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沂蒙写意
陈德军

几年前,我来过这里,曾被感动。几天前,当我再次踏上这片热土时,心中依然被感动。现在,身已返回,有时心还在那里盘桓。那片热土,有山,有河,有过枪炮齐鸣,有过鱼水情浓,那里就是沂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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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华东革命烈士陵园。这里安息着华东革命烈士,或在抗日战争中捐躯,或在解放战争中牺牲。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行走在松柏夹道的水泥路上,缓步来到革命烈士纪念塔下。
纪念塔前,一边是入党誓词,一边是中国共产党党旗。有一群人,大概二十人左右,正排列整齐。一个大花圈,越过一级级台阶,被缓缓抬向塔基上的高台。台下的人,高高举起右手,铿锵有力地重温入党誓词。
纪念塔周围刻了很多题词:浩气长存、光照千秋、功在国家名留青史、为人民事业而死虽死犹荣……字体不一,或遒劲、或灵动、或浑厚,充溢着对英灵雄魂的敬重之情。
行走在坦克旁、大炮前,我仿佛看到战火连天的场面、听到哗啦啦的履带声和轰隆隆的炮击声。走在烈士陵园的硬化路上,身边是染了秋色的树木,枝叶间掩映着一座座墓体:正四面体、六面亭柱形、六面体塔形、立体巨轮形、螺旋体型、柱体全石结构……每一座都挺拔、坚实。
细看墓体四周,王麓水、常恩多、罗炳辉、陈明、辛锐、刘炎、丁秋生、张元寿……一个个响亮的名字镌刻其上,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是壮丽的故事、激昂的乐章:罗炳辉,新四军副军长兼山东军区副司令员,电影《从奴隶到将军》中小箩筐的原型;陈明,福建龙岩县人,曾任县委书记、福建临时省委书记、山东分局党校副校长、山东省战工会副主任兼秘书长等职,1941年3月8日他和山东姊妹剧团团长辛锐结婚,同年底在大青山反“扫荡”战斗中,夫妻二人先后壮烈牺牲,后合葬于此,原山东省委书记黎玉曾题词“双烈合葬,流芳万代。”
长眠于此的还有德国共产党员、太平洋学会记者、国际主义新闻战士汉斯·希伯。黎玉在《吊希伯》中有言:“沂水倾谈君满意,蒙山阵亡我痛心。”陵园内,另有“瞻容恩功亭”,为仿清双层飞檐八角亭式建筑,内塑罗炳辉戎装石像。另建山字形革命烈士公墓,安葬19位有名烈士和18位无名烈士。
站在“粟裕将军骨灰撒放处”,我凝视了很久。遵照将军的遗愿,他的骨灰被撒放在多处,他对每个战斗过的地方,都寄寓了深深的情谊。园内还有革命烈士纪念堂、抗日浮雕陈列室,另有桂花的芳香、松果的清雅,有石桥、流水、松柏、法桐、绿地、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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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陵园西门,行不远,便来到沂蒙革命纪念馆。沂蒙山区连接华北和华中。中国共产党成立后,此地建立党组织,轰轰烈烈地开展革命斗争。抗日战争爆发后,大批干部被派来山东工作。
从安哲、尚明、黎玉、洪涛,到陈光、罗荣桓、徐向前、朱瑞,从陈明、辛锐到鄢思甲、铁瑛,沂蒙抗日根据地各级党政军党员干部,与群众打成一片,爱民亲民、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合力战胜各种艰难困苦,使根据地从小到大,由弱变强。
在一组塑像前,我驻足良久,是“村民民主选举大会”的场景:三名候选人一字排开,坐在前面的板凳上,背对着选民。他们身后,三个选民各捏一粒黄豆,正往候选人身后的碗中放豆,他们身边围了不少人,有村民,有军人,有老人,也有孩子,这便是有名的“豆选”(多数选民不会写字,便以投豆代替投票)。在民主政权建设中,根据地各级都认真贯彻“三三制”原则(共产党员、左派分子、中间分子各占三分之一),推行了选举工作,加强了民主政治建设。
在“沂蒙抗日根据地妇女识字班”塑像前,我凝视了许久。塑像中,十余位乡村妇女坐在板凳上凝视前方,黑板前一名八路军女战士正教她们识字,此情此景让人想起秧歌剧《夫妻识字》的歌词:“庄稼人为什么要识字?不识字不知道大事情。旧社会咱不识字,糊里糊涂受人欺。如今咱们翻了身,受苦人变成了当家的人,睁眼的瞎子怎么能行?”
自古以来,劳动妇女一直处于社会最底层。没有妇女的解放,就没有民族的彻底解放。中国共产党有远见,不但力促妇女解放,还在根据地创办报纸、发展生产、重视财政、厉行节约、严惩贪腐,开展文化教育,制定《山东八路军拥政爱民公约》……政治、经济、文化等政策都得到落实,既保障了人民群众的利益,也巩固了抗日根据地,最终迎来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
解放战争爆发后,在沂蒙人民的全力支持下,中共华东局、华东野战军相继发起了鲁南、莱芜、孟良崮等战役,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对山东的全面进攻和重点进攻。此后,华东解放军转战华东和中原,为夺取全国胜利,为建立新中国做出了突出贡献。
走在宽敞的纪念馆内,看着一段段文字、一张张照片,我的心一次次被触动。在艰苦的战争岁月里,沂蒙人民对党无比忠诚、对子弟兵无限深情,一口饭做军粮,一块布做军装,一件棉袄盖在担架上,一切为了前线和胜利。很多支前民工,不惜用自己的毛巾、茶缸、水瓢,甚至用双手替伤员接大小便,拿自己的衣服被子为伤员们遮风挡雨。
在硝烟弥漫的年代,在八百里沂蒙山区,有一批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她们摊煎饼、做军鞋,用乳汁救护伤病员,舍弃亲骨肉,养育革命后代,送子送郎上前线,“村村有烈士,家家有红嫂”,涌现出沂蒙母亲、沂蒙红嫂、沂蒙六姐妹、陈毅担架队等拥军支前模范。
正如歌剧《红嫂》里所唱:“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鸡汤,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谊长,愿亲人,早日养好伤,为人民,求解放,重返前方。”沂蒙红嫂们以其勇敢、坚毅、无私奉献的高尚行为,很好地诠释了感天动地的沂蒙精神。
粟裕将军在《忆沂蒙》中说:“临沂地区的人民,宁肯自己吃糠吃地瓜叶,也要把小麦、玉米、小米、高粱做的煎饼送给部队;宿营时,有的群众把刚结婚的新房也腾给我们住,妇救会、‘识字班’的妇女到各班去问寒问暖,抢着缝洗衣服、鞋袜;许多老大娘把自己赖于换取油盐的鸡蛋拿出来,甚至杀了老母鸡,送给伤病员。”
那张“沂蒙人民支前统计表”,我看了很久:根据地人口420.23万人,支前民工121.56万人,参军人数20.15万人,为国捐躯10.04万人,做军鞋515076万双,做军衣222.33万件,碾米磨面111716.79万斤……为了解决部队急需,有些群众把尚未成熟的小麦割回来,把新房上的草扯下来,送给部队喂马。
正如毛泽东主席所言:“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兵民是胜利之本”,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作战双方的兵力和经济实力,也是民心和民力的较量,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向背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最根本因素。蒙阴县黄家峪村村长李在修曾说:“队伍上的人为了俺穷人,连命都豁出去了,俺支援前线不怕穷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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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孟良崮战役纪念馆。纪念馆前矗立着陈毅、粟裕的巨型雕塑。绕过雕塑,看到三四个方队,多为中学生和小学生,正站在一组普通战士的群雕下合影。
走进纪念馆,看着四壁上一个个画面、一组组文字,仿佛又回到七十多年前。抗日战争结束后,为抢夺抗战胜利果实,国民党把大量军队调往内地前线,以进攻解放区。为了尽早占领战略要地,美国帮助国民党运送部队,并为国民党45个师配备了装备,还训练了15万军事人员,其中包括整编七十四师官兵。
国民党调集了约45万兵力,对山东解放区实施重点进攻。由于蒋介石错误地判断了形势,认为华野已疲惫,便想速战速决,将逐步推进改为全线急进,拟在沂蒙山区围剿华野主力。汤恩伯以国民党整编七十四师为骨干,企图对华野实施中央突破。
中共中央军委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指示华野持重待机,并放手让陈毅、粟裕根据前线实情,临机决断,“你们需聚精会神选择比较好打之一路,不失时机发起歼击,究打何路为好,由你们当即决策,立付施行,我们不遥制”。面对战机,陈粟决定兵行险着,猛虎掏心,以中央突破对付中央突破。正因为中央军委不遥制前线,才使陈粟及时捕捉战机,赢得了战役的胜利。
孟良崮大捷前,陈毅元帅曾豪迈地填词一首:“临沂蒙阴新泰,路转峰廻石怪,一片好风景,七十二崮堪爱。堪爱,堪爱,蒋军进攻必败。”字里行间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战役必胜的信心与决心。孟良崮大捷后,陈毅元帅又诗兴大发,趁势写下气壮山河的《孟良崮大捷》。
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曾为蒋介石的卫戍部队,是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孟良崮战役沉重打击了国民党最精锐部队,挫败了蒋介石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的预谋,震撼了国民党内部,瓦解了蒋军斗志,极大地鼓舞了解放区军民的胜利信心,拉开了人民解放军战略反攻的序幕。
看着一幅幅画面,看到那些支前民工、那些普通百姓、那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军民鱼水情的场面,我的心一次次被感动。“大军连营七百里,家家灯火到天明”,广大民兵配合主力部队英勇参战,他们为部队当向导、搞运输、看押俘虏,他们打击、袭扰、迷惑、疲惫敌人,为战役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
据“孟良崮战役支前民工概数表”记载,孟良崮战役期间,有临时民工69万人、二线常备民工15.4万人、随军常备民工7.66万人,共提供熟食70余万斤、小推车3370多辆、担架700多副,支前挑夫有12720人,民工41000人,参加支前总人数多达10万人以上。
陈毅元帅曾感慨地说:“我进了棺材也忘不了沂蒙人民,他们用小米养育了革命,用小车把革命推过了长江。”原中央军委副主席、国防部部长迟浩田回忆说,当年他在沂蒙山区参加战斗并负伤,被沂蒙妇女用乳汁救了过来。解放后,他曾八次来沂蒙寻找救命恩人,一直未能如愿。当年的大姐大嫂们拉着她的手说:“别找了,大兄弟,这样的事在俺们这里太多了,谁没救过咱队伍上的人。”
我曾上过孟良崮。孟良崮原称英烈崮,相传宋朝杨家军将领孟良曾屯兵于此,英烈崮便改为孟良崮。来到半山腰,发现路边有块斜卧的大青石,上刻“惊天地,泣鬼神”六个鲜艳的大字,是前国防部长迟浩田的手迹。两边的松树郁郁葱葱。一块块青灰色、如泰山石般的巨石散落各处,散发着雄健气息,石面上残留着小小凹陷,莫非由当年密集的枪炮所留?那是多么惨烈的鏖战啊!
我站在大崮顶上往下看,东面和北面的山头依次排列,那山顶上插旗的地方,当年都驻满张灵甫的部队,每座山头都曾炮火连天,弹痕遍地,都经历过腥风血雨的洗礼。来到百丈崖和惊魂谷,我站在那里往下看,杂树掩映不见底。当年这里是攻坚战中最惨烈的地方,解放军前仆后继往上冲,谷底堆满了战士们的遗体,一层又一层,据说足有七八层,战士们的鲜血染红了山谷。这些有名或无名英雄,大多20岁上下吧,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一个个追求光明、创造光明的年轻生命,一瞬间便化为了永恒。
看完纪念馆,来到馆后。那里有粟裕将军之墓,二十余人正站在墓前宣誓。将军墓后是英烈亭,英烈亭后,较远处是挺拔的烈士英名塔。将军墓左右各有一片树林,苍翠的松树下安葬着官兵的遗骨,一个个平躺的墓碑,由蒙阴县人民政府敬立。成行成列的碑,不知有多少块。无数的碑合起来,呈现着巨大的气场。
墓碑上有的烈士有姓名,有的烈士只有姓氏加职务,如“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崔排长烈士”,有的烈士根本没有姓名。站在墓地旁,我陷入沉思:孟良崮战役中,华东野战军不畏强敌,浴血奋战,地方武装和民兵配合作战,人民群众踊跃支前,那是一幅多么壮烈的画面。“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浩然正气和高贵精神必将永存于世间。
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为了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有多少英烈,将青春奉献给齐鲁大地,把热血泼洒在沂蒙山区。沂蒙的天空曾经硝烟弥漫,沂蒙的人民曾经毫无保留地奉献。沂蒙精神必定与延安精神、井冈山精神、西柏坡精神一样,在中华大地上不断发扬光大。
我已两次去过临沂,今后还会去那里。当我再次踏上那片热土时,我的心一定还会被感动。那片热土,有山,有河,有过枪炮齐鸣,有过鱼水情浓,那里就是英雄沂蒙。

【作者简介】
陈德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德州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禹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时代文学》《当代小说》《当代散文》《西部散文选刊》《鲁北文学》《望月文学》《禹城文萃》《齐鲁晚报》《德州日报》《德州晚报》《禹城市报》等报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