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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先锋

暑假里,携妻女回老家看望80高龄的叔婶,一双善良的老人。席间谈起其邻居张三的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因筹不齐学费,打算弃学之事,叔婶长吁短叹,为之惋惜。我也触景生情,忆起儿时的自己。
那年冬天,我上小学二年级。为了买演草本,母亲装上10斤地瓜干,让我去10里外集市卖。嘱咐好的,1毛钱1斤,少了不卖。没料想,买家均还价9分。捱了一上午,到散集也没卖得出。无奈,背起地瓜干回家。
回家路上,北风怒嚎,天下起了雪粒子。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一路上饥寒难耐,背上的地瓜干愈来愈重,两条腿直发软,举步维艰。此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达声,声音越来越大。回头一看,一辆拖拉机驶来,是送公社机关孩子上学的。正好顺路,我便打手示求司机捎个脚。他翻起白眼狠狠瞪我一下,挥手让我躲开。当车擦身而过时,我下意识地抓住后车箱的把手,要爬上去。他突然一踩油门加快速度,把我重重地甩在了地上,身体还被惯力拖拽着擦地前行了一米多。我鼻子流血,脸擦去一快皮,地瓜干也撒了一地。拖拉机飞快地驶去,只把车上孩子们对我的嘲笑声留下…。回到家,我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的问母亲,"那些坐拖拉机的孩子也卖地瓜干换演草本吗"?母亲只是叹气,没有作答。
从那以后,我萌动了对家事的关注和人生的思考。
其实,我家原本是城市户口,吃国库粮的。父亲早年考上了省立曲阜师范学校。读了两年多,因战乱学校停办。经人介绍,又进入泰西公学(现聊城一中前身)就读。泰西公学是革命战争年代,中共泰西地委创建的一所学校,名为公学,实际是鲁西的一所抗大式学校,延安抗大的“三八”作风,就是泰西公学的校训。崔子明、曲格平、崔建文、张华清、田健、等有影响的人物,均出自泰西公学。学生以学习为主,也经常参加减租减息,土地改革等活动,父亲还参加了解放聊城战斗。毕业后父亲被分配到外地供电部门工作。论起来,他也算是老革命了。然而,父亲生性懦弱,不善言辞,保护和争取个人权益的意识也比较淡漠,加之供职单位的政治生态不尽如人意,工作了十多年,个人也没有进步。三年暂时困难时期,赶上单位裁员。作为一个老实巴交,一点人脉没有的外地人,父亲自然是最合适的裁减对象了。经过组织动员,个人申请,父亲便响应国家号召,"志愿"携一家人回到原藉从事农业生产,全家从城市转为农村户口。父亲也由一个国家干部转为一般农民。
境况还远不止于此。按常理,一个有知识的年轻人,在农民这个群体中,该是受人尊崇,大有作为的。然而,事物往往背着人们寄许的方向发展。父亲虽生在农村,由于自幼读书,从未介入农事,在农业生产和家庭经营方面是个地道的门外汉,加上性格内向,不善与别人交流学习,难以取别人之长提高自己。由此,在那个家家生活难苦的年月,我们家尤其深重。穷归穷,家却是很温暖的,弟兄姊妹从不争不抢,手足情深,温良恭俭让。父母宁愿自己吃苦,把最好的衣服省给孩子穿,最好的食物留给孩子吃。那一日,随母亲赶年集。卖东西换的钱少的可怜,舍不得给我买吃的,母亲一直惋惜。回家途中,见同村一生意老头在土崖前晒着太阳嗑花生。母亲扯了下我的衣服,"等会儿"。等老头嗑完花生,背起搭子走远后,母亲在一堆花生皮中扒拉来扒拉去,终于找到两瓣落下的花生仁。母亲一阵惊喜,急忙塞我嘴里。是炒制的,五香味。满嘴的香味绵绵半天,回味无穷!
在那时的农村,十一.二岁的孩子就能帮大人干活了。四年级那年寒假,父亲去百里以外的煤矿区卖姜买煤,带上了我,,任务是拉车子,看摊。那是第一次出远门,我很兴奋,使劲地拉车,省了父亲不少力。可是没走十里路,就累得不行,剩下的路程,全由父亲载着我走完的。推载重独轮车,行百余里路程,那算得上漫长啊。我清楚的记得,父亲并未显得疲惫,一路都在高兴地与我啦呱。平时是不善与我们交流的。我想,是否父亲从儿女的成长中看到了些许的希望?抑或父亲珍惜爷儿俩相处的机会而,有意多传递些温暖?
在煤矿附近的马路上,一矿工模样男子骑自行车越过我们急驶而去,车后座夹子上的豆腐皮"bia 叽"掉在地上。当我们发现时,骑车人已经走远。父亲趁没有人注意,急忙捡起来,顾不上找水洗,在棉袄上擦了几下,沾着的沙土依然不少,急着递到我手上,"快吃掉吧,万一失主找来"。半斤左右,我两三口就吞入肚中,那管牙碜不牙碜,只觉得很过瘾,饱了一次口福。那次旅行,充满了幸福。因为在外地,与父亲独处,充分享受了呵护。
如果把当时的农民也划分为若干个阶层的话,那么我家自然属于最低层级了。
正因了此,我感觉周边的人都很尊贵,很威严,很高大,须仰视才见。与人交往时,每每怀着诚惶诚恐,登高履危,胆战心惊,敬而畏之的心态。村西头有一勾姓男人,与父亲同岁,个头不足1.5m,人赐绰号"武二郎“,长相却酷似武大郎,但嘴皮子很好,精气神不一般,为人夸张张扬,走路昂首挺胸的。擅长走上层路线,与领导们搞得火热。一有机会就去大队部提供村情咨文,很得领导的赏识,在村里算得上个人物。他去大队部须经过我家门口。每次见到他,我都急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叫声"勾爷爷好"。但这位爷常常皱着眉,凝着脸,似乎在思考国家大计,像是没察觉到眼前站着个衣衫破旧的小孩子,不作一点反应。偶尔回应一次,也是简单的一个"嗯"字,是用鼻音发出的。
大队砖厂厂长姓郎,是姥爷读私塾时感情甚笃的同窗。因其家境贫寒,姥爷经常拿家里物品接济他,还不断带他来家里吃饭。但他天生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常常挨先生打板子,没两年功夫就辍学了。学优登仕,姥爷成了国民政府的重要官员,他仍是穷困潦倒的草民。姥爷常资助他家。那年他老父亲身患重病,无钱救治,全家人一筹莫展。姥爷听说后,从省城带回好医生,挽回了老人的命。姥爷英年早逝后,两家再没有联系。可母亲知道这码事啊,就当作娘家门上的人,让我们兄弟姊妹管他叫"姥爷”。
筹建砖厂那会儿,大队领导想派父亲去做会计,因为那时识字的人太稀缺了。这在当时无疑是个美差。既免了在农田的苦力,也经常出公差见世面,还能吃公饭,挣全额大队工分。可是郎姥爷硬是顶着不接受父亲。母亲便去向他求情。郎姥爷却一反往日对母亲的热情,板着一张赛非州人的黑脸,两片厚厚的嘴唇飞快地张合着,喷出很多唾沫,发出一串公鸭嗓音:"大侄女啊,女婿学问那么高,我这小庙盛不下啊,还是去寻更好的工作吧!"。不久,郎姥爷安排小舅子管了砖厂财务。再后来,在一打三反运动中,因为合伙贪汚,姐夫舅子双双进了监狱。
我们班同学的家中,有爷爷是老革命退休在家的,有爸爸在县里做官的,有大伯在公社里当差的,有二叔是大队书记的,有姑姑是人民教师的,有哥哥当生产队长的,李四的姐姐嫁了军官,还许诺带他去部队上玩枪呢,等等,门庭上都有光环。就是我的家庭成员什么都不沾边。每念及此,就有一种莫名的东西重重地击打我的心。曾经听老师讲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诗句。我开始疯狂的读书。父亲是爱书的人,收藏了大量书藉,有文学的,政治经济学的,还有医学的(旧社会做郎中的太爷爷流传来的)。它们便成了我丰富的精神食粮。起初,主要是从中寻求精神慰藉,渐渐地由自发转为自觉,主动地研究书中的人物,研究作者。《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半夜鸡叫》的作者奥斯托洛夫斯基、高玉宝两人对我影响最大。他们的成功,无疑是茫茫大海上的灯塔,为我的成长鼓足了勇气,指明了航向,点燃了希望。居然有了写小说的野心,做起了作家梦。一上初中,就试着创作小说,可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才写了几千字,就写不下去了。底子实在太薄了。这才知道,小说不是轻易能写成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 ,无以成江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保尔.柯察金、高玉宝、张海迪的精神永远鞭策着我奋力前行。在那段近乎无书可读的历史时期,父亲的藏书对于我是如此的得天独厚,堪称我进步成长的兴奋剂,助推器,登天梯。想成功必须耐得住寂寞。我拼命地读啊,记啊,写啊,期寄那个积腋成裘,聚沙成塔,厚积薄发的日子早日到来。在那个读书无用论的年代,我如饥似渴地学习文化课,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科科优秀,特别是作文,常作范文在班上宣读,还被印发至全校。盼望着,盼望着,只盼望初中毕业上高中,高中毕业考大学,跳农门,吃国库。
可是,命运不济。当期盼的初中毕业来到时,憧憬以久的高中生活却没有如约而至。那时,高中还实行推荐与考试相结合招生。在推荐参加考试人选环节,因为不是贫下中农、党员、劳动模范、积极分子家庭出身,被刷了下来。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之沉重,显而易见,不言而喻。学生生涯结束了,弱小的身子不由自己的被裹挟进热火朝天的农业学大寨洪流中去。和大人们一样在田间里劳动,节秦紧张,繁忙而沉重,常常处于吃不消的状态,在煎熬中捱时光。见到从我劳动的田间小径走过的,背着干粮,挎着书包,谈笑风生,兴高采烈,成群结队地,去设在公社驻地的高中上学的初中同窗,我总是悄悄地躲到壕沟里,土丘后,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淡出视线。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许我的意志还不够坚强,也许上帝对我的励志仍在继续。想至此,似是孟子的圣言在击打我的耳畔:汝切莫半途而废,半上落下,须砥砺前行,善始善终,推致而极其至!
我笃信,上帝终会眷顾,钢铁定能炼成。
"你呆呆的,在想什么?叔婶问你话呢!"妻子一句话,将我唤回现实中来。连忙让老叔把想弃学的邻居张三家人请了过来,晓之以读书对人生及家庭的意义,励其战胜困难之意志,勉其坚持学业潜心不移。并承诺有三,其一,帮助申办国家免担保、免抵押、免利息信用贷款;其二,帮助联系慈善机构或志愿者提供资助;其三,我与妻子每年资助5000元,直到毕业。邻居千恩万谢,叔婶激动不已,妻子拇指点赞,本人幸福温暖。因为,我帮助了当年的自己。
2019.1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