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的地域叙说与作家的家园情结
——读杜晓辉《望我故乡》
文/杨焕亭
有论家认为,散文的地域特色比它的美感更重要,虽然不免有点偏颇,然而,却说明了散文地域性是构成散文品格的重要因素,也是散文与世界文化接轨的必然条件,杜晓辉的新作《望我故乡》,正是这种艺术规律性的生动体现。作者以故乡武功地域文化为审美对象,以赤子的情怀,史家的见识,散文家的笔触,或追述、或钩沉、或记忆,多角度、多侧面地讴歌故乡文脉的源远流长,人文的璀璨炳耀,人性的丰沛善美,不仅在纵向上表现出作者自我创作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也是近年来散文丛林中不可多的一部力作。
清词丽句,载不动悠悠乡恋。宋代著名词家柳永在《八声甘州词》中有“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乡恋,是散文永恒的不朽的主题,也是历代文人骚客挥之不去的情结。这种情结,在工业时代或者后工业时代,又有着许多新的特点。它是文化多元背景下的一种精神寻觅,是传统农耕文明渐行渐远脚步声中的灵魂皈依;是一批从故乡土地走出的知识分子的情感诉歌。它的主要特点就是“回望”家乡,寻求家园情结在意念深处的恒定存在。

“回望”是一种带有反思的思维方式,也有着“文化归宗”的意味。而其中一个重要的审美表达方式就是乡史钩沉。杜晓辉曾经在政协文史资料部门履职过,这种特殊的经历赋予他对地域文化特有的史家情结。一俟贴近黄土地的毛细血管,聆听它远古的涛声,俯瞰它沧桑的巨变,总是希望从它的“既在”出发,通过探源溯流,寻根觅迹,揭示其与“曾在”的联系。例如在《承载中华文明的武功漆水》一文中,作者立足于文化地理学的学术基点,引进“训诂”考证,从“姬”姓到“漆”的沿革演变,凝结成新的认知。无论是皇帝之子少昊因在“姬水”边训鸟而致凤染“姬”为“漆”,还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杀人盈城,致血凝黑水,抑或是“漆水”乃“沮水”音谐,虽然有的源于传说,有的本于史籍。然而,我看重的作者对故乡的大爱情怀。要紧的是先民们播散在漆水河两岸的文明星火代际传承,奠定了武功在中华文明史上无可取代的地位,又如作者在《福地孕于有邰文明》一文中,考察了后稷诞生的神话传说,热情地讴歌了农耕文明始祖后稷教民稼穑,传播农耕文明的历史功绩,对于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传播“中国精神”增添了史蕴的分量。文集中像这样的精彩篇章还有不少,诸如《寻觅北莽山》的审美经验、《邰封里史话》的珠玑灿辉,读来余韵不绝,发人深思,作者的这种叙事追求,赋予作品以浓郁的书卷气,字里行间闪烁着学术的光彩。它无疑对于疗治今天文化浮躁氤氲下弥漫的历史虚无主义、文化虚无主义、精神虚无主义,乃是一剂良药,从而让我们清醒自己从哪里来,我们到底是谁,我们未来将成为谁。诚如加拿大著名作家丹尼斯·博克所说:“思乡是一剂猛药,它提供了一艘更仁慈的轮船”,我们借此而驶上情感悲欢的航道,而抵达精神的彼岸。

睹物思人,写不尽漫漫乡思。德国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认为,存在始终与人有必然的联系,和人的生活、生存密切相关。因此,人不是因为思而求证自己的存在,而是因为“存在”而思。思成为人的“类特征”。因此,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在故我思”。这也成为近年来乡情散文的重要特点。日益发达的城市文明,快节奏的生活,使得存在的人不得不引发“人”存在价值和人的属人的特性的思考,这在杜晓辉的文章表现出一种审美自觉。他的家园情结的核心是对于人的关注,对于武功这方古老土地上人的生存历史与现状的研判和思考。当作者把“回望”的目光投向“营”、“寨”这些古老的村名时,不是别的,仅仅因为它曾经是人的诗意栖居地,是因为人在这里书写了硝烟弥漫的战争画卷,缔造了一曲荡气回肠的生命旋律。因此,它的存在就成为一种文化意象,“至今似乎给给人们讲述着当年‘安营扎寨’,保卫一方平安的历史真实。”
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因此,对于历史的人的追忆,恰恰成为当今生存者的一面镜子。从《望我故乡》中走出的一个个历史人物,实际上正是人作为一种“类存在”的历史图谱,他们毫无疑问地都是今人精神和文化基因的携带者,无论是北周政治家苏瑜叱咤风云的人生,还是才女苏慧的爱情悲剧,抑或是状元康海起伏跌宕的仕宦生涯,作为“曾在”的武功人,在作者笔下,成为一个个文化符号,引发我们对现实人价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哲学思考。据此,我以为,乡情散文之“思”,在思故乡生命生态的沧桑变迁,思人的“此在”在绽出历程中的诗意存在,思精神走向澄明的资源积累及时代观照,思穿越岁月风云的民族心理的沉浮明晦。

故乡因为人的存在而永驻胸臆。
诚如叙利亚著名诗人阿多尼斯所说:“故乡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故乡的另一个层面是人,我更看重这个层面的故乡。”
我还要说,这些贯注着“考据”与“训诂”思维的篇章充分展示了杜晓辉史识、史才、史思的协调和统一。这是一个创作文化散文的作家所必需的具备的质素。
忆往追来,拂不去缕缕乡愁。我们现在正处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大变革时期,坚守与逝去、崛起与衰落、存在与过等矛盾交织,赋予亘古以来的乡愁以许多过去没有过的新的特征。席慕蓉说:“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然而,每一个季节催生的绿叶却从来没有重复的痕迹。杜晓辉是一个家园情结十分浓重的作家。透过《武功锣鼓》、《武功曲子》、《古镇绿野的文化记忆》不难触摸到作家面对日益流矢的传统文化所表现出的沉重忧思和深情呼唤。我十分欣赏《老村古槐》这篇散文,那矗立在村中心的古槐,在某种意义上,是父老乡亲性格和意志的象征,是“舍不下的情感缘分”,是蕴含着的人文情怀的文化存在。作者以审美的目光和丰富的想象力,艺术地实现了“自然的人化”,使得作品的境界脱出了具象的羁绊,而升华到“意象”的高度,大大强化了作品的感染力。在《望我故乡》中,这种回环复沓的情怀,如“阳关三叠”,一咏三叹。这是一种城市文明高昂挺进历程中衍生的新乡愁意识。这些文章的美学价值就在于,伴随着城市文明加快,传统乡村激起所滋生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的失落和流矢,乡愁成为一种附着在现代文化载体上的集体记忆,一种回不去而又割不断的殷殷眷顾。“过去,不仅仅过去了,而且在现在仍然存在……或体现在纪念碑、古董上,或体现在关于过去的意识中。”(杰姆逊语)
《望我故乡》是一个很具诗意的书名,正因为如此,我以为,作品如果能够在文学性上再丰富一些,那么将会带给读者更深更广的审美空间。热切希望晓辉会有更多好作品问世,以飨读者。
我相信,越是地域的,就越是民族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作者简介:

杨焕亭,1951年11月生于陕西户县,中共党员。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三届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
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先后在人民日报等国内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将近500万字。出版有《海的梦幻》、《月影人影》、《烛影墨影》、《山月照我》等四部文化散文集,学术专著《秦始皇与秦都咸阳》(与雷国胜合著),长篇人物传记《茂陵卧牛之谜》(与雷国胜合著)、长篇纪实文学《无定河的女儿》,长篇小说《往事如歌》、长篇历史小说《汉武大帝》(全三册),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武则天》(全三册)等。作品入选《海峡两岸学者传统文化与现代化论文集》、《百年陕西文艺经典》、《西部散文百家》、诗歌作品入选《五月:中国的震颤之诗》、《国殇·民魂》、《不屈的国魂》,中央电视台抗震救灾电视诗歌散文专辑等。第一、二届“陕西文艺评论奖”获得者。2016年度陕西省“好剧本奖”获得者,2017年度陕西职工艺术节文学评论类一等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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