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与麻雀
张 军
事情过去了好几日,当时的一幕犹在眼前,画面持久定格在那一刻:冰冷冷的冬雨湿漉漉的地面,灌木丛里,一只麻雀挣扎着跳出来,双翅扑棱欲飞不飞,我立定不动观察着它,麻雀仍然做着徒劳的努力,无论它如何扇动翅膀,却始终未能飞起来,心下暗自揣测它是否折断了翅膀。突然,常年游荡在仓库院内的白猫从角落里直扑过来,三纵两跃,迅即之间捉住那只受伤的麻雀衔在嘴中,整个过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过来更来不及阻拦,白猫得意洋洋的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根本不曾顾忌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我。
我怔在当地,好半响不曾挪动脚步,面对这一场血腥的屠杀,惊愕、愤懑甚至义愤填膺,更有深深的自责夹杂其间,我不知用什么文字描述当时的心情。一只受伤的麻雀躲避在乱木丛间,企盼捱过这场冰雨后慢慢恢复,我的路过惊扰到它,麻雀不顾一切的跳出来意欲逃走,却不料让白猫逮住时机捕之为食,我虽无伤害麻雀之心,但它却因我而死,设若我选择彼路而非此径,或许它完全可以躲过这场祸端,不至于这么快丧了性命。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一时间视线有些模糊,我盯着方才那场势力悬殊的战争发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甚至不曾听到麻雀垂死前的哀鸣,白猫行动迅速,下口稳且准,一切瞬间结束。那只可怜的鸟儿还来不及反应,有可能那一刻它的注意力正在我身上,只顾得防范一个不想伤害它的人,并没有留意真正的危险来自暗处,一只猫虎视耽耽跃跃欲试,窥伺着一餐唾手可得的美味。
麻雀的死,是一场由我引起的意外事件,无意间我扮演了一个并不甚光彩的角色,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间接害死了一只弱小且受伤的生灵,追悔莫及但又无法挽回,即使悔断肠子,也不能唤回一条逝去的生命。这一切本不该发生,可冥冥之中又注定必然发生,麻雀成了猫的美食。于麻雀而言,无异一场生死劫难,于白猫而言,则是一顿饕餮大餐,鸟作猫食各得其所,然而对于我而言呢?我在这场弱肉强食的战争中,又得到了什么呢?同情麻雀而憎恶白猫,好像有些道理但又无法说服自己,动物站在生存的立场上,只要适合自身的生存需求,所做的一切都合乎常理,情感的天平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我只能置身事外,不横加干扰,自然界有一套丛林法则,我们也无力干涉。
若论到感情的远近长短,我与白猫算是老交情了。三年之前,周围的村子搬迁异处,一群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猫狗无人收留无处容身,整日游荡在村庄废墟上哀嚎不已,不知是控诉无情无义的主人,还是留恋永远也回不去的家园?直到村庄夷为平地,一幢幢高楼相继拨地而起,这些可怜的遗弃儿才四下散去各寻安身立命之所,白猫就是那个时候流浪到单位仓库。仓房贮存粮食种子,老鼠横行其间肆无忌惮,工作人员想尽各种办法,捕鼠夹、粘鼠板、毒药饵一 一用上,始?不能根除鼠害,这些可恶的家伙进化得越发精明,你有千计万策,我自趋而避之,有时放肆到在你眼前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我们恨之入骨却又束手无策。白猫的到来结束了这个混乱局面,虽不能将这些鼠辈一网打尽,但起码老鼠们再不敢如往常一样猖獗,平素在院内很少再看到这些可恶的老鼠活动。而这只殒命的麻雀,我不知是住在仓库檐下的老户,抑或是偶然间莽莽撞撞的闯入者,亦不知它因何受伤具体又伤在何处,若不是白猫捕食,我本想捉到它细察伤情加以救治,纵使不能痊愈,麻雀终还是要死去,但我想,在它濒死之际,或许能感受到世间的一丝温暖,然后在这种温情里安详而体面的离开,而非现在这个状况,被一只猫撕去羽毛,一口一口血肉模糊,最终做了猫的盘中餐腹中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皆有来因”,麻雀、白猫和一个我,还有今日的这个结局,或非人所能掌控左右。麻雀受伤落难在前,我偶尔路过惊起了这小可怜,白猫发现目标捕获在后,一连串的事件引发了这场血案。这其间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是无恶不作的强盗,谁是推波助澜的恶人,谁是任人宰割的弱小,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站在三方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没有错,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就发生了这么一个事件,这其中唯一让我懊丧的是没有及时出手救起麻雀,我若早一点施以援手,它也许就不会沦为猫食,但这样做,对白猫而言则有失公允,我又凭什么让猫失去就在眼前的美味佳肴呢?
麻雀填饱白猫饿腹,在猫儿肚肠里走上一遭排出体外,最终化为肥料滋养土壤;大地养育万千植物,植物果实、种籽、还有依附于树的害虫恰又是鸟儿喜欢的美味。天下万物,包括白猫和我,都在自然界循环往复的一环上,只不过寿限有长有短,但均逃脱不了生命的终结,早晚而已。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已然飞不起来的麻雀,或许,一只受伤的弱鸟沦为猫粮,大大缩短了它受苦受难的时间,如此来分析,未尝不是一件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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