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脚那棵老槐树
张 军

忍不住,还是忍不住想去看它。虽然心中清楚,它或许已然不在,如那株被伐掉的合欢树一样,早已做了人家的灶头柴。可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就在呢?一别近三十年了,它还在当年的位置吗?在山角拐弯处水渠之上。当年远远地望见这棵老槐树,我便知道离家不远了,脚下发力疾走如飞。路过老槐树,在树荫下擦把汗,向右拐过一道弯,小山坡东面便是一个长长的陡坡,坡上有艳若朝云绚似晚霞的合欢花向我打着招呼。再向上望上去,长坡顶端,依依的柳丝风中飘飏,像邻家女孩如瀑的长发。更远的地方,有炊烟袅袅,隔着那么遥远,若无若无闻到母亲烙油饼的葱花香味,肚子开始不争气咕咕咕乱叫,我知道,炊烟缭绕香味溢鼻的地方,就是我在北山的家。
把车泊在大门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向里闯,却不料彬彬有礼的门卫拦住了我:“先生,请问您找谁?”。
一时愣住,这里面人我一个不识,若编个名字又恐被识破,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是这样,老师。许多年前我家住在这儿,想进去转一圈,看看原来的老地方”。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儿有规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请您体谅我的难处”,门卫一付公事公办的面孔。
闲杂人等,我何时变作闲杂人等呢?这里原有我的家,在这里,我从一个青葱少年长成健壮青年。八年的时光,正是一生中最为珍贵最不能忘怀的时光。而今,站在旧日居所的门外,我已变成一个不得入内的闲杂人等,一时间五味杂陈,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从大门处望向院内,全然一付陌生的新面貌新气象,新房子新道路新绿植,原来的房子原来的设施统却不见。心下怅然若失,既使门卫放我入内,还能寻到旧日相识吗?突然,一抹翡翠阳绿般亮色映上眼脸,垂拂于地的依依柳条如温柔少女,秋风里正展示三千丈青丝,几十年来仿佛未曾改变,时间好像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如我初见它的样子。午后的阳光照在绿油油柳丝上,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此刻,或是它也认出了我,一个旧日的熟人,于是我看到,远远的它朝我热情地挥舞着手臂,我也有气无力的抬起胳膊朝它挥了挥手,在隔了它几百米远的大门外。咫尺天涯,人与树相对而视。我望着那一树柳丝在微风中轻飏,像望着恋人甩甩长发离我而去的背影。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蓦然想起了一阕宋代歌妓乐婉的词,这是她与恋人分别时伤心之作。今日此情此景,用在此时此地来表达我沮丧的心情,倒也最为合适不过。
既然入不得门,只能另寻他策,又想起下山向西不远,左拐向南原有一条旧道,可循之至西山脚下,那个地方不正是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吗?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别已多年今来寻故,这种渴盼重逢却又不知能否如愿得见的复杂心情,与当年的宋之问并无二致,越是走得近了,越是担心起来,问君在否问君在否?三十年故园依稀,今日里探访故交,愿一切安好愿青苍依旧。

一群羊儿悠闲地在山坡上啃草,见我渐渐走近,瞅瞅似未见过,于是认定是个生客,故而东奔西逐各自散去,又远远的围拢在一处,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不邀而来的不速之客。见此情景心下苦笑,三十年前旧时人,重回故地寻故迹,山依旧田依旧,乌发已成白头翁。这些年轻的山羊又如何知道这些往事呢?又如何知道我原是此处主人呢?不知者不怪,且由它们把我当作生客对待。“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些年岁并不大的羊儿,可不像五六岁的孩子吗,它们咩咩地叫声稚声稚气,也似孩子们童稚的嗓音。
站在一处高地,向园子中望去。
地形地貌与原来相比,已然变化不小,独那段长坡还在,不过比之从前平缓了一些,如此上坡当不费许多气力。以此坡路做为一个参照物,我还能凭着残存记忆在脑海中复原出从前的大致样貌,坡上有三排宿舍,后面是猪圈牛棚养鸡场,路口处有一个公厕,当年只此一件事,便让我感到农场与农村的区别所在,不愧是公家单位,厕所要分男女,哪像农村老家里,一个茅房全家男女老少都用,碰上吃坏了肚子,若此时里面有人,怕是要弄脏衣物。
往西瞧,那座旧日机井房还在,距此不远的电楼子也在。我不敢再往西看,我怕我再也看不到那棵旧日的槐树,我怕它已经早化作一缕青烟散去,我的心怦怦乱跳忐忑不安,忽然慌乱如麻,但我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那个方向移动。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它还在那儿,山角拐弯处水渠之上,黝黑的树干皴裂的树皮,树头叶子已渐变黄绿,将要落下的样子。三十年了,近一万一千个日子,时光似乎停止在我们分别的那一刻,这些年来未曾向前挪动一秒。老槐树还是那么高那么粗,还和三十年前别时一样,又或许添了几十圈年轮已然发粗,隔得远了我看得并不真切。
按照老家的叫法,应该称呼它洋槐树。提及一个洋字,便知道这是泊来物种,就如当年的洋火(火柴),洋油(煤油),洋车子(自行车),洋胰子(肥皂)一样。这种原产于北美的树种,生命力极其顽强又耐贫脊土壤,所以乡间村边常能见到。每年春夏之交的时节,六月初的某一天,不经意间满树繁花,白玉般色泽,清香的气味风中传远,有嗡嗡的蜜蜂飞来飞去采撷花蜜,不几日街头巷尾便摆满了贴着槐花蜜标签的玻璃瓶子,不知几多是真几多是假。蜜蜂匆匆忙忙不停劳作的身影我亲眼所见,这并没有假,只不过在蜂蜜里掺杂使假的勾当,我并没有眼见为实,故而也不敢妄议一些。
这个秋日午后,竟莫名地嗅到丝丝缕缕的槐花香味。一棵心平静下来,依稀看见一个少年,正在树下擦拭额头的汗水。老槐树就站在原来的位置,远远地望着我,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站在大门口,招呼着从远方归来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