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祖母的味道
张 军

垂头跪在当地,只看见眼前巴掌大一块地方,至于其他人在做什么一概不知。十一年前的秋后,满坡麦子刚冒出嫩黄的芽儿,我的祖母走了,循着二十一年前祖父远去的方向,走了……
老家的村里有一种说法,老天爷冥冥之中掌控着人间平衡,世上有一个人降生,同时会有一个人离开。祖母去世的那几日,周围并没有听说谁家添丁进口,是谁催促着祖母离开了世间呢?莫非是满坡新生的麦苗,让病重的祖母匆匆忙踏上远去的行程;又或者是,她实在思念独自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祖父,担心他孤伶伶一人照顾不好自己,于是撒开人世间一众儿孙,头也不回走向那个遥远的所在,与别了二十一年的祖父相聚。虽然暗自这样想,但再望向满坡的麦苗时,心中还是不无恨意,亳无来由但又无法抑制。
不知为什么,十几年前的这一幕场景一次又一次回放眼前,有时与三十二前祖父的葬礼相互重叠,一遍又一遍的情景重现,像一部记忆深刻的老电影,烙印在我不堪重负的心里。时光中,有些人有些事情是无法忘却无法释怀的。怀念,犹如堵在胸口的一块巨石难以化解,意欲提笔记录下来,可是一次次又颓然放下。祖母一生可记的事情多到枚不胜举,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也一直担心写不好那个可亲可爱的小脚老太太,故此一直拖至现在。今天,在清晨的淡淡雾色里,我又仿佛看到祖母踽踽行走的身影。
新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又到了“天增岁月人增寿,福满乾坤春满园”的时节,虽然仍处在严寒的冬季,但旧日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香味,驱散了此季冷洌的寒意,那是一碗饱含着祖母浓浓爱意的手擀面,这碗面,让我记住了祖母的味道。
祖父走后,祖母执意住在老家。一来,村里有年龄相仿的老人,闲来泡壶酽茶打打纸牌,谈笑间一天过去,不会感到孤独寂寞;二来,祖母难以舍弃与祖父相须为命生活了一辈子的那方小院。那里,记录下她与祖父老式而长久的爱情,回荡着儿女们往日里稚气的欢声笑语,还有岁月中数不清的往事记忆,这一切让祖母留恋难忘。或许,在她心底,祖父一直不曾走远,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说不准什么时间,他如往常出行一样,不经意间推开门走进院子。
那段时间,我常回家探望祖母。见到我来,祖母喜逐颜开,嘘寒问暖,但往往头一句话总问吃过饭吗?当得知我并没有吃饭时,便一边忙活做饭一边不停埋怨:“你这孩子,这么大个人不知道爱惜身体。大早晨不吃饭跑这么远的路,这怎么得了!以后记住,不管多么要紧的事,也要先吃饭。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可不能耽误长个。真要长成了小矮子,上哪里说个媳妇儿!”。说话间,一碗肉丝打卤面端到桌上,面上浇肉丝,汤上浮油花,未等吃面一股香味先自飘来,让我垂涎欲滴食指大动,狼吞虎咽吃下那碗香喷喷的热面条,浑身上下舒畅无比,连汗毛孔都散发出一股面条的香味,那种味道让我毕生难忘。工作后足迹遍及大城小镇,品尝过各种各样的面条,却再也没能吃到祖母所做手擀面的那种味道,后来,祖母年事渐高,父辈们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居老家,于是,祖母开始在三个儿子家轮流生活。
2003年,我由乡镇搬到城区,住上了有集中供暖的大房子,想让年迈的祖母享受一下冬天里的温暖如春,于是接她来家小住一段。从不进厨房的我忙活半天,好不容易做出六个菜,味道自是一般,但祖母非常高兴,频频举箸夹菜,连赞手艺不错。我心里清楚,菜品口味虽让人难以下咽,祖母的夸奖却是由衷而发,她一定感受到了孙辈的一片孝心。
祖母有一个睡前烫脚的习惯。那一晚我把热水端到沙发前,她把小脚泡到盆里,望着那双扭曲变形的小脚,我不禁问道:“奶奶,当年你裹脚时不疼吗?”。
“疼得要命!好几次想中途松开,但想想长成一双大脚让人笑话,再说也怕以后婆家瞧不起,所以啊咬咬牙挺了下来”。
“您结婚前见过我爷爷吗?”
“那时候不像现在,结婚前根本见不上面。我成亲那年二十岁,在当时算是比较晚的,你爷爷那年十七,现如今这个年岁还是个孩子呢”。
“您成亲时坐花轿吗?”
“四人抬的轿子。别堤那些轿夫有多坏,故意上下左右晃悠,让你在轿子里根本坐不稳当”。
在她讲述中,我仿佛看到六十年前的一幅场景:披彩挂绸的四抬小轿里,祖母使劲握着两边的木棂,努力稳住自己身形,生怕一不小心被甩到轿外。紧紧张张颠了一路,好不容易来至婆家,还要有一套繁缛的仪式,然后蒙着盖头坐在炕沿上,待一众宾客散去,才能见到在心目中想像了多少次的祖父……
“您爱我爷爷吗?”
“什么是爱?你爷爷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但是拧起来脾气也很倔,惹急了他,三五天不和你搭腔。一辈子在一起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不了。但是吵归吵闹归闹,日子还得向前过,生儿育女把他们拉扯成人,一辈辈人不都这样过来的!什么叫爱我不懂,两个人相互体谅互相挂念着过一辈子,不就挺好嘛。说起来,你爷爷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吃苦受累教人欺侮,落下一身的病。等到日子好了,却没福享受,早早地去了那边,唉,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不懂爱为何物的祖母,却道出了人世间爱的真谛。
祖母向来身体硬朗坚持锻炼,儿孙们又皆孝顺是以心情愉快,她的胃口甚至比我还好,吃得好身子骨就壮实,八十五岁那年,祖母上我家四楼,还不让小辈搀扶。所以在我心目中,她一定是个长寿的人,从来也没有想过,祖母会被突如其来的一场病魔打倒。
2007年接近岁尾,祖母住在济南伯父家。她偶感风寒,接连输了好长时间的抗生素,病情时好时坏,大家都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抵抗力有所下降,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谁也没往坏处想。有一天晚上我去看她,灯光下祖母神色有些憔悴,但精神状态依然不错,说着过完年天气转暖就回家,到时再去我家住段日子。见她并无大碍,我也放下心来,认为祖母不过是得了场小小的感冒,过段日子自然痊愈。
转过年春天,祖母的病情越发严重,送她到医院一查,方知患上一种难以治愈的绝症。亲人们焦急万分,坐在一起商议如何治疗,当时分为两种意见,一是尽量保守治疗,不让老太太再遭那份罪;二是趁着病灶不大,请省城专家手术治疗,理由是祖母平素身体壮实,除此之外旁无他病,如果手术成功,她老人家寿至百岁无虞。我坚定地站在父亲一边,亳不犹豫的支持手术治疗。
手术一切顺利。原以为过不了多长时间,祖母会在病床上站起来,一如往昔神采奕奕,恢复到她病前的身体状况,谁料到事与愿违,她老人家竟从此昏迷不醒,再也没能下得来病床……
有一张祖母八十八岁时拍得照片。相片里,她慈祥地望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挂念与怜爱,嘴唇似张未张,似乎有多少叮咛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如今,我与她老人家天人永隔。终此一生,我再也吃不到祖母做得那一碗香气扑鼻的手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