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有思

张  军

       因了几场雨的缘故，秋收秋种工作拖至昨日始才结束。忙碌过后，终于放松下来，有机会找空闲坐下，泡上一壶茶，慢条斯理捧个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尝，这种感觉妙不可言，妙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有懂茶懂生活的人才有体会。设若命我用拙笔描绘，怕是写不出那般妙处，如同喜欢一个人却说不出其人好在何处，就是一种发自内心没有缘由的喜欢。此种感觉因人而异，或有人乐之或有人恶之，不必强求每个人如你一样。

       这个季节，色彩缤纷层次丰富，用一个五颜六色已难以囊括。单看枝头上就是一个多色谱世界，青，绿，红，黄，铁灰，赭黄，浅红，暗红，半青半绿，半红半黄等等不一而足，以我能掌握的有限词汇，绝写不完写不尽这诸多色彩。既使请一位画坛高手，任他挥亳泼墨淋漓发挥，恐也画不出那一幅晚秋景色。色落眼底景存心中，眼睁睁看到却是写不尽画不完，面对奥妙无穷的大自然景色，不免由衷怅叹一声，怨上古始祖造字太少，叹胸中无才学问浅薄，怎一个恨意难平！

       心中叹着眼睛看着，看南山仍自青郁的苍松，看坡上渐趋枯黄的野草，看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红叶在漫山青松翠柏间渲染，在蓝蓝的天空下，在白云的衬托下，那红色是如此引人瞩目，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在一个落叶纷纷万木萧瑟的场景里，这一丛丛熠耀的红色掩映在绿意盎然的青松间，陡然让人生出一种奋发向上的激情。虽在晚秋不须悲观不须惋叹，有失亦有得，有灭亦有生，任何事物都不能从单一的角度去看，要综合辩证地去分析。

       民间有句老话，人过五十天过晌。可不正是，在此之前，一路奋力上坡，只管埋头前行顾不得喘息，多少坎坎坷坷多少辛酸苦辣，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还来不及写几个小结，一抬头，已然到了坡顶，由此之后，便是看上去一路通畅的下坡。上坡不易下坡更难，此时停在坡顶，左右前后望望，竟然不敢细看更不想去细思，原来上坡时盼着下坡，及至到了这个临界点，忽然无限留恋起上坡时的光景，如一年中到了暮秋时分，蓦地怀想春天艳丽的百花夏日单调的蝉歌，当时只道寻常的景物，此际却感觉弥足珍贵起来。

       闲暇无事，生出一个幼稚可笑的念头，设若当初怎样怎样，今日便会如何如何。但人生有回头路吗，人非钢铁可回炉重炼，亦变不成那个在太上老君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孙行者，亳发未伤凭添一双火眼金睛，可谓是因祸得福。我辈肉胎凡身，虽终不免要到那座火炉中走上一遭，但以目前来看，稍早了些还不到时候。既如此，则不必再说那些”如何怎样”的废话，人生没有如果，人生只有结果。五十年一路走来行至坡顶，过去的已然成为历史，将来的还有待你自己去书写，且向前看且看到光明。春夏时节生机无限，秋冬之日亦有奇丽景观，只须放缓了步子，用眼晴去细细观察，用心去认真领悟，下坡自然会有下坡的异趣。

       想起昨夜与源儿湖边漫步，一支忧伤的曲子轻击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北来的风扬起了垂柳的青丝。爷俩佇立桥上扶拦远眺，上不见水从何处来，下不见水向哪儿去，黯淡的暮色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网，把天地间万物统统网入其中。

       这样的景色里，让人容易敞开心门，话题也就漫远得没了边际，谈到社会谈到工作谈到过去岁月里的往事，甚至谈到自己少年时那些惹人笑话的荒唐事，左右没有外人，即使湖水听去倒也无妨，它会严守这些谈不上隐私的小秘密。浩淼的水面有容乃大，它绝不会如一般无聊世人，这边听罢那边道出，更有甚者要添加些茴香八角之类的佐料，猛火大炒香味浓冽，一时间众人闻香而至，共同炒作起来唯恐那锅菜不糊。

       言语间谈到人生各个阶段应做的事情，一个时期要有一个时期的精神，一个时期要有一个时期的作为，该勇则勇宜退则退。人生亦该如此，源儿正方年轻，不正是埋头苦读踏实做事的年龄么。而我这个年纪，则应该沉下心来，总结一下前半生的得失成败，写一篇中途小结，看清前方的坑坑洼洼处，一步一步走得稳一些。至于那些所谓经验，或许有用或许无用，任由后人去琢磨吧。

       眼波一点一点收回，从白云蓝天到山岙红叶，再掠过田间娇嫩的麦芽，几只喜鹊在地里忽聚忽散突飞突停，一会儿还在畦间踱步一会儿盘旋远飞，刹时间落到院中枝头上。一低头，小碗中茶气弥散，用手一摸杯壁，却是有些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