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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军

在这个该是飘雪的季节,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不紧不慢地落下,天地苍茫景物迷蒙。一个人一辆车急行在异乡的路上,寒雨凄凄冬风萧萧。车内,一首舒缓忧伤的曲子回旋耳边,恰合我此际的心情。已近年关,身在异乡的人们心情急迫,一个个忙着收拾回家的行囊,而我,却循着另一个方向辞家远行。车子碾过雨后的路面,扬起一轮轮水雾,后视镜里,寒雨刷刷地飞扬,眼看得,愈行愈远愈行愈远。
晚来,驻足在这个鲁西南小城,不用东奔西跑寻觅,直接下榻相熟旅舍。多年住店成熟客,人,往往有一种恋旧的情愫,一旦选择了某处住地,便轻易不想更换,因为熟稔故而亲切 ,虽不是家但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开门放好物品,一切收拾妥当,急不可待地取出那件友人相赠的木制笔筒。老木筒积埃遍布沉旧灰暗,不复现昔日风采。拿过毛巾一遍遍擦拭,当掸去岁月尘埃,眼前骤然一亮,旧笔筒熠熠生彩,玻璃皮壳光可鉴人,此等包浆非两百年老物而不能有。心下欣喜万分,不由喃喃自语,好物件,好物件。若让他人见我这般痴迷状态,恐要笑我像那得了如意金箍棒的猴头,一副抓耳挠腮的样貌,好一个乐不可支喜不自胜。我想,这就是人与老物件之间一种缘分,其实所谓缘,乃是偶然间的不期而遇,一眼见到便生出难以言说的无限欢喜,此即为常人所说的一眼缘。见之而不能忘之,朝也思暮也想,恨不得天天捧在手上,嗜古成痴是为癖,一旦成瘾终难弃。

笔筒上刻有一首唐诗,字体俱是金文大篆,若非平日里下些功夫,怕是难辨其文。诗乃唐代刘禹锡所写《浪淘沙九首》之六:“日照澄州江雾开,淘沙女伴满江隈。美人首饰候王印,尽是沙中浪底来”。这是诗人被贬夔州(今奉节)时所作,大多描述当地劳动人民辛苦淘金的生活场境。此一首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熟知,留传甚广的是其中之八:“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到金”。这些诗与刘禹锡根据川东民调写成的《竹枝词十一首》,统却被归在乐府一类。关于他写的竹枝词,大家耳熟能祥的应是其中之一:“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初知刘禹锡其人,还是在三十八年前的初中时代。那一年,教我语文的辛鸿金老师调去师范,临别赠我一个塑料笔记本,扉页上题有两行字: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当时并不知此诗作者,后来才知是刘禹锡所写,辛老师借用此句寄托了他对学生的殷殷期许。再后来更学到梦得先生的《陋室铭》,更加深了我对这位千年之前唐代“诗豪”的印象。
此际,冬雨随风而至,窗外冷气逼人。想起了那个一千二百年前的刘禹锡,诗人出生于大历七年(772),二十二岁中进土,接着考过博学宏词科和吏部考试,三元及第一时无左,三十岁做到监察御史,春风得意青年遂志风光无限。后来跟随王叔文一道推行“永贞革新”,意图革除弊政重振大唐,殊不料事不久惨遭失败,新皇唐宪宗即位,把他与王叔文、枊宗远一起贬到边远外地,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再后来刘禹锡屡遭贬谪,一生境遇坎坷命运多舛,念及于此,虽处屋内温暖如春,我的心却像窗外的天气一般寒凉。
两百年前,又是谁在此笔筒上刻下这首诗呢?无款无识难以查寻,当下只能揣测,首先,推断应是一位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而非乡间粗鄙俗夫,而且极有可能是一位老手宿儒,仅凭笔筒上刻金文大篆字体便可下此定论,何以见之?金文大篆乃是西周晚期兴起延续至先秦的文字,如非饱学之士难知其形,更兼刻此唐诗,可见此位先贤必为一个饱读诗书的大儒。今夜,我已无法探知他当年何以刻这么一首诗于笔筒之上,难不成他也如刘禹锡一般遭遇,又或者看到了下层百姓生活得艰辛不易,故而刻此诗于笔筒上,借前人之句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慨?或许是或许不是,两百年前此位不知名先生的心境,今人又如何猜得透呢?一切只是猜想,疑问也许无解,其实有时候,无解才是最正确的解读。
我的眼前仿佛闪过一幅画面:两百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冬夜,窗外,洋洋洒洒的飞雪。一个人,负手窗前凝神思索,他想到了什么?是否如今夜的我,想到了那个少年成名的才子,想到了那首著名的《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洞庭山水风光秀美,但他的心思并未留恋这处狭小的地方,刘禹锡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京都,那里才是诗人施展才华的舞台。刘禹锡做到了,进土及弟官袍披身,三十岁官居监察御史,可以说无限接近权利中心,如无意外,一路顺水顺风走下去,必定官运亨通前程似锦。可就在此时,他偏偏认识了王叔文,并和柳宗元一道,跟随王叔文搞起了“永贞革新”。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用意虽好,但却触动了当时一些人的即得利益,仅半年多便以失败告终,这帮人被贬远州无一幸免。三十四岁的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今湖南常德)。身在朗州的诗人,在短暂的痛苦迷茫后迅速恢复,写下《秋词》一首:自古逢秋悲寂廖,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多么宽广博大的胸襟,虽然贬官去职,远离政冶中心,然而诗人在朗州欣赏了京都看不到的风光,引得无限诗情勃发而起。

如此蹉跎十年,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刘禹锡重返京都。时年诗人四十四岁,按说他应该吸取前车之鉴,谨言慎行小心做事,可刘禹锡偏不,看到朝堂之上小人当政,心中忿忿不平,与友人游玄都观,暏景生情,写下《玄都观桃花》一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此诗一出举朝哗然,被当时权贵认定“语涉讥讽”,再度被贬出京,先任播州刺吏(今遵义),后改任连州、夔州、合州刺吏,这一来又是十几年颠沛流离。在这其间,诗人在合州写下《陋室铭》一文,借以讽刺那个借机刁难他的知县,更表明了作者淡泊的心志。他在金陵,写出了著名的诗作《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诗人与另一位号称“诗王”的白居易相逢扬州,白居易写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常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刘禹锡当席合《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诗一首: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置弃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唐文宗太和二年(828),刘禹锡得以重返洛阳,此番归来,事过境迁物是人非,诗人不免感叹万千。旧地重游又赋新诗: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殊不知此诗传出之后,让他的政敌借机炒作,诗人又一度被贬苏州。
以诗成名天下,由诗屡遭贬谪,正可谓成也诗名败也诗名。刘禹锡的一生,著作颇多佳句频出,但他最让人敬佩之处,乃是身处逆境而不消沉,充满了顽强向上的乐观主义精神,更兼有高洁傲岸、不畏权贵的高尚节操,也正是得益于此,诗人寿至七十一岁,在当时那个年月可谓高寿。
冷雨仍旧不停地敲打着窗棂,滴滴嗒嗒的声响不绝于耳。窗外夜阑人静,万家灯光渐熄,三百里外故园小区,是否,亦有一盏温暖的灯为我而明呢?那束光芒引导着我归去的方向。此夜此际身在外乡,收此笔筒又读此篇,想起千年前的刘禹锡,忍不住泪滑腮边。我的泪,既是为他而流,也为自己而流。
不知道两百年前的某个雪夜,那位我永远也不可知其名号的前辈大儒,立在窗前之际,是否想到了梦得先生,如果他真的想到了刘禹锡,又是否如今夜的我,情难自已地垂下了两行清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