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宅 岁 月
张 军

猛不丁的,又一次想到那所小房子。
房子在城市的边缘,窗外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杨树林,从墙外延伸到南面山脚。窗前看出去,满目青翠树列整齐,目光从树梢掠过一直廷伸到远方,山坡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再望上去便是青山与蓝天的交际线,逶迤起伏的山脉挡住了欲穷千里的目光。松针的颜色相比于杨叶的娇绿,更加深沉也更容易让人静下来。一个人在阳台老木椅上正襟危座,一双眼一颗心完全浸没于这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里,也便暂时忘记了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那一刻思想由着自己的性子,天马行空不受拘束,平素紧绷的神经完全松驰下来。
当初不知怎么相中了这间房子,一室一厅六十平米,或许是看上了墙外的这片林子,或许是看上了城郊处的相对安静。居于此地,有种回到农村老家的感觉,有山有树有鸟而住户不多。春末夏初的时节,听见林子中传来蛙鸣,那是在一个月色朗朗的夜里。披衣下床坐在椅上,清朗的月色铺满不大的阳台,像一汪波光粼粼的水面。抬眼望向窗外,静谧的夜色中,远山近树沐浴在银色光晕里,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弥散在杨树林间,飘飘渺渺恍如仙境。当夜生出无限悔意,倘在年少时习些绘画技巧,把这幅景象入得画图,岂不是绝佳的美事,但悔也无用,临阵磨枪恐效果不大,于是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一年,八十九岁的祖母辞世;那一年,工作、生活搞得一团糟。祖母离世本就心伤,再加之单位及家庭中诸事皆不尽人意,便看周围什么也不顺眼,感觉身边的人均非良善,于是产生遁世而居的想法。但生活在这么一个科技发达的年代,真要想过上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殊为不易,况且我自身独立生活的能力极差,恐怕适应不了刀耕火耨的蛮荒生活。正自徬徨之际,无意间看到一则售房信息,房子不大价格不高,地理位置又在郊外靠近乡村。于是动了心,赴实地考察看房,当日见到那片树林,眼睛沉在一片绿色中,再也不肯挪开,痛快与房主签订协议,交钱拿了钥匙。房子并未装修,白墙木门水泥地面,这一切正合我意,置一床一几,一桌一椅,顺带购买热水壶电饭锅,迫不及待搬入新居。其实也只是偶尔心烦,才去住上两日,抱一摞书一箱泡面,安安静静的读书思考,沉浸在书中虚拟世界里便不遑顾及现实中一切,自在其中享受一种独处的快乐。
生活在这样一个相互协作高速发展的时代,有时候孤独成为一种奢侈品,每天上班下班,不可避免的要与人打交道,既使再不乐意也无力抗拒。社会本就是由人与人之间的血缘关系、食物链关系,利益关系构成的一个组织架构,人一旦脱离了这个组织,得不到其他人的帮助,大概很难生存下去,所以要想安然的活下去,必须学会与其他人打交道的艺术。像我这样,在人生中遇到一些问题或者挫折,可能会一时产生逃离的念头,但最后还须回归到现实生活中来,重新与喜欢或不喜欢的人相伴工作生活。人类进化到现在这个阶段,已经失去了独自生存的能力,考虑到这一点,便觉有点悲哀,进化不是由简单向复杂,由低级向高级逐渐演化吗,何以人类的生存能力反而退化了呢?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一段时间开始怀疑达尔文的论述正确与否。
经常听到这样一句话:人生,要耐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华。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世间的人,又有几个能耐得住寂寞呢?又有谁一生甘作默默无闻的隐者呢?可能会有人如我,遭遇过一些事情,又或难以得到他人的理解,一时间有些孤愤不平,然又无力抗衡,于是选择逃避,做了一名儒夫。这是无奈之下的一种明智选择,设非如此,聚全力与那股坚不可摧的势力对抗,恐落得一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的下场,那样一个局面实非一个人所能承受。
独处的日子,斗室里,或行或坐或卧,一时读书一时遐思,心境自与平日有些不同。周遭邻居均不相熟也无人打扰,难得的清闲安宁,可以让人真正沉下心来,读一些喜欢的书籍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可以追溯往昔,可以神游太虚,可以设想将来,可以检视现在。不断地反省,不断地扪心自问,到底要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庸庸而过还是有所作为,屈于世俗还是特立独行,一次次的思索一次次的自问,直逼自己内心最深处。有所选择之后又如何践行,设若停留在空想层面,一切愿望不过是水上花月空中楼阁,终此生岁月也不可能实现,这样的思索又有什么意义呢?
绿荫下蝉歌清越,秋日里落叶成诗,冬天里飞雪如花,眼见得一年就这样过去,看似漫长实则迅疾。还没等我缓过神儿,窗下已见小孩子在雪地里燃起一挂红鞭炮,爆响声过后,星星点点的纸屑飞溅,像一朵朵腊月里盛开的梅花。窗下的这一幕场景,看在眼底印在心中,久久地不能忘却,它让我看到了俗世的快乐,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那间房子后来转于他人。一晃几年过去,很少再去想它,只偶尔路过的时候,依然会放慢车速,眼神复杂地盯着那个地方,心中有种怅然的感觉。
今日午后,蓦然又想起那间房子,想起了那段孤独而充实的日子,我仿佛看到这么一幅画面:小宅外,一片片雪花飞扬窗前,飘着舞着,山坡上梨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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