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远怕水,近怕鬼”,小时候听大人都这样说。实际鬼无近远,外地的鬼也不良善,居家出门都得防。

馆驿坑在老东阿城里,离我家五里路。早年老公社驻地就在老城,饭店、供销社等很多机构都在这驻扎,赶集上店就要进城。那时城墙格局还在,已没了体统成了路,一上北城墙,墙外是狼溪河,举头可望狮耳山,往西一低头就能看见大坑,幽幽清水汪汪着,深不见底。早些时候卢裕阿胶庄,孙氏济生堂都挨着坑。按说这个坑该叫潭,本就是个潭,处在老馆驿跟前,名字却不风雅,不知何故?城里一大堆读书写字的,不知怎么都离了席。坑的四周除了南岸,都有偏坡,三面放了不少方方长长的石片儿。最常看到的光景就是一大群姑娘媳妇围着坑,裤子挽膝盖上,露着粉藕般雪白的腿,脚插在清水里,蹲下身弓腰洗涮各种衣物。乒乓乒乓的棒槌捶打衣物的声音,很是有节奏,顺着城墙传出很远,像首单纯有关洗衣主题的打击乐。老东阿城的旧八景有不少遗珠之憾,缺了最唯美的“馆驿浣纱”。“狼溪春水”,“虎窟秋风”,都远没有这气韵生动。

馆驿街有两坑,南坑浅而扁长,种藕,夏日荷香肆意。北坑深阔,圆形,就一潭清水。远看两坑像老城的两只眼,一只绿,一只黑,我说的这坑是北坑。坑的来历众说纷纭,一说为管仲井,战国时东阿为管仲食邑,这里收了庄稼归管仲所有。这说法有些牵强,食邑地都远在南门外,井在城里,挑水太麻烦,也耽搁事。另一说法是筑城墙挖土所致,这比较靠谱,城外地势低凹,不如就地取材。来馆驿下榻的官员商贾,公干茶余还可以信步散散。古时官员少白丁,都一肚子经、史、子、集,又情调满满,随便挑个县长就是个很不错的书法家。写诗作对都是再基本不过的功课,千万别夸这叫才能。南坑水中性,和墙外的狼溪河一脉相承,适合熬阿胶、做豆腐,矿物质丰富。北坑水碱性,去污掉泥,洗衣物直接用清水就成,皂角都派不上用场。咫尺之地,水性迥异。方园几里的人都肩挑手提,把积攒了好久的衣物,集中来打“歼灭战”。坑北是片树林,天然成了晾晒衣物的架子,中午太阳升起来,坡上就挂满五颜六色的旗帜。毒花花的天再借点风,拧过水的衣物摊开就干。扯下来叠整齐,在篮子里码平,颤颤悠悠地各自朝着自己村庄的方向散去。坑暂时静下来片刻,像是舞台等下一个节目,摆在岸上的石板有些孤寂。老家那一带管这石片搓衣板叫“龌”,不知是不是整天和脏东西厮混的结果?我姑且这么说,准确说应该是“位”的地方称呼。好像是有约定,浣衣女离开不需多久,王八们好像心照不宣,集体出坑,密密麻麻地挤满岸上,坑顿时又热闹起来。

馆驿坑王八多,也叫王八坑。夏天经常在坑沿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喜欢翻过身子仰面朝天晒太阳,人一靠近,王八就迅疾立起身子,撒股轮子一般落进坑里,没了影子。王八这一招绝,应急逃跑的时候就成了车,很管用。城里斯文人不说王八,说团鱼或圆鱼,百姓没这么多讲究,直接叫王八。水族里,当然龙居首,虾兵蟹将,王八司职丞相,它的艺术形象却常戴一顶七品乌沙,两枚大铜钱两边扎煞着,挺滑稽。王八长寿,沉稳,心眼多,应该是师爷谋士那类的智者。还有说东西有去无回,做了亏本的买卖,或是被人骗了,习惯说:“砸王八坑了!”,看来王八只进不出,和貔貅一样。我只知道王八咬人狠,咬着就不松口。但王八不张扬,特低调,貌似厚道,不冒险,遇事把头一缩,万事大吉,随便就能千岁万岁。到底坑有多深?只能想象,反正看着水黑得有些恐怖。城里孩子胆子大,夏天不管有没有洗衣物的,都脱得一丝不挂,扑棱扑棱地跳进去洗个痛快,不用搓肥皂,洗得人浑身光滑。望着黑许许的水面,外面的孩子终究都不敢造次过。生分就生怯,只能看不敢下。我们村守着黄河,大人孩子都敢到中流击水,却让一个坑给威慑住。我算胆子大的,也只能破天荒地扳着棵岸上树,在凉凉的水里涮过脚。知己却无法知彼,远怕水还有有些道理的。后来不少城里人都说,这坑水抽不干。还说了件有鼻子有眼的事件来佐证,某年公社调了十二台12马力的拖拉机抽水。水面降到看着都眼晕的时候,从水里跳出位白胡子老头,抓起一辆拖拉机就往坑里扔,他人见状大惊,连忙关掉机器,这边刚刚停下,坑里的水马上又复原状。还听过有位老人讲的见闻:夜见无数巨鳖,大如车轮,全浮出水面,整个坑给遮个严丝合缝。时而叠在坑里旋转,时而立起滚铁环。时狂风大作,乌云滚滚,目击者简直吓得瘫软在地,一动不敢动。此景象只是悠忽间一霎时,尔后平静如初,皎洁的月亮也爬过狮耳山巅。五八年黄河发大水,上游洪范山水泄洪,猛兽般一路狂奔到老城,下游黄河水顺着狼溪河逆势而上,在永济桥南北形成两军对阵。一条河,桥南清流汹涌,势不可挡;桥北浊流翻滚,威猛上逼。最为震撼的是,黄水里数万只王八抬着头,排着队一齐往前冲。一城人顿感大难临头,这是毁城的征兆,老人又点纸、又烧香,跟着一大群人跪满两岸。许久,各不相让的黄水才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据说这些王八都来自馆驿坑,恶水袭城,它们倾巢而出,悉数上阵,勇退洪峰。后不多年老城就渐渐地毁了,现在成了一座荒凉的废墟。近些年常借着回老家的空去转转,馆驿坑寥落中还在,却成了个烂泥塘,细看竟方寸之地,和乡下所有见过的坑无异,几栋临时搭建的房子散落在周围。不过那时坑还时常存些雨水,被猪羊搅成黄泥汤子,水成了死水,青碧不再。除了淤泥,估计到不了膝盖吧。水底袒露出来,原来满脑子的乌七八糟的想象,居然如此败兴地给我这样一个真实。夏日有时还全干了,这鬼没了水的遮拦也闹不成了,那么多王八一夜间也不知云到何处去了。城毁坑亡,王八去也!再无谜团萦绕。像另个版本的桃花源,“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2019年10月21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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