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 量
文/夏牧
一位文友告诉我,他花了整整一个不眠之夜写了篇四五千字的传记散文。激情难抑,一气呵成。文从解放初期的农业合作化,写到农村高级社、人民公社,一直写到目前乡村的式微,都是个人家庭和命运的起承转合,包括个人的情感交织。自觉得写得波澜壮阔,至情至真。怀着一腔热望,他把此稿发给一位神交已久的资深文友,请其看看,提点修改意见。
他的这位资深文友,也是我多年的相惜挚友,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又兼数学相长,可谓文字老手、逻辑老抠。同事形容他没疵抠三分,有疵抠上七分整。意思是说不管你文章有多好,他都要抠出几分不足来。若是文章确有瑕疵,往往会被批得体无完肤。当然这是形容了,但他的认真执着倒是出了名的。因为他的较真般的"抠",也确使一些为文托修者畏怯三分,但又禁不住地投其门下,祈请润笔或提些修改意见。同时因为他兼做本地一两报刊文学顾问,有编辑常请他帮忙改稿或审稿,也因此获圈内作者青睐。只要得到他的认可或润笔,其稿投发报刊,十有八九会被选中而采用。
我的文友正是看重这位语文老师不凡的文学修养和道分,才托其修改文章或指点一二。岂知这位语文老师戴起老花眼镜看了半天后,竟给他文章打了回票。其理由,一是时间跨度太长,又写得太全,失去重心;二是叙事过碎,不够精练;三是大过平实,文字缺乏张力……要命了,这等于把我文友一夜的文字折腾全给否定了。这与他的本意不是背道而驰吗。文友一气之下,"骂"了这老抠好半天,最后悻悻然自投一专刊散文的文学杂志。不期想,杂志编辑复函称,文稿虽有难得的史料价值,但写得太全太碎,面面俱到,不够集中,欠文采深化。回头再看那位语文老师的评述,两者如出一辙呢。这文友敬佩之余,深叹自己待人异论无雅量。
是的,起初的他确实缺了点虚怀若谷、从善如流的雅量。若是采纳了那位语文老师的意见,删繁就简,去粗取精,突出重点,深化文字,以增加文学色彩,可能会避免投稿曲折。好在他碰了钉子后,重又听取前辈老人的叙述,在突出身同感受事件的基础上,再进行文字的深度创作,不仅具有了叙事生动,文字流畅,而且有了厚重的历史感和文采韵味。再发给那位语文老师求征修饰时,想不到对方破天荒地拍案叫好,然后替他投发本地纸媒副刊,竟然全文照登了。三千多字的散文,令读者爱不释手。特别是那电子版上,拇指不绝,好评如潮。尤其是一些八O后、九O后的读者留言说,祖国的发展和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是建立在前辈人的艰苦创业基础上的,来之不易。


从这位文友时过恭谦的雅量之变,我想到了文学巨匠茅盾先生为挚友作家阳翰生小说写序言的往事。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期,青年作家阳翰生创作了长篇小说《地泉》。出版前,阳翰生将《地泉》样书送给好友茅盾看,并请已经蜚声文坛的先生作序言。茅盾看过《地泉》后,欣然命笔写下千言序,并迅速转交阳翰生。欣喜中的阳翰生看过茅盾序言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茅盾不仅没有用俗世的一套奉承小说,反而是指出小说的诸多欠缺,如小说手法是革命的程式化的,小说语言是标语口号式的,人物刻划是抽象的,缺乏现实感……所有这些,都是毫无保留,直言于序。但阳翰生细品之后,觉得茅盾所言切中命门,不无道理。但忙碌之中的他已无暇再改小说,也无忌于茅盾序言,便一字不落地付诸于书前,一并出版。此后的茅盾不无感慨地说,雅量,真是天大的雅量。
旧时代的作家,特别是将秘密的革命工作作为职业的作家如阳翰生,没有厚禄待遇,纯粹以文养家糊口,书的发行量决定其稿费所得,谁都希望名人作序以捧场,借此开道多销售。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茅盾,面对百分之百地信任自己的好友,居然不留情面,直言小说的欠缺,已经十分难得。然而更为难得的是,阳翰生竟然大度地将茅盾先生的序言付梓于书。故此,茅盾誉其天大的雅量,恰如其分,毫不为过。若是换了别人,倘或如我本人,或许也根本难以接受。亳无疑问,茅盾的序言受到读者的好评,认为破了旧规,开了时风。阳翰生的雅量更是广受赞誉,成为一时美谈。
雅量,即雅纳别人异见的度量。雅量,既是一个人对人对事,尤其是对批评者的一种态度,更是自身的一种修养。这种修养,是集儒家内敛克已、佛家宽容厚客的完美结合与体现,是一种容纳异见,修为自身的境界,一种崇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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