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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军

天还蒙蒙黑着,一层霜雪盖住了冻裂的地缝,田野中一地麦苗拧作奇怪的姿态,仿佛被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定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甫出门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使劲跺跺脚哈口热气,揉一揉冰冷的耳朵,暗自骂一声这冻死人的天气,裹紧棉袄向学校走去。
这是四十年前一个寻常的冬日早上。晨光乍露雾气迷蒙,枝头上挂满雾淞,土路边白霜覆地。一只狗伏在柴禾垛下,见有人走近,站起身来抖抖背上霜花,看了一眼原来熟识,不哼一声摇着尾巴独自跑进了雾中,土路上留下两行梅花形足迹。
迎面影影绰绰走过来一个高大身影!待离得近些,才认出是拾粪归来的马家爷爷。
“爷爷,您起得可真早”。
“你也不晚,这么早去上学,吃饭了吗?”。
一老一少相互问答。
旧时的乡下清晨,经常会碰到挑着筐子拾粪的老人。地边路旁,村里村外,狗粪猪粪骡马粪,一 一用铁锨铲到筐中,拾回去倒在墙外,与猪圈里沤肥一道,撒到田中苗间,好一地有劲的肥料。“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一地庄稼长得好坏,来年是否丰收,全看施肥多少,若地里肥少,等于人没吃饱饭。不吃饱饭没有气力便干不了重活,同样的道理,没有足够的肥料也长不出好庄稼。
这位马家爷爷是我同村的一个老汉,当年六十出头,与我祖父年龄相仿。现如今六十岁的人身板硬朗精神抖擞,一点也不显老。在那个时代,物资相当匮乏人民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六十岁的人已然老态龙钟须发皆白,在当时我的眼中,那个年纪的人一个个弯腰佝背垂垂老矣。他住在村子靠里一些,而我家却在村子最西边,照说离得不近,但因为同属一个生产队,所以在一个孩子心理上便由衷地感到亲近,相比之其他生产队,觉得一个生产队好比一家人,而同村外队之人则要疏远一些。这种感觉由近及远,出了县便觉一个县里的人亲切,出了省又觉得同省的人是老乡,乃至出了国,你会深切地体会到,只有祖国的同胞才是最可亲最可信的人。
赶上礼拜天不上学,我在村里村外闲逛,有时也会看到马家爷爷担着筐子到处拾粪的身影。偶听到有人背后小声议论,一个老绝户头,整天这么会过干什么,到头来还不是都留给别人。
农村人普遍认为,家中没有男孩便为绝户,意谓没了后嗣继承人,这一家人将来就会在村里自动消亡。有人会说,不是还有女儿吗?岂不知当时的农村封建意识浓厚,人们心中没有”女儿也是传后人”的新观念,即便闺女大了招个女婿入赘,孩子也随了母姓,但感到是外人血脉,心理上疙疙瘩瘩总不顺意。

马家爷爷两个女儿,铁定的一个绝户,这是无可更改的一个事实,是以他人在背后有些议论也属正常,算不得故意诋毁。在那个年代这种状况的人家,在一个村子里普遍地位不高,人们通常以一种歧视的目光看之。
我的心中没有这个概念,我认为他是一个勤劳朴实的老者,但同时也是一个性格古怪的老人,不善言谈少见笑意,平素一付让人难以接近的模样。不像村里那些和蔼可亲的老人,整天见了人笑眯眯的,一望便让人心生亲近之意,而对他呢,我们这些小孩一般会远远避开,除非碰个对面,不得已才打个招呼。马家爷爷好像也不喜欢我们这些小孩子,从来不主动和我们搭腔。
有一天我与他碰在村外路边,正想打个招呼过去,却不想他放下粪筐,一脸和气,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别这么疯跑,汗湿了棉祆,凉透了冰冷,容易着凉”。我有些诧异,这老头很少关心别家小孩,今天这是怎么了。马家爷爷坐下来,顺手指指旁边的草丛,示意让我坐到他身旁。然后他划着一根火柴点上旱烟袋,吧嗒吧嗒紧抽了两口,随即呛得猛烈地咳嗽了好一阵,良久才平复下来。他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顶:“还是你们小孩子有活力呀!头发茬儿硬得扎手,我们这个年纪不行喽。唉,我那短命的儿孑,死的那年和你差不多大!”。儿子,马家爷爷竟然有儿子,我怎么从未听说?看我一付狐疑的神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压抑多年的心事全部吐出来,随之他向我道出了一件往事。原来他们老两口有一个儿子,九岁那年与两个玩伴在一口水井旁嬉戏,不知谁先提议,比赛看谁能一步跳过井口,他儿子一马当先,不料失足跌落井下,另两个孩子见此情景初始呆若木鸡,随即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便一溜烟逃遁而去。待大人们得知情况,捞出来已是冰冷泡胀的一具尸体…………
冬日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村庄田野上,冻僵的麦苗此时苏醒过来,舒展开身子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拂,叶尖上垂着的露珠落下,洇湿了周围一小片黄土,好像那一刻我眼眶中泫然欲下的泪珠……一老一少,坐在软如蒲团的草丛上,温煦的阳光照着身子,良久良久,谁也不曾开口说话。我悄悄看马家爷爷一眼,发现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老泪纵横。
直到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始终弄不明白,在那一个冬日的上午,马家爷爷何以对我道出了那一段不堪回顾的往事。或许那时在村外看到一个疯玩的孩子身影,让他想起了夭折多年的儿子,或许当年他的儿子如我一样顽皮可爱,又或者知道别人背后的议论,向我道出以此证明他原有儿子而非绝户,但说给一个孩子又有什么意义呢?具体的原因我现在已经无法得知,因为这位老人早已远赴阴冥寻他儿子去了。假如他在那边与儿子相认重聚,一定会加倍疼爱那个孩子,以此弥补孩子多年来失却的父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