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过鲁中山村
张 军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如此地迷恋着那个群山怀抱中的小村落,如此地热爱着那一片并不富饶的土地,如此地留恋着那些老树那些老房子,还有村里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就像我的爷爷奶奶。我愿意靠近这些依然坚守在乡村的老人,听他们讲一讲过去时光里,家常里短的故事,再听他们拉一拉今年坡里各种庄稼的丰歉。在这些老人絮絮叨叨的讲述中,一个村庄几百年的历史,就如一部上世纪的黑白影片,一桢桢画面由前及后渐次呈现在我的眼前。
时间已是九点, 飘缈的雾气还在山间缭绕,太阳懒懒地爬上了东山顶,清晨第一缕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三山环抱中的小山谷。村子里一片寂静,院墙外,正在刨食的公鸡抬头望望雾气中迷矇的阳光,眼神里隐隐含着一丝幽怨,怪这太阳不肯听从它再三的召唤,到了这个点才迟迟露面。一只小花猫跳上矮墙,机警地打量着我,一个鲁鲁莽莽闯进来的外乡客。见我一步步走近,它喵呜一声爬上门前那颗高大粗壮的老榆树,站在枝杈上复回头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俨然把我当成了一个偷偷入户的窃贼。
在这个建在半山腰的小村庄里,时间好像走得比别处慢了半拍,时已初冬,树上的叶子似乎还未收到寒流的讯息,依旧青郁郁地挂在枝头,还没有半点衰亡的迹象。房前屋后的菜畦里,白菜一行萝卜一行,还有绿油油的芫荽和小葱,它们可爱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露珠,仿佛仍旧沉浸一个伤心的梦里不曾醒来。站在空旷的小场院上,望向村里一条条幽深的胡同,古旧的石板路上,不知曾留下多少代人负重前行的足印。一所所掩在大树下的古老院落,在晨曦里显露出岁月斑驳的印迹。每一所院子每一棵老树,无不隐藏着时光中不为外人知的故事。这些乡村往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散在四季不停的风里,在人们的记忆里一点点淡化,一点点消亡,直到一切如今天的雾气般,消弥在深山里再不为后人所知。
突然,一只体形颇大的黑狗从胡同的暗影处窜出来,围着我的车子快速转了一圈,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显然,它识出我并非本村中人,然而,它好像也并无恶意,没有张牙呲嘴狂吠不止,相反,这只黑狗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我,鼻子不停翕动着嗅探我的裤脚。这个时候我仿佛泥胎塑像般一动不动,原有过被恶犬咬伤的经历,我知道此时如果有些小动作让这只狗误会了意思,怕又要遭一回罪,况且这一刻村中空静无人,让这狗儿咬上一口,又找谁人评理?空气仿佛凝滞一般,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我低着头瞅着那只狗。一人一犬正自僵持不下,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胡同深处远远传过来:“虎子,回来!”声音中自含着一种威严,那狗儿闻得此声,顿时掉转身子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回,这声呼唤对于我而言,不啻于一声上帝的福音,把我从危险境地中解救出来。

不大的功夫,黑狗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出了胡同。此时它俯首贴耳像一个乖巧的孩子,亦步亦趋紧跟在老人身后,拿一双眼睛打量着我,不时摇一摇尾巴,好像把我当成了刚刚相识的熟客。
“你来村里找谁?”老人来到车前。
“老人家,我只是路过。看到咱们这村近乎建在山顶,云雾飘缈间屋舍幢幢,俨然仙境一般。出于好奇开车上来游玩”,我一五一十道出缘由。
“你说得好啊,确实是仙境。可当初不通路时,也相当于一处绝境。祖先们开山凿路,垦荒种田,几百年下来也还是人丁不兴,到现在村里几十户人家统共不足三百人”。老人娓娓娓道来村庄概况。
“老人家您读过书?”听这老者言语不俗,不由发问。
“教过书当过老师,退休后恋着老家这方山水,所以修葺老宅居住在此,山好水好空气新,图个清静自然”。
与老人攀谈中得知,他原在县城教书,一子一女皆在城里工作。退休后思恋家乡这方山水,执意与老伴相偕回村,种种菜养养花,闲来泡壶茶,与老乡邻们闲扯上一篇,日子过得悠然自在。
“整天在山中跑来跑去,原来那些小毛病竟不治而愈。心情好再加上勤锻炼,人的身体就会好,我们村九十岁以上的老寿星特别多”。
“这村中怎么这么安静,人呢都忙什么去了?”。
“就剩下一些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了。年轻人带着孩子去城里打工,既挣了钱又不误孩子教育,谁愿意留在山村呢?也只有在年节回家看看”。老人言语间透出些许的无奈。
“那地还有人种吗?”。

“大部分都撂荒喽!村中六十多岁身体健朗的还上山种地,八九十岁的想种也种不动了。唉!”老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可怜当年老祖宗们,一镢一锨开垦出来的这些山田这些地,曾经养活了多少代人呀!你们这个年龄的人没经过饥荒的日子,不知道挨饿的滋味噢!当年,你即使有一个金元宝,可能换来一口活命的粮食?现在的年轻人嫌种地不挣钱,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可如果都这么想,这田有谁来种呢?若无人耕种土地,哪里还有粮食,让天下人都吃钞票不成?”
看老人摇头叹气的样子,一时无语以对。这种情况应该不限一地一村,村庄里剩下多是这种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年轻一代已不满足这种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温饱日子,不愿像先人一样固守在贫瘠的土地上,他们怀揣着一颗发财致富的梦想,急不可待地逃离了世代居住的乡村,像是挣脱出囚笼的鸟儿,一头扎进繁华的都市,留连在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上,不肯回头。
下山的路上,冬风呼啸,一块块梯田中,荒草迎风瑟瑟,耳边又萦回起老者那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些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土地呀,如同我们留在家中无人照料的母亲。她在故乡的村庄里,无时不在盼望着招唤着,那些滞留在城市迷失在繁华中的儿女们早些回归!
一只游隼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地盘旋着,盘旋着,迟迟不肯栖落,莫非,它也迷失了方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