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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关漫道(小说)
作者‖苗雨田
1
高宝仁十岁这一年,父亲决定送他到龙头堡公社去上学。
龙头堡学校距他家所在的石峁村有3里地,他每天步走往返两个来回去上学。除了上学,他每天回到家里还要照看弟妹及放羊、挽猪菜、去后渠担水等等。人们常看到他穿的破破烂烂,衣服上补丁垒着补丁。穿上夏衣,换不了冬衣;穿上冬衣,又换不了夏衣。没有鞋穿,一直光着的小脚丫,只有挨到了大冬天,才能穿上妈妈在煤油灯下熬夜为他做好的新土布鞋。纳底布鞋先是憋脚,待穿过个把月之后,好不容易不割脚了,却又像露气的风箱,随时就会掉了下来。好在,这时父亲一有功夫就捻羊毛线织就的羊毛袜子终于可以穿了,有袜子垫着,鞋子才不致滑落。待到来年冬天,旧鞋子小了,穿不上了,就留给弟妹们去穿。如果恰逢劳动任务紧急,繁重,母亲就会彻夜不睡觉,也要为他赶做好过冬急需的新的憋脚却十分温暖的麻绳纳底布鞋。
为了不辜负母亲的这双新布鞋,高宝仁学习分外刻苦,加之他天资过人,聪明伶俐,在读完一年级的时候,他直接跳到了三年级。尽管是跳级生,但他的成绩仍然独占鳌头,令老师和同学们佩服不已。母亲见他用功董事,吃苦耐劳,常常偷偷给他吃偏食,他却总是硬要再塞进母亲嘴里;母亲实在不吃,他就拿给弟妹们吃,常常看着弟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觉得无比的高兴,尽管他也会不住地咽着口水。尤其对一直生病的妹妹更是疼爱有加,吃的喝的用的一应都给予了她。
高家几代都是农民,常年过着半饥不饱的日子。每到夏秋之交青黄不及的时候,为了填饱肚子,有时用青菜、麸皮煮锅粥,有时熬锅玉米糁子粥、黑豆糊糊粥等,偶尔粥里会加上几把米,那就算最好的饭食了。因为人口多,自家的粮食不够吃,多亏了好心的邻居们时常送过来些吃食,才勉强度过了那段饥饿的岁月。这样的家庭,要供孩子读书,真是难上加难。而父母亲却抱定一个信念:就是要饭,也要让自己的孩子读书、成才。每年到开学交学费的时候,是一家人最为难的时刻。一次,当他看到母亲因为家里没有凑够供他上学所需的学费而急得直流泪时,懂事的他悲痛万分,母子俩抱头哭在了一起。他因此几次提出了不想上学的想法,但都被父母断然拒绝。后来,终于在父亲的东挪西借中,高宝仁才勉强坚持读下来。母亲的每一次哭泣流泪,他都痛在心上,记在脑海,这也成为他虽贫寒困苦,却求真求学,励志读书的不竭动力。他明白,只有读书才能改变目前艰难的生存环境,只有读书才是农家子弟改变自身命运的理想出路。
常常迫于生活总是哭哭啼啼的母亲赵吊月,在高宝仁12岁的这一年冬天,突然发生了意外。
当时赵吊月挺着个大肚子,虽然看上去行动笨拙迟缓,但是该干的活却一点没有减少,甚至因为行动不便,她比从前干活所用的时间反而更久长了。这天,母亲照例早早起床为一家人的生计开始奔波了。隐约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肚子有种坠痛:莫非要生了?
她的心间不由得有些紧张,有丝不安。
一大早,天空中阴云压得很低。叫天子云雀在她的头顶上厉声嘶叫着,煽动着翅膀在半空中划出了深深的印迹,像似在写画着什么,字里行间她刚刚看出了个眉目,却被来自腹腔的又一阵更甚以往的疼痛狠狠地击倒在地。正在忙着什么的高虎山,连忙赶过来将她扶上了那盘土炕,将一碗前几天才刚准备好的红糖泡上热水后端在了她的面前。她微微挪动着身子,爬起来,静静地喝过红糖水后说:“我没事了,你给咱刮上几颗山野(土豆),我歇歇就起来做饭。孩子们马上就要放学回家吃饭,别耽误了孩子念书。”
高虎山看了看她那坠落下来的肚子说:“怕是要生了。饭我来做,你就好好歇着吧,不要到时候没了后劲,不好养生。”
她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你能做了个饭?”说完这话后,她感觉自己怪怪的,眼前像似又出现了那只叫天子云雀鸟儿在半空中划出一行行字迹,她刚想睁大眼睛要认清那缕缕字迹时,又一阵钻心要命般的疼痛将她再次击倒在了土炕中央。
正在做饭的高虎山,一看情况不妙,连忙叫来了他母亲李花秀。
李花秀轻蔑地瞅了眼龇牙咧嘴的媳妇,很不以为然地在心里说道:谁还没生养过个娃?四个孩子都生养过的人了,还那样抓狂!
她一扑跳上炕,在媳妇的后背上垫了些被褥,让她半躺着,又在她的裆部铺了些沙土,做好了生孩子的一应准备。
又一阵疼痛袭来,腹坠感骤然加剧,她不由自主地努了努下身,一股喷薄欲出的感觉搅动全身,使她越发欲罢不能。几经拼命,身子里总感觉有根硬邦邦的东西横亘在前,任凭怎样流血淌汗都难以使它出得口来。她始终不能明白,这个小冤家是浑身长刺了,还是有着三头六臂了,如此死死地长在了那里,难有丝毫松动的迹象,难有点滴让人透口气的缝隙。隐约中,她有种从未有过的惊恐;恍惚间,她感到从未经见的无助;迷离时,她觉得自己已走向了远方。远方的天空祥云异彩,气韵舒朗,那抹朱红,色彩鲜明艳丽,挂在那里如士女升天图景,全幅气宇流动轩昂,一如风行水上,竟然是这般轻松而惬意。她率性而上,挣脱了饥饿与严寒,甩掉了承载与包袱,突然感到了别样的轻巧与爽快。她非常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就飘飘然起来了?那么多的繁冗沉珂怎么猛然间就不再是负担了?她既惊喜,又慌恐;既渴盼,又留恋。但总体而言,这是她为之向往着的美好境地。
她像似要去远游,但却从来不知旅游为何物;她像似乘着风车而去,但却从来未曾坐过任何交通工具。现在,她终于开眼界了,见世面了,她不相信自己的世界是如此美妙,她的心慌乱无措。她牵挂的东西很多很多:孩子怎么样了?鸡猪狗羊怎样了?不行,她必须要回去,她得回去,她不能只为了自己而不管不顾孩子们,不管不顾鸡猪狗羊们,不能啊,不能!
她突地一阵疼痛。这一次的疼,来自心间,像似被人狠狠地插了一刀,血流瞬间喷涌而出。她猛地被惊醒了过来。
她被安置在了一支木架子床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一个人她最清楚,就是龙头堡公社医院的医生杨金林。杨大夫看她醒过来了,就给大家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手术算成功了。
手术?什么手术?她轻声问着围着她的一圈人,眼睛忽明忽暗。
她老公高虎山握着她的一只手,很是侥幸地对她说:“……剖腹产手术,总算把你给抢救过来了。”
她不明白什么是剖腹产,只觉得肚子空了,身子轻了,横亘在身底的一根巨木被连根拔出来了。在空空如也的明净里,她感到了一丝冷风从星空吹来,很遥远,又很迫近,似在呼喊,又似在追赶;似在鞭策,又似在雷厉。她空空地撒开了双手,如同振开了双翅,翩然飞舞。她穿越了黑暗,钻出了雾霭,又来到了那片色彩斑斓的境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但令她不解的是,这口气又被她深深地吸回到了肚子里去。她不服气地再吐,再吐了几次,但几次都是有进无出。
好在,她现在已经舒畅了,解脱了,逃离了那无边的苦海。她向着那明媚彼岸靠拢,前方有一缕祥云在引渡她缓缓前行。祥云之上是一仙姑,服饰华丽,气度淡然,翩然而行地引领着她。她虽看不清仙姑的面容,但却能感受到仙姑的温文尔雅,亲近和善。她便很是踏实地与她望风而行。
突然,一声嘶声裂肺的哭喊声,将她深深地撼动。从祥云之上,她远远地望见了自己横陈着的血肉模糊的身子旁,大儿子宝仁,大女儿毛女,二儿子宝义,三儿子宝礼,正围着她的肉身呼天抢地地大声嚎啕。刚才还握着手和她说话的老公高虎山,现在也像是山倒了似的,颓废地倾轧在地。她略作停顿,傻傻地看了又看,随着一个滚圆的血球的跟近,那是她肚子里的孽种,她又开始了不舍地飘动。仙姑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对着她们的祥云轻轻地略一轻拂,她们便奔向了遥远的星际,只感觉呼呼的风声从耳际飞过,只感觉飘飞的臆动多么令她心悸。她紧紧跟随着仙姑,感觉景色越发壮丽,亭月楼阁,妙曼回廊,花香鸟语,水榭歌台。
当时,高宝仁在龙头堡医院里,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撒手人寰,他的鲜血洒满了胸腔。几天几夜里,这股苦血一直在腔肠里熊熊燃烧,昏天黑地,没完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家。既是个家,就该有母亲在;母亲不在,家哪里在呢?他要去找回这个家,他要去找回自己的母亲。他常常在梦里喊着自己的母亲:妈,我放学回来了。母亲喜滋滋地迎着他:哎,宝宝,回来就好。饭在锅里热着呢,妈这就给我儿拿来……
高宝仁常常这样在夜半醒来,哭湿了冰冷的枕头,泪浸着一颗稚嫩孤苦的童心。
祸不单行。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12岁的一直生病的妹妹,病得日益严重。先是眼睛瞎了,请来大夫看过后,失望地摇了摇头说:怕是活不过百日了。不到三个月后,骨瘦如柴的妹妹,如一蓬孤苦的柴蒿,突然间就被一阵狂风侵吞卷走了。
此时,高宝仁刚上初中,他实在难以承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不打算继续读书了。但是,他的父亲对他说:“孩子,你母亲留下你们4个,现在就你们弟兄3个了,我就是说啥也要把你们拉扯成人,不然,我怎么向你妈交待呢?”一句话,惊醒了他,他就是为了自己苦命的母亲,也定要活出个人样来。

2
高宝仁的母亲赵吊月去世的两年后,父亲高虎山就将后妈党月萍迎娶在了家中。
那时节,高宝仁正在读初二。早听说父亲要娶了乌兰布河对岸的寡妇党月萍,但他一直觉得只是说说而已,并未将此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当他放学回到家中时,家里已是大摆宴席,聚了好多亲戚朋友,他才见棺掉泪地确信了这一铁定的事实。
此时,父亲高虎山已经由龙头堡公社的大队长晋升为龙头堡公社的副书记。作为队干的父亲,在迎娶后妈前,和她们四个子女商量过。说是商量,其实是通知,她们四个听后都似鱼刺哽喉,难受的感觉只有自己最明晰。那时,家里唯一的女孩子毛女还在世。不过,她已经卧床不起,被安顿在一间小房子里,由奶奶伺候着,人已骨瘦如柴,似一盏即将耗尽煤油的孤灯,哪怕有一丝的风吹草动,也会令她彻底地覆灭。
父亲就是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来向他们宣布这一结果的。当时,父亲坐在毛女的头前,一只手甚是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给她那蜡黄的眼看就要被骨头顶破了的肌肤上,扯了扯覆盖在上面的破败黝黑的被单,然后背对了她,嗫嚅着一张阔嘴巴,抛来了这一令他们谁都不愿意接受的酸果:我要给你们娶一个能为你们烧火做饭的后妈了。
孩子们惊愣地互相看了看,一时茫然若失,谁也没有吱声。毛女躺在炕上,几滴清泪,从暴凸的眼珠子里无声地滑落了下来。从凹陷之中凸出来的嘴唇,干裂地动了动,撕扯般地说道:“爸,有后娘就有后老子,就……”
高虎山一愣,扭头看了一眼病入膏盲的女儿,突然将头深深地抱在了破衣烂衫之中,浑身颤栗不止,似风击流水浪涌起,一波又一波的。
党月萍来到高家的门上后,才知道这是一个大家庭:上有公公高金换,婆婆李花秀,下有高虎山的三个孩子。当时,高虎山将自己的病女儿毛女有意隐瞒,害怕党月萍不肯跳进这个红火坑来。同辈的有高虎山的两个妹妹高兰英和高兰桂,高虎山的一个姐姐高兰丽已经出嫁在外。还有高虎山的弟弟高虎栓及弟媳妇赵月梅。这么一大家子人一起生活、劳动,一应都由高虎山来安排,各人逐一负责好自己的事项,一切倒显得井井有条,不紊不乱,自然和谐。只是,这是一个穷苦的日月。人常说,人多好做,人少好吃。这么一大家子人,每天的吃饭就是个大问题。在党月萍的印象中,高家人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吃饭就没个饱。最常吃的是糠拌菜和糊糊饭。糊糊饭是用玉米五谷糁子等熬煮的清汤寡食。有时候是瓜汤,放几颗豆粒、米颗就算是不可多得的饭食了。这种饭食,往往吃的会很多,三碗五碗的都不在话下。尽管吃了很多,当时也似乎是饱了,甚至是撑了,但仅一会儿的功夫,一泡尿满满溢溢地洋洋洒洒出去后,突然一下子就又饿了,慌了,连腿都懒的动了。人懒地不收,如此恶性循环,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是个头。
党月萍和弟媳妇赵月梅以及她们的婆婆李花秀,她们婆媳三个人的主要任务就是为这一大家子十多口人,缝新补烂,伺候吃穿,每天还要到队里劳动,挣工分,为生存和生活艰难奔波。
以她们三个女人为圆心,一大家人又各自分为三个小的聚居点,各自分开居住休息。
党月萍和老公高虎山以及他的三个儿子高宝仁、高宝义和高保礼,居住在西边的那一间土墙柳木房里。紧挨他们这一间东边,住的是老二高虎栓和他的媳妇赵月梅。他们的房间显得最为宽敞,常会有人隔三差五地来和他们睡在了一个炕上。最东边是公婆高金换和李花秀以及他们的两个尚未出嫁的女儿高兰英和高兰桂的住处。挨着他们这间房子的东边是一间小耳房,他们奄奄一息的小孙女毛女,就无声无息地躺在了这里,差不多快有半年的时光了。若不是这一天,从这间小耳房里传出了这异样的恸哭声,党月萍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也住了个人。
毛女不吃不喝已经好几天了。春去夏来后,孩子愈发消瘦得厉害,全身多处出现了溃疡。尤其令人不忍的是,她的肚脐中有一股股的浑浊的黄水淡血时不时地冒了出来,汨汨地流满了被子褥单。她奶奶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擦了又擦,清洗了又清洗。奶奶很奇怪,如此瘦弱的皮包骨头了,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的浊物溢流?哎!孩子丢弃了身子上的赃物,放下人世重荷,可能就要走了。也好吧,既然活不出个人样,还不如早早去了,早早投胎转世,来世不再遭此磨难,来生有个好的结果。
毛女真的就要走了。她从4岁时生病,12岁母亲去世一年后卧床不起,直到现在又快要一年后,便彻底地离去了,她虽然只有短短的13岁,但却经受了9年多的病痛折磨。老天爷为何对这么小的孩子给予了如此大的苦痛?老天爷为何对如此可怜的女娃娃,给予了如此凶狠的打压?为什么呀?为什么?
——奶奶见孩子悄然气绝了,不由自主地十分委屈地哭诉了起来,悲伤绝望,呼天抢地,痛不欲生。
作为后妈的党月萍,对这一大家子人共同攻守同盟地欺瞒自己,甚感震惊。但细一思谋,这也算是对她有苦难言,也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善意了。现在,可怜的孩子已经去了,死者为大,赶快处理孩子的后事吧。她虽然和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却认定这孩子就是自己的。这孩子太可怜了。因此,当她听说要将孩子的遗骨卖给家住后梁洼的邻居时,她给予了坚决阻挡。她说,我虽然是孩子后妈,在孩子生前,我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现在,孩子已经遗憾地离世了,我就不能再亏待了孩子。孩子还小,离不得家门,离不得娘。现在,我们就把孩子埋在孩子母亲——我吊月姐的身边。她将孩子的生母赵吊月称为姐姐。
大家一听,都很受感动,觉得她这个后妈够意思,那可真是没得说。
可是,马上就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你们也是知道的,孩子,尤其是一个女孩子死后。哪有进祖坟的?既然进不了祖坟,另作其他处理又多有缺憾,今天既然有人来求请买走,也算是这个孩子的机缘和造化,那就随缘安妥了吧。
最后,孩子还是被来人带走了。那人在带走孩子时,随手撂下了半布袋黑豆。黑豆饱经烈日炙烤,装在袋子里,揪在肩膀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孩子裹在席篾里。顶着红日,扛在肩头,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一如揪来时暴晒过的黑豆发出的声响。

3
母亲去世后,高宝仁在学习上有些放松。从小他是个特别听话懂事的孩子,干任何事情,都是彻头彻尾的付出,从来不会偷懒耍滑,尤其在对待学习这等大事上,他更是倾其所能,不敢有丝毫闪失,更不会有点滴误谬。但是,不知怎么搞的,他的成绩拉在了后面。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从来就有的事情是,他自从跨进校园的那一刻起,就是全班的佼佼者。有好多次在全县的竞赛中,他也取得了令老师及学校引以为荣的好成绩。因此,他的成绩滑坡,最为不安的便是他的老师。
老师将他叫到了办公室,十分关心地问他长短。边问边注意观察他的身形容貌,试图要从中找到一些解答。
他的头发很长,与蜡黄消瘦的脸庞形成某种幽怨与默契。黝黑的双眸深不可测,挺直的鼻梁果敢而坚毅。一身严重褪色的衣服上,补丁垒着补丁,针线罗着针线,大夏天的,衣服看上去却很厚实,从一些破败的洞隙里,间或还会看到一些没有剥离净的乌黑泛白的棉絮从如此破败的补丁来看,这身衣服一定是冬衣掏出棉絮后简单而又异常粗陋地改做了夏衣。可以推想,到了冬天,这身夏衣再添补些棉絮后,又会改做了冬衣,如此拆了改,改了拆,一身衣服连冬夏,一抹色调度春秋,一种灰色难摸去,种种苦涩常相伴。他的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而这双草鞋也只有在学校上学的时候才穿,其余时间总是光着一双脚丫子。这是一双经过历练和磨耐的双脚,脚底的死茧扎实而厚壮,既是在荆棘之地,也可赤着脚行走自如,亦如穿上了一双看不见的新鞋。这双新鞋是谁帮他穿上去的?他也不太清楚。他觉得这样糊里糊涂的也好,本就不清明的生活,要想活得明明白白,那不是如同雪上加霜,自找烦恼,自加压力吗?
高宝仁同学,老师知道你的家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学校会想办法帮助你度过难关,希望你切莫心灰意冷。眼下,你要将功课补上来,争取在不久的升高中考试中,取得理想成绩,不要辜负了老师对你的美好期望……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导于他。
老师的一席话,使他如梦初醒。他首先感觉到自己太对不起老师了。让老师如此为他费心,他感到十分愧疚。不为自己,就是为了老师他也应该在学习上加把劲了。他甚至觉得,为了老师比为了自己更是他最不可怠慢的理由。为了他自己,他宁愿不管不顾,但是为了别人,为了自己的老师他必须要全力以赴,在所不辞。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竟将他自己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但是,他的心思就是难以集中起来,有时望着窗外,感觉母亲就在教室外面的某个地方上徘徊,甚至还能感知到母亲带着妹妹一同在向着他走来。由母亲,他又想到了后妈。后妈和父亲同他们弟兄三人睡在一面大炕上,他感觉很不自在,越想越不自在,越不自在却越要去胡乱猜想。直到老师向他发出了警示,他才不好意思地低沉了脑袋,并发誓就此改过自新。
后来,他果真以无比顽强的毅力改过来了,但却落下了头疼的坏毛病。阵发性的头疼,何时来何时去,都不和他做任何的招呼。来了就来了,他也不会去看大夫,更不会去喊医生,就那样死死地挨着,对谁也不敢说,说了也没有用,还得自己扛着。后来,他想出了一个绝招,一旦头疼的厉害,他就将刚从水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冰凉的井水,浇在脑袋上,拍在脑门上,头疼马上就可缓解,甚至就可以停息,就可以不疼了。真是苦命人的头上有层天,没花一分钱,病就被自己给治好了,头疼就彻底地被征服了。
所有的这些都没什么,现在对他来说,最难以承受的是饥饿。饥饿一时半会儿可以忍受,饥饿几天几夜也可以活命,但是一年四季,几乎天天都在饥饿中挣扎,那问题就严重了。最严重的时候,他浑身出现了浮肿,双眼瓦蓝瓦蓝的,泛着青绿,皮肤枯黄焦黑,一如出土的木乃伊,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饥饿的时候他什么东西都吃过,榆钱钱、野菜根、沙奶奶、馊果子、钻地鼠、黄鳝鱼、青条蛇。有时候,为搜寻吃的,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来拯救危险的生命。
一次,他为了抢夺一窝蜂蜜,被大黄蜂从头蛰到了脚,浑身肿胀得半月卧床不起。
又一次,他掏鸟窝,从几丈高的大树上摔落下来,多亏在落地的一刹那拼命抓住了一根树干,才幸免于难。
还有一次,他刨刺猬,被一条青皮蛇硬生生地咬开了几个血窟窿,好在这是一条无毒之蛇,要不他早已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饥饿给他正在成长的身体造成了犹如庄稼枯干般的宿命,即使这颗庄稼将来也许可以继续生长,但可以断定,它将不会有颗粒饱满的好收成。
收成对他来说还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不过,通过饥饿的考验,他现在学会了对付的好办法,那就是少去活动,更不可以去撒野。安安静静地呆下来,读书,看报,不但可以忘记了饥饿,甚至还能由此激发和树立起克服困难的信心和勇气,以毒攻毒般地用强大的精神力量来战胜无比严酷的生活困苦。有时候,看书、学习到了头昏眼花的程度,他就不得不去弄点吃的东西来,哪怕是一口清水淡汤,只要能稍加添补,他的学习劲头就又来了。
初中毕业那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
他本来不打算去上学了,但做为队干的父亲看着他有希望成才,硬将他送去上学。他也觉得自己回到家里,既种不了地,又受不了苦,加之母亲去世后,他不想多在家里呆,总觉得还是在门外为好,就这样,他又在龙头堡公社的高中班就读了。当时的龙头堡公社中学里,初中高中全有,算是开河县不错的一所规模化学校。原来在一起的初中同学,大多返乡劳动去了,能上高中的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学生。老师常对他们调侃说,每次考试,同学们个个很优秀,最次也是第五名。可是我们总共才有五名学生呀,你要考个第六名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上高中时,高宝仁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原本就善良、懂事、乖巧的他,显得更加成熟稳重。
每天,他除了去学校,回到家里就一刻不停地在帮大人们干活。后妈党月萍对她十分满意,不像他的那两个弟弟宝义和宝礼,整天就知道偷懒、淘气、耍滑,白白地糟蹋了那么多精贵的粮食。唉,真是两个死不了的讨厌鬼。唉,我怎就这么命不好呢!
高宝仁知道自己家的特殊情况,尽量做到让自己委屈,使后妈满意,使父亲省心,以自己力所能及的微薄之力,来维系一个破碎家庭的种种摩擦和磕碰。他不会用言语来讨好后妈,他只是默默地毫无保留、毫无休止地帮家里担水、扫地、推磨,拾柴打炭、烧火做饭、洗锅刷碗,起肥送粪、耕地播种、收割打场……
这样一来,农家所有的活,没有他没干过,更没有不会干的。父亲高虎山常对他说,你还是去看一会儿书吧,念书人,学业为大,家里的活有我们干呢。但是,他却不听父亲的,他只看后妈的脸色行事。为此,父亲曾不止一次地看着他干活的背影而偷偷地抹去了感动的热泪。
他的学业全部都会在学校里来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会在课堂、课间里做好。别的同学看他早就做完了,就会拿过来照抄。如果他做对了,一切安好;一旦他有个差错,全班同学便会一同出错。为此,老师会将别的同学拉出去风吹日晒、霜打冰冻,害得同学们对他颇有微词,他就不得不认真对待,再不敢有半点差池了。他的责任重大啊!学习已经不再简简单单地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我们已经知道,关乎他自己的事情,他会无所谓,而一旦涉及到大伙的事情,他就会特别地上心,因此,仅仅是为了同学们,他也一定要将学习搞好,将作业做对,不出点滴差错。
在家,他为着家人;在校,他为着同学。不知不觉间,他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之人。这可是我们之间的悄悄话,他本人可从来不这样认为,如果谁对他这样说了,定然会惹恼他的。
高二学期结束,在上高三的这一学年里,高宝仁突然不在上学了。他头疼的毛病日甚,用过各种自创的土办法都不再见效,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了退学。
他虽然退学了,但每天照样会像在上学时候那样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他在学校外面张望徘徊许久之后,才又迈着沉重的脚步折返回来。他在内心想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内在的激荡与凄苦、彷徨与失落、孤苦与无奈是用任何语言文字都难以表述的。这种痛楚就和他失去母亲时那样,刻骨铭心,挥之不去。

4
走出书声郎朗的校门,17岁的他便以一个壮劳力的角色投入到了生产队的各种劳动之中。一个嫩弱的书生,碰到的都是硬生生的重体力活,他打心眼里有些吃不消。但他必须要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去干,他一个农民子弟,不干这些,再去干啥呢?他非常羡慕公社里的那些干部们,整天村里来,队里去;吃香的,喝辣的;动动嘴,说说话;指指这,划划那;令劳苦大众们俯首听命,望而生畏。他还艳羡公社里那些售货员们,不用风吹日晒,不必出力流汗,轻轻松松,哼哼叽叽,就能挣到大把的钱,过上好生活。他甚至还倾慕当队干的父亲。父亲现在已由龙头堡大队的副支书升为支书,在农村的这个小天地里,也可以算得上是一方小诸侯了。虽然他和公社的干部们不可同日而语,但在龙头堡大队这三个小队的近百口人之中,他就是个领头羊。他从19岁当生产队长时起,便带领穷乡亲们想方设法和土地争粮食,与老天爷求收成,千方百计改变大家穷苦面貌,在最艰难困苦的年月里, 没有使一个父老乡亲们被饿死。他带领大家苦干实干,使大队尝到了甜头,得到了一线生机,取得了人们充分的信任,又先后被推选为副大队长、副书记、书记,成为了大家公认的顶梁柱。老百姓们说,咱们龙头堡大队,只要有高虎山坐镇指挥,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言下之意,龙头堡这把锁,只配高虎山这一把钥匙,别人就根本找不到它的渠道和锚巧,根本就不相匹配。因此,高宝仁觉得,其实当个队干也满不错的,也还有一方用武之地。
但是,他刚刚走出校门,身单力薄,有时候连简单的农活都做不好,还怎么可以带领全队,甚至是全大队的人们来有效扎实地开展生产劳动呢?如果一旦欠收,饿出了人命,自己的责任可就大了。
唉,一切尽是空想,还是实实在在地干活吧。看那些社员们分毫不让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紧盯着自己,分明要看出这村支书家的大少爷是怎么偷奸耍滑,怎么凭爹关照的。不能,就是自己累死,拼得爬下了,也绝不能让他们因自己而对父亲说长道短。
他在想,他能为父亲做点什么呢?
父亲没日没夜地带领大伙在现有的土地上精耕细作,在可开垦的土地上拓荒造田,抢抓时机带领群众去打簦香、捋蒿籽、搂棉蓬,瞅准机会率领人马秘密地去挣些外快。最有远见的一件事情是,父亲在每年夏末秋初的时候,无论多忙,都要带领社员们去砍榴腥,来沤粪做底肥。
别的大队在秋天里只抓秋收这一件事情,唯有父亲大人不但想着今年秋天怎么收割,怎么将到手的东西抢收入库并分给各家去填饱肚子,他更想着明年秋天怎么会比今年收获得更多更丰满一些,这样,他就带领大家去砍榴腥沤粪去了。
榴腥是一种生长在干旱山区和沙漠里的深绿色矮株植物,秋天里其全身长满细长榴条状籽粒,看上去十分饱满壮硕。由于其常年散发着一股腥臊刺鼻的奇臭怪味,故而任何食草类动物都躲得离它远远的,从来不敢轻易沾染它,因此,每年它都会无忧无虑地旺盛地生长起来,成为干旱荒漠地域里一抹亮丽的秀色,一株强势的生命。
龙头堡大队党支部书记高虎山,吸收借鉴先祖的经验,在每年秋天待榴腥已完全长成,吮吸尽日月精华,饱含满天地肥沃,趁着秋收前这短暂的农闲时光,率领全大队村民将这上等的好肥料一举斩获,一网打尽,深埋浸沤,使其充分发酵,等到来年春天当做底肥翻耕到地里,庄稼会借助榴腥的肥力,秉承榴腥的习性,好成活,有后劲,耐干旱,抗病虫,茁壮成长,收成翻番,成了穷苦百姓摆脱饥饿,翻身争当社会主义接班人的一等秘剑利器。它有点像现代社会的化肥和农药,但它却是纯天然、纯生物长成的无半点污染、半点公害的种地神器。
高宝仁刚参加社里劳动没几天,便积极响应党的即他爹的号召,主动要求去砍榴腥,全力以赴投身到了“广积肥”的伟大行动之中。其实,他原本是被他们石峁村的生产队长李耕田晴天下雨明照顾着去放羊的,但他却对这样的安排有意见,更主要的是他不想听到众乡亲们的闲言碎语,因此,在这次集体大行动当中,他便主动报名参加了。
李耕田看着他这般初生牛犊的架势,本想对他说些什么,规劝他还是乖乖地放他的羊去。可他却偏不领这份人情,更不接受这份照顾,铁石心肠般地还就要去劳动。当着这么多社员们的面,李耕田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还是不无关照地说,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念书娃娃,哪一时受不了这份苦头,就马上回来,放你的羊去。
高宝仁却不置可否,一脸雄壮地扭头就走了。李耕田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卷了根纸烟,吞吐得颇有几分味道。
初秋的高原大地上,骄阳似火,燥热难耐,高宝仁挥动着镢头,十分卖力地将成片的榴腥砍倒在了脚下。在衣服湿透了的时候,他干脆脱去了上衣,光着上半身子,十分洒脱地大干了起来。虽然累得精疲力尽,但看着自己成片的劳动成果已经远远地超越别人时,他感到了某种荣耀和自豪。他不只是为自己争了光,更为当支书的父亲争了口气,现在看他们谁还敢再说支书的儿子怎样怎样了?他用自己诚实的劳动,自自然然地封堵住了众人的口舌;他用自己褪了几层皮的焦黑的身躯,开启了人生赴汤蹈火般的艰辛历程;他用自己磨破了嫩皮硬生生地长出了老茧的双手,以创业者的激情庄严宣誓对生活的把握和信心。
有时候,他也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哪里生出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心里?骨子里?精神世界里?现在,他就必须要炼就自己的吃苦精神。有了这种吃苦精神,再大的困难,他也可以去承受和克服。因此,队干对自己偏向和照顾,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害了自己。他现在偏要自加压力,专拣最难啃的骨头来啃,专挑最难吃的苦头来吃,他就不相信自己是个软蛋和怂包。
话虽这样说,回到家里他就怂了。尤其是饥饿感不时阵阵袭来,他就是再怎样强大和不屈,也会不由自主地虚汗直冒,心慌神惚,感觉像要飘起来似的。他总感觉家里的饭来得太迟,但他不敢明说,害怕后妈听了不高兴,担心由此引发不必要的矛盾和冲突。他只好坚韧地忍耐。有时候,实在饿得没有办法,他就偷偷跑到玉米地里,将那尚未成熟的玉米棒子狠狠地啃上几嘴,一如被驴啃过似的,不会被人发现是他偷吃的。
他奶奶李花秀心疼他这个没娘的孩子,常偷偷地给他做点好吃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松软的饼子,娇滴滴的荷包蛋,那让人永生难忘的烤刺猬、烧山野、烫红薯……这些都是奶奶时不时塞给他的美食,使他在最饥饿难耐之时,获得了一线生机,感受到了至纯至真的亲情和温暖,感受到了生活仍然无比美好。

5
高宝仁在参加队里生产劳动的第二年,便以农民工的身份被安排到龙头堡公社的野桑塔林场当上了伙食管理员。此时,他刚满18岁,才行成人礼。那天,当大队支部书记的父亲高虎山和龙头堡公社党委书记柳兴义无意间拉家常,谈到自己家人多粮少,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吃了上半年,缺短下半年;顾了前房的霜,遮不了后房的雨,生活实在难肠……
“你不是有一个特别能吃苦的读过高中的儿子吗?”柳兴义打断他的话,问道。
“是呀,这是我的大儿子,刚上初中时,孩子娘便去世了,念到高二时,头疼得再没有念。这孩子念书常考第一名,算术尤其出色,老师有时候都算不过他。”高虎山情不自禁地夸口道。
“那,这样,你让这孩子到咱们公社的野桑塔林场去当个伙食管理员,那是个简单算账的活,可这帮人就是干不了,账务一塌糊涂,管理一片混乱,我还正为这事犯愁呢,你今天正好解决了我这一难题。我得感谢你呀,高支书。”柳书记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高虎山连忙受宠若惊地说:“哎吆,我的柳书记呀,你帮了我的大忙,解决了我们家最大的困难,感谢的人是你呀!你怎么反说话了呢?”
“那好。你让这孩子准备一下,明天就去报道。”
“唉!”高虎山喜出望外, 忙喜滋滋地答应了下来。
高宝仁听父亲回到家后对他说的这些,竟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因为从他记事时起,所听到的看到的和接触到的都是悲惨的坏消息,今天这么好的事情也能让自己碰上?他真的不敢确定。但看到父亲喜出望外地在为自己准备出门的一些必要的装备时,他才确信,这一定是真的了。
这会是真的吗?
真的!的确是真的!
他显得比父亲还要望外而喜出。
他终于要踏出家门了。虽然他要去的这一地方离家门并不远,但他总算可以出去了。他再不用在家看人脸色了,他再也不用在家处处憋屈着了。想想自己也真没出息,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未曾真正地出过家门,只有在升高中时,去县城参加过一次竞赛考试,那也是由老师带领,按程序进行的一次小小的游戏而已。现在是他独立出去,独立生存,独立工作,独立去应对一切,他感到无比荣幸和自豪,就像得中状元前去居官,心里得意无比,自信满满。虽然他现在还是个农民身份,但他却是撂了铁锹把子,拿起了笔杆子,捧起了算珠子的农民。他是踏上了一个跳板,可以向上向远方起跳的今非昔比的农民了。
第二天,天刚放亮,父亲就叫醒了他。他将睡的铺盖就窝卷起,拦腰捆了根麻绳,揪在肩上出发了。
父亲要送他,他不让。心想,林场离家不算太远,自己也能找得见,况且父亲还要率领全大队人马生产和劳动,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而连累了父亲。因此,他径直独自朝前走去。
走出去大概三四里地后,蓦然回首,却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地跟来了。父亲身穿灰色粗布中山装上衣,下身穿一条宽大的蓝色裤子,两个膝盖上补缀着两块灰色布料,和上衣的色泽浑然天成。父亲鞠匐着腰身,步履在仓促中略显迟缓。他停住脚步,待父亲走近时,颇有些怨怪地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能找得到。
没事。我把你送过去,给他们安顿安顿,就回去。说着,父亲将一块新买来的毛巾和牙刷、牙膏等洗漱用品递在了他的手上,而将铺盖卷接了过来,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看着父亲苍老疲乏的面容,心间有股热浪在翻滚。他慌忙将溢在眼角的热泪拭去,生怕被父亲看见。
父亲在前面走。他紧紧地跟在了父亲的后面。父亲引领着他一路前行。他徒然感觉出,父亲的形象是如此的魁伟和高大,在上一道缓坡时,父亲的脚下被石子绊到,一只脚向后一滑,身子趔趄着,眼看就要倒下去了,却终挣扎着站稳了脚跟。他急忙上前掺住了父亲,低头看见父亲的那双纳底布鞋,脚后跟破着个大洞,鞋帮子十分宽松地在后跟上趿拉着,稍不留神,便可滑溜出去。他突然心疼地在想,父亲穿上这样一双鞋,可要费了多少额外的功夫,才能行走自如?
“爹,上班挣到钱后,我给您买双鞋穿。”他眼睛潮润着,对父亲说。
“别想挣钱的事,好好关照好你自己就行。我这鞋好好的,不用你买。”父亲吃力地弯腰向前,连走边说。
他心里酸酸的,一阵阵难受。一双手紧紧地扯拽着父亲的胳膊,直到爬上了坡顶。
父亲从坡上指着远方的一处院落说,那就是社办林场。
他父亲所说的社办林场,就是公社创办的野桑塔林场,当地老百姓都管它叫社办林场,一句话便道明了它的性质,可谓是一语中的。
远远地看见,林场一排溜灰土色的房屋,掩映在一片绿树丛林之中,在秋阳照耀下,显得静谧而舒适。
父子二人顺着下坡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支烟的功夫,便到了。
这是七八间灰白相间的白泥房子,院子里垫了些泥土,没有围墙,只在靠东边栽了两根木杆,系着一根粗笨的麻绳,上面挂着几件尚未干透的破败的衣裤。绳子正下方,被从衣服上滴淋下来的稀释了的污泽经年累月地敲击出了一溜檐坑,微弱而细小,密密麻麻地由中间向两边渐次疏散。院子里,各种机具车辆等,遍地堆放,显得零乱却富裕。
他的父亲在中间的几个房子里进出了好几趟后,来到院子中间对他说:“马场长到地里去了,中午回来后,你直接和他对接,我现在还得回去,安排生产,就不再等了。”
“好,你快去吧。”他向父亲摆了摆手,提起行李往房间里走。放下行李,回头向窗外看见父亲正用一根随手捡来的细线绳子,将趿拉着的破鞋紧紧地绑在了脚上,而后飞快地上路了。
他忍不住泪从心溢。父亲微驼的背影十分清晰地融入了他的心间。
中午吃饭时分,马来如场长和四五个林场工人从地里回来后,他向马场长前去报道。
马场长忙招呼他坐下,并将一碗面条子端在了他的面前,示意他先吃饭。
这是一大瓷碗白面条子。在家里,他是见稀罕都不会有的,更不用说吃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马场长,本想推辞一番,但话未出口,涎水溢满,便先端了碗,狼吞虎咽地一碗饭在不知不觉中就下肚了。
马场长招呼他再吃。他吃得性起,便再去盛了一碗来。
一脸黝黑憨厚的马场长对他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场唯一的一个知识分子,今后场里写个总结,上报个材料,搞个账务决算等就全靠你了。过去,这些工作都没有办法开展,有时就请人家来弄,为此常常遭受领导们的批评。这下有了你,一切都好了,再也不用愁肠了。”
高宝仁听场长如此说,觉得自己还真有了用武之地,便很自信地说道:“算账这些我没问题,只是,写材料啥的,害怕领导看不上。”
“能算了帐就行。材料写的很少,大多是口头汇报的。”马场长接过他的碗,又给他舀了一碗饭,说道。
这顿饭是他有生以来放开了肚皮吃得最饱的一顿。他当时甚至在想,要是父亲迟走一会,吃上了这顿饭,那该有多好啊!因为他看到,这么多人吃了饭后,锅子里还有些许剩余,最后,厨师竟然给猪倒得吃了。他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活得还不如林场的这头猪,他活得还不如公家门上的一头牲畜。
他现在的身份是农民工。每月由他所在的石峁村小队里记2分的工,再由公社发6元钱的工资。待遇水平,在当时仅次于公家门上的正式职工,已经令他欣喜万分了。
马场长待他不错,让他专职负责灶务及场里的一切账务,地里的农活从来都不让他去干。他待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干,就将场里的房间、院落等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一些乱七八糟堆放的杂物,他就像整理场里账务似的,予以分类清理和归并,农具是农具,机具是机具,归并一清,整理有序。一些无用的废物,被他推出去远远地送掉了。马场长对他大加赞扬,连声说:“哎哟,小伙子,自从你来了后,我们场里可是改天换地了呀!”
马场长所说的改天换地,主要是指,自从高宝仁当上了伙食管理员后,便一改过去粗放式的管理,每顿饭按人称出粮食,精打细算,不浪费糟害粮食,更不会用剩饭来喂猪,每月节约下来的粮食差不多够两三个人的伙食开支。同时,所有的账务都出入分明,汤清水利,而不像过去那样,糊里糊涂,一锅糨糊。

6
高宝仁在野桑塔林场干了还不到半年时间,就被龙头堡公社紧急抽调到柳树峁水库去当会计。
那天,马场长从地里劳动回来后,对他分外地恭敬和客气。马场长对他说:“宝仁呀,我们这山窝窝,养不住你这只金凤凰呀!公社柳书记前十几天就和我要你,我硬是扛住不放手,不想让你去。可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今天,柳书记在电话里发火了,将我训斥得狗血喷头,哑口无言,声称如果再不放人,就要我这个场长回家种地去了。”
高宝仁十分同情地看着马场长,颇不忍心地说:“马场长,你如此看重于我,对我又是如此的关照,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干了。”
马场长走上前来,轻轻地在他的肩头拍了拍说:“孩子,去吧。你是去是留,我们说了都不算。工作需要说了算,革命事业需要说了算。柳树峁水库建设工程,是开河县重点工程项目,是龙头堡公社在发展农业生产中改天换地的瓶颈性工程,在那里,你的作用将会得到最大发挥。你去吧,孩子,你再不去,我就得专门去送你了。”
既然马场长如此说了,高宝仁只好离开林场去往正在建设中的水库工程上去了。他原来就没有打算要离开这里,现在突然就要走了,心上有点恋恋不舍的感觉。林场是他踏入社会、涉世人世的第一驿站,这里的人们老实善良,宽厚仁慈,吃苦耐劳,勤勉实干,在这里处处感觉到的是温情和阳光,处处洋溢着人性的纯朴和真挚。在这里,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感受到的是一种踏实和温暖,是一种集体的融洽和美满,有一种回到了家里不想再轻易离开的归属之感。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为大家付出过什么,但是,大家却把他当作功臣一样来对待,尤其是马场长甚至把他当作主心骨一样来看待,仿佛没有了他,这个单位就无法正常运转了一般。一如两年前毛泽东主席刚去逝时,全国人民都担心中国的命运该由谁来主宰,现在不照样按照主席的宗旨在向前阔步迈进吗?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难以阻挡得了它前进的步伐。
柳树峁水库是个大工程,好多订货合同、账务处理、涉企事务等等,他都是第一次接触,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更何况,这是新建单位,是一张纯净的白纸,他可不敢随便糊涂乱抹。于是,他找到了水库工程总指挥张兴旺经理,如实向他汇报反应了情况,并说:“张经理,这里我可能干不了,我还是原回林场好了,你们再另选高人吧。”
张兴旺经理是个矮敦厚实的火爆性子,他扯着嗓门说:“不行!我们要来的人,谁也别想着要离开甚至逃跑。你不会,我可以派你去学习,和人家去取经,但你的态度必须要端正,要为单位着想,要准备着为单位争光添彩,甚至付出自己的一切代价。我说的,你能明白吗?高宝仁同志。”张兴旺看着他在那里似乎吃了一惊,就改了口气,反问他。
“学习我可以。请张经理给我一点适应和锻炼的机会。”他嗫嚅着回答道,显得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那,你现在就到张板崖水库去学习。我给他们经理打电话,让他们的会计手把手带你学好会计要领和诀窍。”
“哎!”他一听说要他拜师傅学习会计业务,忙喜出望外,十分感激地向着张经理大声回答道,并保证一定会将会计知识学到手,为柳树峁水库建设工程奉献自己的力量。
张经理哈哈地笑着说:“这就对了!在我们这里钉是钉来,铆是铆,人人都有自己的本领和技能,人人都要为水库建设出力流汗。你一个高中生,是我们这里知识水平最高的拔尖人才,学个会计,就如同秀才学阴阳,定会是一拔就转,一学就通。”
高宝仁本想说,我这个人比较笨,可能出乎您的预料,没有您想像的那么好,但话到了嘴边,他却说,我会尽力而为。他很害怕这位张经理再度发起火来。
高宝仁在张板崖水库跟着这里的老会计胡星明学习会计知识。这位胡会计五十多岁,长得老高,看上去很精瘦,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时不时地扫你一眼,让人感觉很灵动,但却很不踏实,时不时需提防点什么似的。好在,胡会计的业务能力超强,尤其珠算技术过硬,再复杂的账务,经他在算盘上噼哩叭啦地一阵敲打,就会核算得一清二楚,黑白分明。他在心里暗暗地佩服着胡会计的精明能干,打心眼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胡会计的这把牙刷子学到手!但他表面上却显得满不在乎,甚至于让胡会计觉得他根本就不是当会计的那块料;有时候,他故意装糊涂,让胡会计彻底放弃了“留一手”的打算,甚至完全没有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担心。
跟了师傅几天后,他发现胡师傅特别好喝两盅烧酒。而且,他的酒量不大,一喝上那么三五盅盅,就面红耳赤脖子粗,口无遮拦啥都说了。高宝仁便投其所好,每天都毕恭毕敬傻乎乎地邀请师傅去喝酒。待师傅喝得打开了话匣子之后,他便将师傅平时不肯透露于他的那些所谓的机密,不经意地向师傅予以诚恳讨教。师傅这就拍着胸脯向他一一明示机关,偷偷透露信息。某一天说到激动处,甚至将自己压在床底的《会计技法》拿给他看。这使他如获至宝,几夜里偷偷在被窝照着手电筒,硬是将这本书看过并做了笔记,烂熟于心。
此时此刻,胡师傅的一切会计绝技在短短一个半月之内,就被他全部掌握到家。青出于蓝,胜于蓝。在某些方面,他早已超出了师傅。当他感觉到在师傅的身上已经再没有多少东西可学时,他便回到了柳树峁水库。临行前,他在张板崖水库前边的一个小饭馆里,隆重地为师傅举办了一场辞师宴,衷心感谢师傅在这一个半月里的悉心教导。
师傅说,我也没有怎么教你呀?倒是你给我喝了又吃,吃了又喝的,我才应该谢你的。
他忙给师傅敬酒说,唉哟!哪里有师傅谢过徒弟的道理。俺师傅真是德高望重,太谦虚了。
不是为师我谦虚,而是我的这一徒弟实在是太优秀了,为师我高兴啊!师傅说着,站起来激动地招呼大家都来为学成返回的徒弟来庆贺!干杯!

7
高宝仁学成归来后,边实践边摸索,很快就完全熟练地掌握了会计这一行道的点点滴滴,成为这一行业的行家里手,令一些多年的老会计们都刮目相看。不久,全县组织会计考试,他一举夺得了全县第二名的骄人成绩,一下子成为全县顶尖的会计高手。好多单位都想将他高薪吸纳过去。尤其是柳树峁水库,这下真的有些害怕了,一旦高宝仁离开后,再到哪里去物色这么利索的高材生呢?一个单位没有什么都可以,但就是不能没有会计,尤其是像高宝仁这样的会计,可就更不能少了。
可是,令张兴旺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这天,公社柳书记到柳树峁水库来视察工作,来到水库后什么也没看,首先就问高会计在哪里?高宝仁被人叫到柳书记面前时,张经理给柳书记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们的高会计。
柳兴义还是第一次见高宝仁。他上下打量着这位高会计,只见他个子老高,人显得精瘦而清纯,身上的衣服严重褪色,但几块补丁却显得分外地亮眼。他一脸诚实,双眸锐利闪光,似给人眼前涂了一抹亮丽的色泽。
柳书记十分疼爱地对他说:“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19岁。”
“哦。这么小就成了全县的会计高手,将来可是前途无量啊。”
高宝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只手怯怯地在裤子上不自觉地提了提。
“嗯,这样,柳树峁水库的工作你先放下,公社想调你到国防公路建设工程上去,那里缺一个会计,一切都乱成了一麻团。”柳书记对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了水库的张经理。
张经理赶忙向书记哭诉说:“这个不行呀,柳书记, 高宝仁同志到我们这里,那可是你亲自给我们挖过来的,现在你可不能刚给我们搭起个台子就拆呀。况且,高会计可是我们外派学习培养起来的人才,别人不可能想要就要去的,我们可是花了极大代价的呀。”
“胡说八道。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哪里工作紧,任务重,哪里就是我们全公社需要突破的重点。你只考虑你们单位的事,你就不想想全公社是个什么样子?是公社的国防公路建设重要?还是你们柳树峁水库工程重要?误了国防重任,你能承担得起吗?”
张经理被柳书记一口气问得憋在了那里,他就转而问高宝仁:“高会计,你想离开吗?”
高宝仁见两块硬石头将自己无端地夹在了中间。只好低低地说道:“我听领导们的安排。”
领导?两位都是他的领导,他的话等于没有说。但却表明了他听从安排,服从命令的态度。说实话,两位领导都有恩于他,他从心里感激和佩服他们,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而令领导们为难。柳书记对他有知遇之恩,若没有他的提携,他即使是块金子,现在也早已在石峁村子里被沤为粪土了;张经理对他有成就之恩,若没有他的外派栽培,他再怎么聪明也不会进步得如此之快,更不会在全县的会计比赛中获得亚军。现在,他真希望自己能有孙大圣般的本领,能将自己一分为二,一个留在柳树峁水库,一个去往国防公路工程。
但是,最终,他还是到国防公路工程上去了。
走时,张经理对他说:“宝仁,你到水库来吃了不少苦,现在是苦尽甘来,要走了,这终归是个好事。柳树峁这个地方,你也体会到了,黄土峁梁,沟壑纵横,老百姓长期以来,吃水艰难,惜水如金,有人形象地说:进入柳树峁,宁给一块白馍馍,不给一碗白开水。当地有一则很有意思的民谣,概括了人们吃水的状况:地处山下,常态水荒。挖井十丈,难有滴水。汗流浃背,担水十里。乞者上门,给馍无水。惜水如命,真情生活。早洗脸手,洗后喂牛。涮锅浊水,猪羊解渴。节水百年,户户知晓。每逢下雨,装满盆灌。打窖屯水,用以生活。节水做事,千古传唱。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人民公社化之后,这里的历届党政班子为解决群众吃水困难没少费力。如今新一届公社党委,反复讨论研究,最终确定了兴修水库的方案并付诸实施。也就是柳书记确定的兴建水库,三点解决水荒,缓解老百姓吃水难的意见:一是向地县领导和有关部门汇报,争取水库工程资金;二是向县水电部门汇报,让他们为柳树峁水库工程选派技术测绘人员;三是举全社万众之力,采取工分加补贴的办法,解决劳务出工问题。说了就要算数,定了就要去干,困难再大也要上。由谁去担任水库建设总指挥呢?”
张兴旺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继续说:“我去嘛。我当时刚从南乡任念公社调任龙头公社党委副书记,我就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这副重担,谁叫咱是个副书记呢?柳书记听我这样说了,很是高兴,他说,那我就给你做好工程后勤保障和争取上级资金物资等工作,你就一门心思抓好工程现场指挥工作,哪天水库建成了,哪天我给你来庆功树碑。就这样,我们一正一副两位书记,一个主内,一个攻外,全力挑起了水库工程建设的重担,倾全力,确保这项造福子孙后代的民心工程,能够早日建成投运。谁都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此重大的工程建设项目,没有资金保障,一切都是干急白瞪眼。如今,柳书记主动挑起了这根大梁,别的人还能有啥说的?大家都心无旁骛地扑在了这件重大事上。”
张兴旺点了根烟抽了起来。给他递烟时,他说张经理,我不吸烟。张兴旺接着对他说:“柳书记到县上、地区,去省上,逐级上报争取资金,那可真是堪比登天呀。他先来县水电局、县财政所,找局长、主任汇报,由于县上财政拮据,仅争取资金2万元,车水杯薪,缺口仍然很大。柳书记让老伴晚上给自己烙锅盔,白天乘班车进地区再去争取资金。时任地区水利局局长的刘远哲是位饱经风霜的老革命,他听完柳书记的汇报后,很受感动,当即拍板拨给柳树峁水库工程5万元,以解燃眉之急。地县7万元专项资金到位后,水库工程大会战的大幕就徐徐拉开了。随着水库建设工程的不断深入,资金缺口却越来越大。怎么办?对于一个封闭落后的沿山靠土的小乡龙头堡公社,一无企业,二无任何经济来源,唯一的出路,就是赴省争取资金了。柳书记去省水利厅的路上,衣着打扮如同昔日的“梁生宝进城”。这位老农民式的公社书记,好说歹说总算进了省水利厅的办公楼,找到了厅长。厅长电话叫来主管副主任,安排他跟了柳书记一块去柳树峁水库建设工程来实地考察。柳书记陪同这位操着关中口音的水利厅的副主任来到了正热火朝天的水库建设工程现场,这位副主任感慨万分,叫好不绝,当即表示回省厅之后,先拨专款5万元予以支持。就这样求爷爷告奶奶,说尽千言万语、受尽千辛万苦、跑遍千山万水,三年多时间争取工程资金近15万元,保证了柳树峁水库工程的资金需求。与此同时,大家纷纷行动,各司其责,先后解决了水库工程所需的机械、风钻、炸药、电线电杆等物资,为水库工程建设得以在风雨中一往前行,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这些功劳都得记在柳书记的身上,没有他来挑头和引路,我就是再有力气也使不上的。”
张兴旺又点了一根烟。又给他递烟时,他摆了摆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对他说:“咱们柳书记是个工作狂,将下面一帮人也带成了工作狂,这帮人又将你们一线员工们都带成了工作狂。个个工作狂,你不狂就要掉队呀,就要被淘汰了呀!现在柳树峁水库已经逐渐有了眉目。他就又开始忙下一项工作了,这不,如今又要从水库挖人,将你也给抽调过去了,就不考虑你离开后,我们原本稍稍稳妥了的工作会出现纰漏?可也没办法,现在刚刚改革开放,到处上项目搞建设,各方面人才严重缺乏,我们的书记也是实在抓挖不来个顶梁之柱了,这才没办法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将你给弥补过去,暂时解决了这一燃眉之急。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书记都急成这样了,我们能不让你过去吗?我们能见火不救吗?唉,可是现在再去哪里找到你这样的一个替补队员呢?账务如果出了啥乱子,那麻烦可就大了。”
高宝仁听了张经理的一席长谈,真正感觉出了领导们的为难和不易,他已经完全被他们这种干事业的精神和作风所折服和感染,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向张经理承诺,他会随叫随到,任何时候都会为柳树峁水库帮忙和效力。无论我走到哪里,我永远都是咱们柳树峁水库的人。
张经理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眼睛不由得乏起了潮晕。

作者简介:苗雨田,男,上世纪70年代出生于陕西省神木市。现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首届陕西省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入选作家,中国《长篇小说》杂志签约作家,神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发表、出版作品200余万字。曾获《陕西日报》副刊评选一等奖、陕西电视专题片奖、《长篇小说》杂志“最佳影视小说”奖等。出版长篇小说《红柳林 蓝柳林》《黑金白银》、中短篇小说集《玉兰带》。长篇小说《黑金白银》入选《西风烈——陕西百名作家集体出征》的陕西省重大文化精品项目;中篇小说《郝总,好总》在《大中华月刊》2012年第1期发表后,被国家级大型刊物《海外文摘》2012年第2期予以转载;短篇小说《王满贯打工记》在《雪莲》2017年第7期头条发表后,被最具影响的中国《当代小说》四季评(夏季)评为是当代的骆驼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