罱  地  瓜

宋文东

我的老家位于胶东半岛腹地，这里多丘陵少平原，以盛产地瓜闻名。从每年的春天开始栽种地瓜，到整个夏秋，漫山遍野绿油油的地瓜蔓就像一张张大大小小的绿色地毯在层层梯田里铺展开来，景色煞是好看。
　　那时候由于粮食短缺，到了春末夏初，青黄不接，尽管地瓜还远远没有长好，且正是生长的旺盛季节，但乡亲们为了糊口而不得不忍痛开始刨自留地的地瓜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经历了夏秋两季的蓬勃生长，到秋末冬初，乡亲们自留地的地瓜基本上被吃完，而生产队的地瓜便大规模开始收获了。这时，我们中小学生的秋假也已经结束，回到学校上课去了。放学后、星期天，不用问，大人早就给我们安排好了活儿——罱地瓜去。
　　罱地瓜就是用镢头把收获过的地瓜地再刨一遍，把遗落在土壤里的地瓜收回来。生产队已经收完的地瓜地，队长还得安排个社员用牲畜拉个犁铧再复收一遍，有的地块甚至复收两遍，目的是把遗落在土里的粮食全部归仓。但有的地块，在牲畜和犁铧还未进地时就被我们这帮孩子们抢先复收完了。尽管生产队不允许，但法不责众，这种行为队长也就默认了。在那个艰苦的年月里，粮食十分珍贵，孩子们能帮助家里罱一篮子地瓜回来，家长都是十分高兴的。令我不解的是需要复收的地瓜地多为生产队的，而社员的自留地却基本上不用复收，因为即使你去复收也是空费力气，徒劳无功。真不明白社员是怎么刨的地瓜，有的地块能刨得很干净，几乎就连根地瓜筋也没有，而有的地块，却能遗落很多，我揣测这可能与社员的劳动态度和刨地瓜技术有关吧。所以，罱地瓜就不是简单的找块地瓜地瞎刨一气了，这里面也有诀窍，就看你能否识别罢了。在同一块地，同样是罱地瓜，有的人就能罱得多，而有的人就罱得少。这就像一伙人在同一个水塘里钓鱼，有人钓得多，有人钓得少，可能是一样的道理吧。我二哥曾经就是罱地瓜的好手，跟他一起罱地瓜的人都罱不过他。别人还没把篮子盖住底儿，他的篮子里已经过半了。于是我们看见二哥在那里罱也就跟到那里，可还是比不过他。我们眼看着地瓜从他的镢头下面纷纷往外滚，大家就羡慕得不行，却又很服气。二哥罱地瓜也绝对不是靠的运气，这里面既有技巧的成分，也就是会选择下镢的土壤，但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很棒，有过人的膂力。在萧瑟的秋风里，他只穿件单褂，甚至敞胸歇怀，额头上像蒸笼一般腾腾地冒着热气，可见他的不惜体力。
　　最容易遗落地瓜的地块多是那些质地比较黏的土地，由于土层深厚，地瓜能长到很深的地处。有的时候遇见一根地瓜筋，我们顺藤摸瓜，地瓜筋是越往深处越粗，有的甚至能追踪到一米多深的土壤里。常常为一块地瓜，我们能把土壤挖个很深的大坑，在费了一番气力之后，地瓜终于被抠出来了。也有被地瓜筋忽悠的时候，顺着地瓜筋挖了半天，最后竟然是一块小地瓜或者什么也没有，那种失落，那种惆怅可想而知。根据我的经验，越是靠地堰边的地处，遗落地瓜的可能性越大，甚至有的地瓜能长到地堰的石头墙缝里。有时候，我们顺着一根地瓜筋小心翼翼地寻找，需要扒倒墙也毫不犹豫，只要能把地瓜找出来。好端端的地堰无论是土质的还是石头垒的墙被我们扒的伤痕累累，千疮百孔。村干部不得不派治安员来制止我们的破坏行为。只要看见治安员来了，大家就掮起篮子一哄而散，治安员也是气得无可奈何。及至生产队派社员扛着铧犁牵着牲畜慢悠悠地来复收时，地瓜地早已经被我们翻的七高八低，像波涛起伏的大海一般了。
　　遗落的地瓜多的地块，来罱地瓜的人也格外多，多的像煮饺子。只见镢头在众人的头顶上挥舞，光滑的镢头在秋阳里银光闪闪，熠熠生辉。嚓嚓的刨地声此起彼落，在瑟瑟的秋风里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大家顾不得说话，个个额头上闪着晶莹的珠光，不时有地瓜从镢头下面的新鲜泥土里翻滚出来。不论谁罱出了大地瓜，大家除了羡慕以外，自己也好像被打了一只兴奋针抡镢头的劲头也更大了。有一次，我只顾弯腰抡镢头，没注意安全防护，结果被一伙伴的镢头碰破了脑袋，伤口离眼睛很近，十分危险。当时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我就晕倒在地，血很快就从额头冒了出来。回家后母亲领我去村卫生室包扎，但赤脚医生不在，母亲就在家里简单地用白面覆一下我的伤口止住了血，但白面没有消炎作用，天又冷，伤口很快就感染了。我发起了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处理不了我已经被感染了的伤口，父亲便用自行车载着我去十五里外的公社卫生院治疗。经过往返多次的治疗，我终于拣回了一条性命。
　  也没注意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乡亲们已经很少有人种地瓜了。母亲在世时，我曾经问过她，母亲说，现在日子好了，乡亲们白面都吃不完，谁还肯去种地瓜呢？即使有栽种少量地瓜的人家也是选择产量低但很好吃的红瓤地瓜。

时光如流，日月如梭。现在乡下的孩子们可能还认识地瓜，但罱地瓜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就是个传说了。对于我们经历过的人来说，罱地瓜也会随着岁月的流失愈来愈淡漠，但那段岁月却不应该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