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上故事
张 军

偶得清中期锡制提梁四方壶,造型中规中矩,包浆厚重古朴自然。前面刻松下老人图,后面刻五言绝句一首,赏用两相宜,一看便知非寻常百姓家中使用器皿,乃是文人书房案头之物。此物原为安徽藏友所有,一日偶在店铺见之,为之而深深吸引。锡器并不为一般人所重视,更兼刻者“厚民”查无此人,故非名家之作,讨价再三收入囊中。
壶身一面刻松下老者读书图。溪水潺潺流动,芳草郁郁芊芊,一株虬然苍松,兀立于溪边崖畔,树下老者捧书而坐,须发飘然目光深邃,眼视前方若有所思。此图布景简洁,然意境悠远,锡上为图非比纸上作画,此公运刀如笔,一笔一划皆透出不俗功力,实不可多得之佳品。
壶另一面刻五言绝句一首,书法朴拙雄浑遒劲有力,乍读诗作让人感到语句并不通顺,稍懂诗词常识的人可看出平仄韵脚均不合辙,在此且录下共品:竹偕鸟音幽,院落菊影淡。书斋指日增,声价看花踏。当年诵毕若有所疑,一时不知错在何处,反复研究反复揣摩,终有所悟,原来诗作者玩了一个文字游戏。我们看,首先此诗首字相连即得诗名“竹院书声”,是为藏头诗;其二如果我们把第一句末两字与第二句末两字互换,三四句依次类推,此诗应如此诵读:竹偕菊影淡,院落鸟音幽。书斋看花踏,声价指日增。这样读下来平仄相合,合辙押韵。有人会讲“幽”字与“增”字同韵吗?在金人王文郁所著《平水新刊韵略》中,把同用韵合为106个韵部,幽增二字为邻韵,在诗词中押韵可用。试着解读一下此诗,一幅晚秋时节画卷徐徐展开:幽静的庭院内翠竹婆娑菊花渐放,高高枝头上鸟音清亮。在书房窗内望出去,看到金黄落叶铺满小径,一个美丽醉人的场景,诗人处在如此清静的院落中,会想到了什么呢?他想到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他想到了六朝间姿意山水的文人隐士,此情此景,不正是诗者所向往的吗,但他似乎并未彻底超脱俗世,他想像着有朝一日可以声名远扬,于是诗尾写下了“声价指日增”的句子。

读罢诗句,一个身处乡野却又不甘于落魄的读书人形象跃然纸上,这个人会是谁呢?查百度翻史料,“厚民”者藉藉无名,
但观壶上诗画,也并非乡野村夫所作,肯定识文断字读过一些书的人。想中国古代,这样埋没于乡间的读书人不在少数,或屡试不中一生潦倒,或作为幕僚屈于人下,不甘心又能如何,谁教你名落孙山不登皇榜呢。查无此人只好暂时放下,此事悬而未解始终萦绕于心,一日偶然间看到有关清代阮元的记载,这个谜题才始解开。我们首先来看有关阮元的记载:阮元(1764一1849),字伯云,号芸台,雷塘庵主,晚号怡性老人,江苏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先后任礼部,兵部,户部,工部侍郎,山东、浙江学政,江西、河南巡抚及漕运总督,湖广总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体仁阁大学士,太傳,谥号文达,被誉为“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文宗”。此人在督学浙江时,于嘉庆二年,在杭州崇文书院集两浙好古之士三十余人编辑《经籍纂诂》。
这把壶的刻者此刻出现在我们镜头中,他是谁呢?此人名叫严杰(1763一1843),字厚民,号欧盟,浙江余抗人。屡试不弟,潜心研究经术。阮元闻其才名召为幕僚。后来嘉庆六年阮元升任浙江巡抚,在西湖建诂经精舍,集诸生校《十三经注疏》,严杰分校《春秋左氏传》和《孝经》。阮元任两广总督时,严杰又随往广州,任《皇清经解》总编。自著《小尔雅疏证》,《毛诗考证》,辑有《蜀石经残本》和《经义丛钞》。
由此可知,严杰一生落魄不弟,潜心研究学问,后蒙阮元赏识,助其编纂书籍。一身学问却一生屈于人下,虽衣食无忧但总是心有不甘,这可能是当年严杰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我们不妨大胆想像一个两百年前场景:嘉庆年间某个秋日,严杰于市肆购得一把锡壶,闲来无事运刀刻画。画面中读书老者正是严杰本人,临溪读书,松表其志,眼望远方陷入沉思,是在想他自己一生飘泊流离的经历,还是看透了这滚滚万丈红尘?今天的我们已无法得知严杰那一刻的真实心情。从壶另一面所刻的五言绝句中,不难看出诗者在文字游戏间,多少有点卖弄学问之嫌。不过我们也可以理解,一个屡试不弟的穷酸秀才,除此之外也更无长处可以显摆,刻幅画作首小诗,玩个文字游戏,以此彰显其饱读诗书的学问,以此显示其与一般俗众的区别。
明珠蒙尘埃,文人多落魄。古往今来像严杰一样的读书人数不胜数,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只差了那么一点点运气,平生寂寂史上无名,空发些牢骚留在心底,后世又有几人能够记起呢?
夜来无事壶上觅史,访一段往事留记,寻一名故者相忆,在文字里与一个两百年前的古人对话,文相通心就相近。严杰一生是幸还是不幸,我们今天一时也不好下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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