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立:诗意的私事(随笔)——诗歌的那些事儿之二十八

诗意的私事
近日,徐东兄问我有没有去过深圳东边的洞背村,说那里现在还葆有纯天然的古朴村舍和原始山川,现代气息没有怎么侵蚀,有些艺术家聚集于此著书立说,问我愿不愿意抽空去走走。
在深圳生活了三十多年,确实不曾想到现代化的深圳还有这等仙境,我拍手称快。
这天上午,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和风徐徐,深圳的冬天“春意盎然”。他们接上我的时候,车上有小说家徐东,诗人李春俊和不亦。是不亦开的车。
徐东兄已出版著作十余部,目前又有两部小说集签订了出版合同。但他最近没把心思放在小说上,而是全心全意在“不务正业”——卖酒。每逢朋友聚会,他就念念不忘推销他的酒,也总是耐心给人解释卖酒是出于无奈。他想利用工作之余能多卖点酒,赚一些辛苦钱,早日把购房时欠银行和亲戚的借款还掉,让老婆和孩子过上幸福安稳的生活。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靠自己的辛勤劳作,不偷不抢,不贪不骗,这本来就是一个男人本该承担的职责,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正经事,但他总是觉得不好意思。说酒事之前,还要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解释大半天,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为此还写了一篇随笔《关于酒,关于信任》:
“我想我做酒,向朋友介绍时,是十分诚挚的。
成也好,不成也好,我都怀着一种感激之情。
我能张口推荐的,便是认为有可能需要的,便是认为经得起开口的。
成也罢,不成也罢,我都觉得禁得起。
我想这中间,大约也有着一种彼此信任的成分在的。
信任,真的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我不想辜负这种信任。”
他在履行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天职,却抹不开文化人的“臭面子”。我总是东拼西凑一些理由去宽慰他,没有人会觉得作家卖酒有什么不妥,深圳原本就是一个严重商业化的现代都市,没有浓厚的生意气息和氛围,也就没有今日之深圳。但他总是有一点点羞涩,一点点脸红,一点点底气不足。
我是第一次坐不亦的车,感觉这个兄弟开车也跟写诗一样“分行”,跳跃,而且习惯性喜欢用“顿号”和“破折号”,在向深圳东部飞驰而去的行程中,我们紧跟着他飘逸的“诗行”,身子跌岩起伏,抑扬顿挫。更让我们胆颤心惊的是,他说话时手舞足蹈,双手常常擅自脱离工作岗位。李春俊兄说他必须牢牢抓紧扶手,怕被不亦的飘忽不定摔出车外。
李春俊说不亦是一只“来自火星的螃蟹”。我横看竖看,都像。
我们的每一个话题,不亦总是成为自然而然的“反对派”。一个通俗易懂的事物他总要反着去想,提出自己的观点和见解,把一潭清水搅浑,能不能摸鱼再说,总之不能与他组成统一阵线。我不愿把他的言行定义为抬杠。他喜欢用他的奇思妙想竖立一片自己的森林,我们不是不愿走进去,既便是进去了也常常会迷路,甚至会走进他事先设计好的沼泽。而且,他常常异常地坚持和自信,不惜信誓旦旦,我们的“迷路”也许就是他的“胜利”,所以,要与他分辩出一个输赢来,难!
上次他送我一本他的诗集《来自火星的螃蟹》,我让他签上大名,他扭扭捏捏的说不好意思签,并“建议”我先不要读,若干年后想看时再看。这回我还真是纳了他的建言,至今也没打开他的诗集读过一首诗。我发觉,看到他这个人,仿佛就把他的诗全都读过一遍了——却全都没有读懂。谁他母亲说的“诗如其人”?简直就是真理。
车子出了市区,在沿海高速路上向东奔驰,过了大梅沙,穿过几个隧道,向上盘旋着拐了几道弯,开到洞背村时,已是中午吃饭时分,我们就径直奔餐厅而去。待我们坐定片刻,老诗人孙文波伉俪,黄灿然携女友和闺女等相继而来。对于孙黄两位老诗人,我早已久仰大名,但见到他们的真身,还是第一次,徐东兄把我一一“隆重”介绍给他们。我们选择在户外围桌而坐,直接接受冬日暖阳和微风的抚慰,大家客客气气地相互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便开始大快朵颐。
坐落于马峦山半山腰的洞背村,青山碧绿,山海相连,村舍朴实,屋前房后的菜园里各种青菜葱翠,从村子仅步行就可抵达溪涌海滩,这样一个位于深圳边缘的小村子,像极了深圳的前世。置身其中,有“悠然见南山”之感,我真心喜欢。
看得出来,除我之外,他们常聚常散,非常熟络,这家餐厅可能还是他们的“根据地”。餐厅窗台玻璃上粘贴着一排大红字很是“耀眼夺目”:“本店服务宗旨:客人虐我千百遍,我待客人如初恋”。我从这字面上仿佛嗅到了一股“骚味”,难怪这般文人骚客如此喜欢这家乡村餐厅。
实话实说,这家夫妻店的菜肴着实不赖,虽说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譬如说相煎杂鱼,红焖家鹅,墨鱼吹筒子等,大家都说好吃,赞口不绝,村里自产的青菜我们竟然吃了四碟。一只饥饿的猫不停地围着餐桌打转,期待着诗人们施舍一些鱼骨头。黄灿然的女友似乎熟悉这只猫,她说:“鱼头是它的最爱。”见到这只猫,不禁让我多瞧了几眼。最近,我就被一件猫事缠身,有点点烦。
妻子有洁癖,家里常常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我和她都不喜欢家里除了走动的人之外,还有有腿能自由行动的东西。最近,儿子在上海被一只并不十分漂亮的野猫“讹”上了——他喂过它几次,它就天天蹲在他宿舍门口不走了。有一次它为了独享宠爱,与另外一只野猫大打出手时,把儿子也误伤了,我们赶紧催促他去医院打预苗,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立马飞过去把两只野猫一并办了。可不打不相识,受伤的他越发喜欢上它了,执意要把它带回家,我们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力量去游说,也动用了本人前所未有的知慧去“抹黑”野猫,劝他早日“改邪归正”,“回头是岸”,统统都以失败而告终。最后,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把野猫的活动范围限定在他的卧室,书房,洗手间和阳台,并不惜破坏房间美观,在他的房门外安装了一个1.5米高的不锈钢闸栏,希望这只即将有家可归的野猫多少懂些规矩,自觉自律收敛起野性,坚守井水不犯河水的底线。
他在他的房间还给猫“搭建”了一座近两米高,“房间”众多,层次分明的猫楼大厦,供它消遣玩耍,并从网上购买进口的猫粮(国产猫粮没有不掺假的,猫吃了容易长肥和生病),猫的抓挠板,大小便器,木头鱼,老鼠和布娃娃等玩具应有尽有。
李春俊兄说我们做的有些过份了,既然儿子喜欢,就由他去吧。记得有人曾说过,我们这代人,年轻时给人作儿子,老了给人作“孙子”,太形象了。其实,我也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要无条件接受这只不太可爱的野猫,因为那是儿子的至爱,我除了爱屋及乌,没有别的选择。
说到养宠物,孙文波老先生有点心花怒放。他先后养过几条狗,给他惹了不少事,有条狗尤其恶霸,狗仗狗势,轻则以大欺小,狗咬狗把别人家的狗咬伤,甚至咬死,重则还咬过前来串门的客人,而且直奔至命的部位——脖颈而去,弄得他除向别人陪礼道歉之外,还得赔人家医药费。
孙文波是四川人,他们家做饭炒菜少不了辣椒,狗跟着他们吃喝,久而久之,那些狗狗也全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四川狗”,无辣不欢,特能吃辣。
可能是因为饥饿,猫围着餐桌叫唤,向我们乞讨东西。我最近上网查了一点资料,得知,猫是食肉动物,消化功能没有人那么强大,不能消化食盐,摄入过量就会至命,野猫的平圴寿命约在两年上下,猫向人们讨食实在是饥不择食,在死亡路上狂奔。
说到猫,黄灿然安静的闺女显然是有些激动,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欣赏了一下图片。黄灿然介绍说她在上海从事纹身职业。这种工作在外国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在外国就经常遇见把自己的全身纹成花花绿绿的人,在电视上也能看到这样的歌星和球星,但在中国应该算是新鲜事物。他说纹身其实也是一种艺术创作,那些图案都是灵感的结晶,这也跟写诗一样,靠写诗养不活自己,她从事纹身职业暂时也养不活自己。
徐东兄说,黄灿然老师应该是香港迄今为止最为成功的一位真正的诗人了,他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在国内非常有影响力,他写的诗也功力十足,独树一帜,出版了许多诗集。说到诗歌,他的话闸子一打开,总是滔滔不绝,媚飞色舞,表情丰富。
“在洞背村,
夜里太舒服,舍不得睡;
白天太漂亮,舍不得工作。”
黄灿然如是说。足见他对洞背村情有独钟,厚爱有加。舍不得睡,舍不得工作,那我们就谈天说地,品茗饮酒吧。
黄灿然曾长期生活和工作在香港,足迹遍及世界各地,见过大世面,心态比较淡定和随和,接受新鲜事物肯定要比我们大气和开阔。我原本以为他是香港本地人,在饭后爬山时,才从他的口中得知,他也是“文革”晚期为了填饱肚子而去的香港,先后从事过多份工作,四处飘泊,最后停泊在诗歌的码头,并构筑起自己在中国诗坛不可复制的江湖地位和风景。黄灿然说,香港曾经在西方围堵新中国时期,为国家和大陆人民做过许许多多不可磨灭的伟大贡献,我们应该铭记,香港是中国面向西方世界的一扇不可替代的窗口。我深以为然。
走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我们对这些原始风光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山里静谧,树木葱绿,鲜花绽放,空气清新,使大家的身心得以彻底的放松,变得舒畅惬意。李春俊能一眼认出很多花卉树木,不论参天大树,而是绿腾花草,他总能说出它们姓甚名谁,这叫见多识广。据说,他曾经花了三个月时间,在西藏自驾游,走遍了雪域高原的草原雪山,村寨寺院,沟沟坎坎,写了许许多多漂亮的诗篇,现在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帕米尔高原,已与相关机构达成共识,计划花一年时间为帕米尔高原分别写一部纪实性散文和一部诗集。
那确实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美差,不但有诗和远方,还有坚定的后勤保障。俗话说,好事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想,黄灿然,孙文波,李春俊,徐东,不亦和李立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我们都在向着自己的远方大步流星的迈进。在返回市区的路上,不亦说,他现在最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只有在小说里,才能构筑起自己想要描摹的理想王国。
我说,难怪,回来时不亦开车就踏实,平稳,顺畅多了,这或许就是小说家与诗人的区别。
2019.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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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诗人的良知
作者简介:

李立,湘人,红网《李立行吟》专栏作家,爱诗,更爱远方,去过六大洲,理想是睡好每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