,几乎与中国传统文论相关的那些部分,一夜之间也全都过时了,在与诗学相关的任何场合,所有人口中所热衷的全是一些外国人的名字,几乎所有的诗学大刊头栏头条所导读或所推崇的所谓经典,都清一色全是所谓西方经典大师的作品。
盲目排外肯定不对,可盲目崇外难道就不可耻吗?一味地强调崇高肯定不对,可一味地推崇卑劣难道就不值得我们脸红或者反思吗?
这些年,我们的文学,包括我们的诗歌,在汲取中外优秀文化因子的基础之上,的确是取得了一些发展或进步,但这些发展或进步,我们仍需辩证看待。我们必须意识到,在艺术技巧、艺术题材,包括艺术风格的多元化方面我们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异彩纷呈;但是,在艺术人格、思想深度与对人类文化的贡献方面,我们也的确乏善可陈。
我们是丢弃了一些我们的确应该在这个时代所丢弃的东西,但同时我们也的确丢弃了许多在这个时代我们不应该丢弃的东西。
这个世界,包括这个时代,是以前所从未有过的,仅仅用人性或者道德去衡量,去判断,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了。我们的作家,特别是我们的诗人,要想使自己的作品经得起时间和世道人心的检验,就必须对我们现在所身处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有自己全新的、独特的文学判断与诗性表达。
如果你对这个世界变局,包括这个时代的变化,一无所知或者无从判断,作为一个作家,或者诗人,选择深潜或者沉默,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我们中国的文学,在这个全球一体化的时代,与已往任何一个时代相比,更需要民族性、主体性或者独立性。那些现在喧嚣尘上的文学,有很多没有中国胎记,完全失去了我们本民族的文化立场,这是很可悲和很可怕的事情。
那些容易腐朽的物事,总是很容易漂浮在时代或者世界的表面。所以,与现在正在流行或者正在被大肆推崇的文学热点或文学作品相比,我更愿意对那些现在处于深潜或者沉默姿态的文学作品,包括诗歌文本,充满期待。
关键词之三:乡土或落叶
“空洞的怀念只能加剧/抱残守缺的病情”,“用眼泪引爆/锦衣玉食或者叫醉生梦死/才能看到卑微者的疼痛”;“孩子呀!小手挣扎着/伸张在空荡荡的村口/还想竭力挽留衣食父母/一池枯枝残蓬/定格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命运”,“乡间残存的小柿子/脸蛋冻得血红却依然选择守望/并坚信青枝玉叶还会重返人世/故乡呀!不等雪来讨债/自己已满头飞霜”——这是诗人白麟这组题做《暗探》的组诗中,《乡土》和《落叶》中特别震撼人心的句子。
党的十九大报告关于现阶段我国社会主要矛盾的论述中所提及的“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在当下,在我个人看来,主要表现为城市人民和农村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的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而城市人民与农村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的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从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角度来看,已经超越了生理和安全层次上的需要,而处在情感和归属需要、尊重的需要、自我实现的需要,甚至是更高需求的层次上了。
一个国家和地区政治不发达的时候,文学也是很难发展起来的。反过来,文学的繁盛主要也反映的是政治的强盛,政治强,则文学昌。一如我国人民的整体需要,之所以能够超越生理和安全层次上的需要,主要是得益于国家近百年以来长期的统一安定和综合国力的空前增强,主要就是得益于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和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如果没有国家这些年以来在各个方面的繁荣发展,莫言、屠呦呦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和医学奖之类的文化事件,也是很难想象的。
我们的文学,包括诗歌,必须脱胎换骨,必须削肉还母、削骨还父,再造一个莲花幻身。可问题是,我们的文学一直在情愿或不情愿地扮演着一个悲情者的角色,一直洋洋得意或者自我陶醉在一个“被迫害者”的阶段,一直主动或者被动地在“悲”的中心位置。正一如诗人白麟在其《乡土》一诗中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的怀念越来越空洞,我们的病情越来越表现出某种抱残守缺,我们必须重新认识我们的“乡土”,或者“落叶”,我们必须赋予我们的“乡土”,或者“落叶”,一种全新的、民族性的、人类性的或者文学性的崭新意义。
时代需要全新意义的小我,时代也需要全新意义的大我。那些不能深刻理解时代,那些以旧光阴的标尺正在丈量这个全新时代的文学作品,包括诗歌,正在被这个全新的时代所淹没、所冷淡、所厌倦或者所抛弃。
该解构能解构的都解构了,该探索实验的也都探索实验了,中国现代汉语新诗,正在经历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深秋,该喧嚣的都喧嚣过了,该重新归于平静的也都正在重新归于平静。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文学乡土,每一个时代也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文学落叶。
文学,当然包括诗歌,是一个重新洁净乡土的事业,是一个重新清扫时代落叶的事业。中国现代汉语新诗的一个全新的春天,正在被孕育,中国现代汉语新诗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巨变节点,也正在悄无声息地到来。
柏相简介:

本名宋辉,70年出生,祖籍陕西扶风。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作品散见《诗歌报月刊》《延河》《星星》等。1995年曾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宝鸡市现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著有诗集《早安,首善街》(宁夏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