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宛然如昔 目送归鸿
原创: 陈力娇
写完长篇小说《红灯笼》,心里抑郁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是因为质量不好,相反它倒是我创作以来写得最好的一篇。那么为什么呢?想想是和我的人物告别。告别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结束,是我把他们从热火朝天的相处中,推到再也不能相聚的境地。这有些违反常伦,也违反我的个性,情义讲究的是长久,但因为还要赶路,不得不辞别他们。
因为太爱而不舍,因为完成而告终。
最放不下的是乔米朵,她是我这部长篇的女一号。有着挣扎和憧憬的一个傻吧啦唧的女人,却走出了常人无法企及的人生之路。她很光彩,很夺目,很特异,但她毕竟没有了生命。这个用老本更新了自己灵魂的人,曾让我爱恋不已。她的聪慧,不亚于李兰君,却因为处境与认知不同,用力均等,价值悬殊,殊途同归。说到底,她是个使别人光华的人,当然自己也光华,只不过代价太大。
二号人物李兰君,是老兵工的女儿,一代兵工人的骄傲。朝鲜战场上的50式冲锋枪,就曾出自他父亲之手;风头正健的AK47的改造,也曾与她父亲的研制密不可分。她出自优秀的枪械世家,有着端慧的专业素质和孤绝的个性,但她生存的年代,很不适应她的创造,虽然研发尖端,贡献非常,却和乔米朵,出其意外地汇合成一条河流。
成功总是和代价成正比的。
为此她的好友张刚给她下了个定义,“你的研制是一种创造,什么事一旦进入创造就是艺术。艺术只讲求灵感,不会选择何时降生。”张刚的话,让李兰君的丧生多了些合理的解释。也的确,李兰君没有左右世事的能力,同样也拒绝不了来自头脑深处灵感的实时投生。
她袭击狱警,造成自己终结,和研制无关,和调戏有关。这是个不容忽视的节点,生活把她置入一个境地,境地本身没有毛病,由境地引申出的衍生物却至关重要。所有的吊诡,离奇,扭曲,都出自那飘摇的不确定的瞬间。
战小易是个八岁的孩子,却有着十八岁的经历。他的早熟,对新生事物的渴求,对知识的向往,同样让他付出了代价。贫穷致使他把一切他眼中的宝物都想化为己有,这个冒进的陷阱,在他没出生前就已经为他设定。他每天都要路过爸爸死亡的那眼窖,看似无心,其实有心。潜意识里,他在思考,在想念,在救助,但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努力,和他妈妈都背道而驰,对自己与这个世界,都是个来头不小的颠覆。
只可惜他还是个孩子。
张刚是李兰君的幸运之神,没有他的实际探索和操作,李兰君的微声手枪不能获得成功。李兰君再怎么会设计图纸,再怎么有奇思妙想,她没有技术工人的经验,也会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曾经研制过“破拆手枪”的张刚,为李兰君提供了成功的土壤和条件,他完成自己理想的同时,也完成了李兰君的愿望,也把自己引向不可想象的歧途。
可以说,是张刚促成李兰君杰作的诞生。
一个英雄的成长,从来都不是靠自己,是众多只手将他托出红尘。
李兰君的另一个幸运是遇到了文英和冯家老爹。他们不但帮她藏匿了珍品,还在她将要离开人世那一刻,给了她无限的希望。文英答应她把她的成果传下去,让国家记住她的功勋。有什么能比这天赐般的宏愿更光明和伟大?有什么能比这火把的燃烧更绚烂和娉婷?
而遇上乔米朵一家,则是李兰君的劫数,但也是她生命的圣殇。乔米朵处处帮她,但每一件事无一例外都是帮倒忙。她让儿子保护她,却给儿子找到了陷害她的理由;她想不让丈夫暴露她,却失手把丈夫治于死地;她想把最珍贵的子弹传给她,却最终要了她的命。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在李兰君生命的最后阶段,为她高歌一曲《洪湖水浪打浪》,让她知道,她对她的情,完全可以抵住那盏越飞越远的红灯笼。
乔米朵一生都为了爱,但她又动不得爱。只要她一动,爱就魔术般成为祸端。这个不幸到底来自哪里?这就涉及了另一个人物战土改。是他为她营造了所有付出都无用的氛围和磁场,使她被无数厄运捆绑并无法脱逃。
战土改是我最不喜欢的人物,不喜欢的程度达到了憎恨。他是个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他没有给家人创造任何可供他们幸福的田园。他每天就是想着自己理想,又迈不出那一步,在失意中把怒气嫁接到媳妇和孩子身上,残害了自己,也毁掉了家人。
战土改是负面的化身,是内心有伤痕的人,是人格不健全的人,是社会的牺牲品。但在一个家庭中,他却有着主导地位,可呼风唤雨,可阴霾密布,可倒戈江海,因为他心里,压根儿就不曾有爱的阳光。
人类就是在这飘摇和失重中,游弋了几万年。
星星和奶白是人类的使者,有时人类做不到的事,它们能做到。在李兰君死后,暴尸原野时,它们把树林里带有葱郁树叶的树枝覆盖在她身上,唯恐她受惊扰,让她安然入睡,保住她的尊严,表现了人与畜类最美好的和谐与心心相印。
早春二月,我完成了我的这部小说。此时的哈尔滨正春寒料峭,小草还没返青,树木还没发芽,地面依旧白雪皑皑,但《红灯笼》终于告馨,完成了我对枪的特殊喜好和爱恋。
2017年,中国作协批准我去黑龙江省北安庆华工具厂体验生活,在那里我感受到了昔日枪厂的博大与坚强,盛隆的脚步和开怀的姿容。它30年代由张作霖创建,40年代由日本人管制,50年代由沈阳搬迁北安,2006年破产,2007年封厂,是具有几百亿固定资产的一代兵工巨魁。
他们生产的枪械多达900多万支,可装备800个步兵师。
庆华是黑龙江的骄傲,是全国兵工事业的骄傲。他们辉煌的日子,不知产生多少个李兰君,我却只写了一个,撷取其中一朵浪花,旨在告诉人们:路过她时,别忘记俯首回头,纪念他们,与他们那段光辉的岁月。
我曾经问过一位老兵工战士:如果第三次世界大战打响,庆华厂还会不会重振雄风?回答是:不会,历史就是历史,它将万劫不复。
正因为它是历史,我更想让历史重新演映和复活在人们的记忆中,让年轻的后代们听一听庆华厂日夜不息的枪声,看一看朝鲜战场上屡建功勋的50式冲锋枪,体验一下对越战场上的AK47。
在庆华厂军工遗址博物馆二楼的打靶场,我举起手枪连射了三次。第一次命中率八环,第二次九环,第三次十环。教练竖起大拇指说,像样儿,天生的。而我却觉得那不是我像样儿,也不是我天生的,而是另一个人像样儿,另一个人天生的。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婀娜与强大集一身的女兵工战士李兰君。
李兰君是那段历史的建造者,也是那段历史的代言人,她带动了无数精彩的人生,也承传了太多稀缺的精神。她像庆华厂一样,精神不减,虽逝犹荣,灵魂永存。我与她,与书中那些我一手塑造的可亲可敬的人物,相知恨晚,情同手足,目送归鸿。就像那盏妖娆远驭的红灯笼,走多远,都会牵挂,宠昵,爱惠和无尽的思念。
(长篇小说《红灯笼》日前已上市,由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年8月出版发行,书店与网上书城均有销售,敬请关注。)
【主旨概述:这篇文章是我的长篇小说《红灯笼》的后记,我把它发表在这里,以便师长与朋友们了解我的创作过程和思想脉络。关于《红灯笼》的降生,我更多的是心存感激,感激复旦大学中文系策划了这个“高山流水”出版项目;感激我的同学们高瞻远瞩,慧眼识珠,胸怀四方,在三十年后,吹响了复旦作家班的集结号;更感激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社长与编辑们,为此书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辛劳,作品中的每一个字句都是他们放飞的生命;更感激我的老师陈思和,骆玉明,梁永安,杨竟人等,像对待亲人一样,为我们深情作序,仪式首发,推波助澜。他们宛若种植幼苗般培养了我们的最初,更以欣慰和喜悦收获了我们的成长。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我们在文学的路上走得更远,哪怕身影遥见,他们也会含涕别送。】
作者简介 :
陈力娇,女,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和复旦大学中文系。黑龙江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清明》《芙蓉》《北京文学》《长江文艺》等全国文学期刊发表作品300余万字。已出版长篇小说《红灯笼》《草本爱情》,中短篇小说集《青花瓷碗》《非常邻里》《平民百姓》,小小说集《米桥的王国》《我们爱狼》《赢你一生》等。作品入选各种精华选本和年度小说选及全国排行榜,或被文学选刊转载。短篇小说《青花瓷碗》《草原》《南磨房》《紫河殇》等分别转载于《小说月报》,部分作品在国外发表。荣获第七、八、九届黑龙江省文艺奖,全国第五届小小说金麻雀奖,《文艺报》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一等奖,荣获黑龙江省第八届十佳文艺工作者德艺双馨奖。短篇小说《1960年的米》荣获第二届《飞天》十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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