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书结缘

----记刘玉堂先生二三事

施永庆

刘玉堂先生离开我们半年多了。2019年5月28日夜,他的突然辞世，让我唏嘘不已，便零散地记下了与先生交往的一些片断。近日，期鹏先生微信谈到沂源龙子峪刘玉堂文学馆建设诸事，让我不禁回想起与刘玉堂先生的种种交往。说起来，是文学的力量，让我有幸与先生相识；也是文学的力量，让我多次感受到先生的温暖与光芒；而与先生相识，也让我重新认识文学的力量，它能让人在烦恼与苦难与中，抛却畏首畏尾与患得患失，获得顿悟之后的解脱，隐忍之后的升华。

少年时期，我就喜欢涂鸦一些散文诗歌。求学乃至工作期间断断续续有些小“豆腐块”发表，慢慢喜欢上了“爬格子”，当然，现在是“敲键盘”。2008年12月，原山东地税系统为加强地税文化建设，在东营成立了全省地税文学社。文友说，省作协副主席刘玉堂先生是咱们的顾问呢！我从网上查询得知，先生著作众多，特别善于写沂蒙山农村生活，是中国新乡土小说代表性作家，被评论界称为“当代赵树理”和“民间歌手”，有四百万字的著作。这样一位大咖，要是给我指点一下，那该多好啊！

我一直认为，文学创作是一个人的战争。或许是因为有刘玉堂先生和其它众多大咖散发的吸引力，我加入了文学社。而一个改变我生活轨迹的事件是，大约2012年左右，为展示地税文学创作成绩，省地税局拟编辑出版12本一套地税文化丛书，且在全省范围内征稿。在激烈的角逐中，我的散文集《伴着那泉水清音》有幸入选，与著名诗人桑恒昌、王华英、孙晓蒙（孙梧）、成学新；散文家张期鹏、张贤、王筱；小说家张力、曹召亮、孙世忠等人一道，2014年由山东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刘玉堂先生为丛书作了总序。作为作者之一，我参加了丛书座谈会。会上，刘玉堂先生逐个点评了丛书，对每本书的优点有缺陷都有中肯的评价。

回想起来，那次座谈会上众多人员讲话内容都记不太清楚了，但刘玉堂先生的一番话却让我至今沉思。他说：一个人的素养和素质，首先来自读书。作家尤其要注重阅读量的提升，否则，文学创作是走不远的。现在我与一些青年文友谈起写作，就在不知不觉中重复着先生往昔的话语。

散会后，我因事到省地税局基层工作处，意外看见刘玉堂先生正在为许多“粉丝”在其著作上挨个签名。先生硬笔书法很好，大概是与王羲之是同乡的原因吧，他的签名有兰亭书风，遒丽潇洒，很是受看。桌上摆着一摞他的著作《钓鱼台纪事》《温柔之乡》《人走形势》《你无法真实》等。当时，我看着他熟练地在一本本在书的扉页上题上受赠者姓名，再落款盖章，一时看呆了。不由得想：要是能给我一本亲手签名本就好了！可是转念一想，先生是大作家了，他跟我初次相识，冒昧求书，似乎不太妥当。大概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羡慕，他说：这些书都有主啦！改天我再从家里挑一本给你。没过多久，《最后一个生产队》就摆在我的书桌上。这是先生新乡土小说的代表作之一，收入他“秋天的错误”“温柔之乡”“最后一个生产队”“县城意识”“小东西老东西”和“乡村情结”六部中篇小说力作。让我意外欣喜之余，极为感动。对于一个文学新人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位前辈作家的鼓励能够让人心生温情和暖意。

往往会有一些当时看上去不太要紧的事，回过头来你却发现它有着长久的影响。2014年6月，得知先生要在泉城路新华书店举行他的新书《戏里戏外》签售会。我子亦成时年读小学二年级，我问他：“新华书店有一个著名的大作家举行新书发布会，你想不想去？”他摇头，却又说，我想去新华书店玩。好吧，看上去，小家伙对谁是大作家不感兴趣，只想去玩，不过也行啊，让他感受一下书香的氛围。

6月15日上午，在泉城路新华书店新书发布区，先生的友人、粉丝、媒体记者将大厅挤的满满当当。一排长桌后面，刘玉堂先生静坐在《戏里戏外》巨幅海报下面。简短的发布仪式后，等待签名的人们排起了拐着弯的长队，大多数人手里都拿着两本以上，很多人手里甚至捧着一、二十本，另一张纸写着购书者的姓名。小家伙手里拿着书，好奇地东张西望。轮到我们时，先生认出了我，向我微笑致意，还笑着问：小朋友多大了？上几年级？小朋友要多读书噢！他仔细地询问孩子的名字，然后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施亦成小朋友从小爱读书！签上名后，助手在一旁盖上了他的篆书名章。

眨眼之间，儿子已经读初一了。现在，他和我一样，闲时喜欢看书，各门各类、学科各异的书籍杂志，甚至因此耽误做作业和睡觉。但我觉得，读书，能够给人一生绵绵不绝的温暖和力量。应了刘玉堂先生的鼓励和希望，他养成一个爱读书的好习惯，我很欣慰，也希望他能将这一习惯保持下去。

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启蒙的意义不在于具体地教你如何写作，而是能够启发你的念想与兴趣，让你有一个努力的方向。现在想想，我与子，无形中都加深了对写作与读书的兴趣和念想，中间也有着先生的一份苦心和期待。它激发和坚定了我一直以来的文学梦想。每次我拿到载有我新发表作品的报刊时，就想起他的话：“将手写的字变成铅字这件事，是我整个少年时期的梦想，也是我至今不了的一个情结。”这一点，我和先生是一样的。

其实这几年里，我多次听过他的文学讲座。先生最大的特点，便是从不说教，只是用他浓重的沂蒙口音，如朋友般闲谈。比如文学的价值，他说不管社会如何变化，都需要文学，一个民族没有人写书、没有人读书，那将无法想象这个民族的存在。他说攒小说实质上是积攒生活中的人物，人物有了，小说才能站起来。他评论一些非“文学现象”的“出版现象”，说那是早熟品种，大都颜色鲜艳、个头也大，但味道一般都不好，营养就更差。他还喜欢自称为“城里的乡下人”，拿自己开涮：我是农民嘛，大家比较容易理解和宽容。我文章写得不好，你可以原谅，农民嘛，写得这样就不错了！平视的角度、平实的心态和朴素的语言让人心生亲切，不知不觉地就接受了他，进而走入先生的世界。

先生的温情不仅在讲座和课堂上。真正和他相处时，你觉得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老大哥老朋友，没有一点傲气和架子。2016年4月9日，正在春风乍起，桃花满山之时，山东散文学会、莱芜市文联、钢城区委宣传部组织省内著名作家到原莱芜市钢城区采风，先后到汶水源头、冠世桃花源、棋山风景区等地参观走访。其中就有刘玉堂先生、老作家丁建元、戴永夏，著名作家逄金一、王展、陈忠、王川、鞠慧、郭光明等人，可谓名家云集。既然是采风，当然就有写文的任务或义务。以往我写作都是遵从自己内心的召唤，等待着喷薄而发的时候。但这一次参观，所看所听固然收获许多，但将之成文，还是心中生怯，感觉力所不逮。

第二天是到棋山和莱芜战役纪念馆参观。我瞅着一个空当，走在先生身边。听了我的困惑，先生手夹着烟卷，静静地看着我说：说实话，我和你一样，现在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怎么写。不过我个人感觉，得写自己印象最深、最能打动自己的地方。就这样，在十万亩盛开的桃花丛中，我记录下冠世桃花源美丽的风景，桃乡人们用自己辛勤的劳作营建新农村的故事，命名为《桃花源里可耕田》。这篇文章被收入文集《山水之中爱心钢城》中，排在第6位，让我意外之余很有几分窃喜。最重要的是，我从此不再被动地等待文学缪斯的降临，知道了如何去寻找文学女神飘忽无定的踪迹。

近两年来，因为家庭的原因，我很少有时间参加各种文学活动，也就少了许多亲近先生的机会。2019年5月29日晨上班，看到微信群里有先生去世的消息，一时不敢相信，专门致电周三读书会会长李炳峰先生。他说，他也不敢相信，前几天他们还一起出席了一个文学活动，但这是真的。据先生之子刘春波说，老人28日上午刚刚将其30余本签名书籍赠予文学馆，捐赠的书籍有自己的作品，也有自己的藏书。然而没有任何预兆，当天夜里，先生就走了。在税务文艺群、山东散文学会群、周三读书会群、胶东文友群，舜网文学论坛群、淄博散文学会群，一时之间，尽皆是对先生的悼念之叹，全是各地文友不敢置信之语。

5月30日，星期四，中午1:30分，济南市天桥区粟山殡仪馆。大约两百多名文学界同仁以及从全省各地赶来的读者胸佩小白花，静立在一号送别厅门口。我领取了一张先生的生平简介，在哀乐声中鞠躬，恭恭敬敬地献上一支黄菊，送别这位厚道幽默的老人。作为一个文学名人，先生的告别仪式非常简单，大概这也是他的心愿吧！他曾经说过，一个作家最终要靠作品来说话。而送别大厅门厅位置一幅挽联格外醒目：“钓鱼台自家人毕生温柔之乡，沂蒙山沂蒙话一代民间歌王。”上联用先生主要代表作品名字串起，下联说出了先生对家乡沂蒙山的持久书写和深沉爱恋。记住作家的系列代表作品，对先生来说，不就是最大的安慰吗！

不久前，2019年10月26日，省社科联社会组织学术月系列活动在山东师范大学文化楼四楼学术报告厅举行“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山东当代散文创作与传播研讨会”，张丽军教授主持，包括多著名的新老作家、文学评论家，如李掖平、王树理、厉彦林、李登建、张金凤、夏海涛等到会。一时大咖名人云集。大家纷纷发言，认为好的散文作品一定要走进生活深处，要有雕琢生活的能力，发人心声，袒露自己，体现对生命的真实表达，体现时代风骨与气韵。而让我记忆最深的是《大众日报》副刊编辑刘君女士引用刘玉堂先生说过的话，要写“有价值的细节”，要么有“味”，要么有“趣”。一时，我心里百感交集。斯人已去，但对于朋友们和文学爱好者来说，刘玉堂先生的作品和话语依旧“活”着。

先生曾多次转引博尔赫斯的话描述“天堂”：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对于我来说，被图书重重包围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直到现在,我已经看不了书了，但只要我一挨近图书，我还会产生一种幸福的感受。”

先生走了。先生魂之所在，一定是被众多的书所包围，书的纸香与质感，书页掠过指间的感觉，依然是那么美好。据报道，沂源刘玉堂文学馆中，展示着先生的手稿、书信、照片、写作用品等。希望有一天，我能到沂源刘玉堂文学馆感受先生从天堂传来的气息。

2019年11月20日初稿

2019年12月2日改定

作者简介：

施永庆，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文学硕士。以散文诗歌创作为主，作品散见国家、省市文学报刊杂志。曾获“书城杯”散文奖、齐鲁散文提名奖， “十艺济南”全国网络文学征文大赛等奖项。作品被《青年文摘》等刊物转载，入选多种作品（年度）选本。有散文集《伴着那泉水清音》。《人在济南：众泉为我洗尘埃》即将出版。现居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