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自行车 如跳动的火焰
文/ 杨萍
时间已经渐渐远去,往事在若有若无的回忆中已尽显斑驳,像站在一颗树下,透过树叶看到影影绰绰的天空,有无尽惆怅与空荡。但总有些事情,似乎还在散发温暖,让我能够轻而易举的怀念和感受,如同我的第一辆自行车一样,火焰般的红色,将我从青春少女的孤独敏感失落里拽出,旋转的车轮,承载了我对人生的希望。
这是父亲送我的礼物,这件礼物的意义远远大于它的本身,无关贫穷与富有,它凝聚的是父亲对我的期许和鼓励。虽然时间过去很多年,但我仍然能清晰的想起,我骑在自行车上战战兢兢样子。
我是属于身体笨重又缺乏胆量和意志的人,随着年岁的增加,这种笨重和懦弱与日俱增。当别的同学已经骑着自行车到处郊游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我家窄而小的阳台羡慕张望,看着他们像一条鱼或者射出的箭,自由洒脱的从家属院的大门鱼贯而出,少年的敏感孤独将我包围,我因此觉得自己成了另类。参加工作后,家到厂区有一定距离,骑车不过十分钟的事情,走路却要花费近半个小时。一起的同学同事们都骑车上班,连性格腼腆温柔的几个女同学也都逐渐学会骑车,陪我行走的人越来越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我身边疾驰而过。盛夏的空气多么好啊,林荫道上,法国梧桐盛大茂密,路边格桑花星星点点,可是这些都被来自心底自卑占有,它们在我的眼里黯然失色,只觉得那原本窄窄的马路越发瘦长。尤其下班后,身体本来就累,同事们如鸟飞出笼般的幸福,我却要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家。遇到雨天,我躲在伞下,看着他们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打着雨伞说说笑笑的从我身边经过,留下我一个人在雨水中孤独的行走。少女的心思敏感又自尊,我是断然不会求着他们带我的,宁可在雨水里湿了鞋子和衣服。那种沮丧和失落如同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但却无法找到发泄的出口,因为这一切来源于自己的胆小懦弱。
一想到夏天快要结束了,随之而来的秋冬,会令人更加觉得道路漫长,父亲看到了我的忧伤,几次欲言又止后对我说,“学骑车吧,你必须学会它。”
可是我哪里来的勇气,自行车对我如同庞然大物,轮子那么窄,我推它都走不好。车间发了苹果,我借着别人车子推回家,一路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倒,内心的紧张无法不掩映在脸上。父亲看到了我的窘迫,晚饭后,推出他的黑色加重自行车,教我学习推车。通往操场的路其实只有几百米,但那几百米对我来说,仿佛几万米。我让车子的横梁紧紧靠在身上,眼睛盯着脚踏,生怕它的离开让我无了依靠。
“朝前看,不要盯着脚下。”
父亲鼓励的眼神看着我。我在学校的操场上推着自行车转了很多个圈,直到它可以随意自如的平稳。
紧接着几天,父亲开始教我骑车。记不清父亲在我的身后跑了多少个圈,只记得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天生的身体协调性差,悟性差,又好面子(快二十岁不会骑车已经成为院子里的奇葩),都成为我学习自行车的障碍。父亲从技术上教我,从语言里鼓励我,我有时候信心百倍,有时候又非常气馁。父亲的车子太高太重,我迫不及待要骑上去,父亲扶着车子,尽量保持车体平衡,我似乎找到一些骑车的感觉,操场周围的物体都在后移,但我却无法从车子上下来。有几次,我拿出背水一战的勇气,车子要倒下去的时刻用一只脚撑在地面,但很多次没掌控好速度,车子倒后砸在我的腿上脚上。腿脚被磕烂流血,我便把我的脾气全发给父亲,抱怨父亲的自行车太高太大,又有横梁,是我不能很快学会的主要原因。
回到家,带着疼痛和沮丧,听见父母在商量给我买一辆新车子的事。心里的惊喜犹如久旱的土地遇到雨水,我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够拥有一辆没有横梁的轻便自行车,仿佛有一辆新的自行车,我便能随意操控,任意驰骋,把马路当疆场,而我人生的许多景象会因为自行车而改变,脱离自卑和孤单,我和同学们骑着车子,欢笑着,雀跃着,人生因此多了欢乐。
父亲周末去了县城,我的心一刻也不能平静,无比激动的期待父亲在楼下喊我一声。父亲出去了一整天,我想象着父亲在县城的各个自行车销售处东问西比的,关于款式,价钱,质量,直到晚上六点那趟班车,才看见父亲从车上推下一辆自行车。它的车头明亮耀眼,车身被白色的塑料泡泡纸紧包裹着,银色的车轮散发着光亮,不知道要比父亲那锈迹斑斑的旧车好多少倍。我迫不及待的迎上前,似乎还能闻到它独特的金属味。趁着父亲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忙不迭把车子推到操场去,几下撕掉它身上的白色塑料,一辆崭新如火焰般的车子就在我面前,我的心跳加速,仿佛遇见令人心跳的恋人一般。
激动片刻后,等不及父亲母亲来陪我,我右脚直接跨过去,左脚用力踩蹬脚踏,车子平稳的跑起来了。我欣喜若狂,忘记了自己根本还没有学会自行车。车轮带着风的声音旋转,我快速的蹬着脚踏,却忘记了车头的方向,忘记了父亲教给我的朝前看。很快我就撞在了篮球杆上,来不及躲避,人和车整个撞翻。新买的自行车朝右边倒去,脚踏卡在了护板上,一块红色的油漆即刻被磕掉。自责和愧疚让我不知所措,使出力气把车子推起来,用手掰脚踏,它却死死的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我一脸自责和窘相,父亲和母亲并没有责怪我。父亲回家取了扳手螺丝刀,一点点拆开,用起子小心翼翼的别出,再一点点的装好。车子是好了,可是车子的疤痕还在,令我的心里隐约着自责和难过。没有横梁的车子的确要容易些,虽然我并没有完全按照标准流程去学(以至于如今,我还是直接跨过去骑),但总算能够一个人从开始的摇摇晃晃到最后的独自驾驭了。正式上路之前,父亲带我去俱乐部院子和车队后面的小路骑了很久,直到父亲看着我可以随时减速,捏闸,脚着地,才允许我在大路上骑行。即便如此,由于我反应能力实在太慢,在突遇紧张情况时,往往手脚无措,大脑空白,因此好长一段时间,我骑车撞在树上,路边的台阶上,车轮卡在下水道里,我的腿、脚、胳膊甚至脸无数次跟地面进行过摩擦,它们流血,起泡,生痂,又一点点褪掉,长好。许多次,我在别人的惊吓和笑声里从地上爬起来,推起自行车,勇士般的投入下一轮骑行中。
就这样,我学会了骑自行车。红色的车子,饱含了父亲对我的鼓励,也成了我克服困难增添勇气和信心的见证。有时候骑着它,我会在慢坡处尝试手松开车头的挑战,我的胳膊变成了可以飞翔的翅膀。有时,我一个人骑着车子去十几里外的水库,我在坝面呐喊,看天空云朵飘荡把心思放在宽阔的水面上。夏天我穿着白裙子,骑着红色的车子,能感觉到凉风在面颊拂过。这辆红色自行车,承载着我青春里的孤单自卑倔强,又满足和改变了我对生活的向往,使我开始对生活充满信心,后来,我学会做更多的事情,学着去尖石遍地的水库游泳,学会在苦难的时候保持微笑,学会在在黑夜里行走,学会一个人过冬。红色的火焰般的自行车,让我在经过无数次的流血磕绊后,使我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世界上还有比学自行车更危险的事吗?
后来我调动了工作,它又跟我来到城市。我骑着它,穿梭在城市的角落。有几年晚上去听课,自行车就每天晚上陪我一起迎着星光,有时候又迎着寒夜的风。跟我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后,车子在风吹日晒中渐渐发白,又在城市五彩斑斓的人群里丢失,为此我难过了几天。但无论怎样,父亲跟在车后,用力扶着车子,我在上面晃晃悠悠,笨拙的骑车样子,却在我的脑海里不曾丢掉。这辆红色自行车,在我生命中,犹如红色的火焰跳跃,鼓励我积极大胆去做些不敢做的事,给了我不怕困难的决心,让我从此变得勇敢,这些都成为我一生用之不竭的财富,让我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作者简介:

杨萍,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协理事,有文字发表在《延河》(下半月)、《西安晚报》《四川散文》、《宝鸡日报》、《秦岭文学》等。作品《人情、酒香与墨香》获第四届禧福祥全国青年散文大赛优秀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