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合 欢 树
张 军

单位院里有一棵合欢树,坐在办公桌前,我恰能望见郁郁葱葱一个树冠。这个季节里,有土黄色形似扁豆样的果实依依垂下。两个月前,繁茂的枝头上还缭绕着如雾如霞的红云,那是仿佛已然固化的一个个粉团,那是一树体态轻盈飘然欲飞的花仙子。清晨时迎来朝霞,暮色里送走余晖,静寂的夜里向望星辰,恨不能借了风力直飞回天庭。
花开的时节,案头边长时间读书眼沉,又或劳作时身子乏累,便喜欢一个人踱到树下徘徊,淡淡花香从一树绿叶间洒落下来。此时我似乎听到一群小精灵在嘁嘁私语。
“快看,下面那个人,头发花白满脸倦意,也不知在想什么?”一朵花先自出声。
“人类的思想奇怪得很,我们自是难以了解。他们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不切实际的愿望,故此便生出许多忧愁。哪有我们快活!”。另一朵花接言。
“自从被移栽到这儿十几年了,我每天都会见到这个人,愁眉苦脸一付模样,难得见几回笑呢。也不知心中郁结多少愁肠,这些年里竟一直郁郁寡欢。唉,花怨花无百日红,人叹人生诸事难啊!”。一个苍老的声音翁声翁气,应该是老树开了囗。
“不想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我要下去安慰安慰他”。一朵红花落下来,飘到我白发苍苍的头上,白首花红老来俏,一个颇有些滑稽的场景。
取下这朵可爱的小花,小心翼翼捧在手中。一朵可心的毛绒绒宛若粉扇般的精灵,静卧在我的掌心里。我望着它,它也看向我,一个人一朵花相对无言,或许它讲的花语我并不懂,正如我说得人言它不明白。我就这样捧着这小可怜,如同捧着一个随时溶化的珍宝,不敢出声也不敢合掌,生怕惊走了它又或不小心伤及到它,一直双手捧着,良久不动,直把它捧到了眼里,化入到心中,直把它捧进了我的记忆里。
风吹过来,这朵红云般的花朵终于还是离我而去,它轻飘飘飞远了,我想去追可哪能追得上呢?它越飞越远越飞越高,直飞向遥远的天边,化作了一朵流浪的云。穷目望去,在那飘缈的天际间,在那红云和白雾缭绕的地方,我又恍惚间看到,另一棵树的影子飘过了我的眼前。
那年我随父母从老家搬出,来到农场北山上。上山有一条长长的斜坡路,路边崖上生长着一棵我叫不出名的树。鹅羽般叶子密密匝匝,仿佛一片绿色云彩罩在树头,在那绿云上面点缀着一朵朵粉红色的细丝花瓣,远远看时红绿叠加清新悦目,好像有无数个小精灵立在云头之上,好美的一幅画面,让我一见之下惊奇不已。老家的村子里,有杨树槐树,有枣树榆树,还有高大的梧桐,何曾见过这样美丽的花树呢?那些树可以长大成材,寄托着庄户人家年复一年的希望,而这合欢呢,似乎很难成材,唯有这绿云红雾让人痴迷,若从欣赏的角度来看,的确不错。正在七月间,叶色苍翠欲滴酥人眼目,花儿妖娆的让人心旌神摇。每天早上从树下经过,在一片红灿灿朝霞里去学校;每天黄昏还是从树下经过,在一片明暗暗暮色里放学回家。那一树粉红的花仙子,每天迎来朝霞,每天送走余晖,每天盛开在我上学放学的路上。

忽有一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声声闷响把我从梦中惊醒,那梦境里正有一团红云缭绕枝头。醒来的我,不免紧张起来,如此急风骤雨,那些花儿可受得了这般欺凌?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急匆匆下床跑去观看,一朵朵娇嫩的花儿含着泪珠跌落在崖畔路旁,一片片叶子横七竖八杂乱地堆在那里,向上望去更是触目惊心,枝头上光秃秃的竟是一叶不存,青灰色树干的上半截让雷劈开成了两爿,树芯里宛似火烧般焦黑,眼见是不可能活了。那一幕惨状落在一个少年泪蒙蒙眼里,怎能不惹起无限的心伤?原以为树的寿限要大于人类,因为在乡间几百年的老树比比皆是,又可曾见过几个上百岁的老者呢?正所谓树有千年寿,人生百岁几。却不料合欢树的生命竟也是如此脆弱,脆弱到禁不起一通闷雷的打击。
那一年的冬天,难得有几个睛朗的日子,天总是灰蒙蒙的,一如我那时灰蒙蒙的心情。阴沉的天气里见到苍老枯去的树干,免不了联想到自己以为不治的病情,心情越发地沉重。在我的心里,与这棵合欢树之间,似乎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情。
第二年四月间,梨花谢了桃花开了,万物在春天里复苏,一片欣欣向荣的景像。多少次驻足抬望,那棵合欢树依旧没有萌动的迹象,心里暗道,大约真得香消玉殒难以回返了,冥冥中自有定数,也勉强不得,于是不敢再抱有希望。
殊不料一场春雨过后,劈作两爿的树冠上,隐隐有嫩芽冒出,乍见之下不由惊喜万分,又怕是一场空欢喜,定住心神细看,在那枯黄的枝头上,确确实实有绿色的小芽冒了出来。
六七月里,一簇簇毛绒绒的红花跳跃在绿云之上,宛若一个个可爱的精灵,微风里嘁嘁喳喳热热闹闹。早晨它们迎来朝霞,黄昏它们送走余晖,花儿每天快乐地盛开在我上学放学的路上,一切好像又回归到从前的日子。
我知道这株合欢曾经历经过的磨难,我见过它遭受雷击后枯死的状态,我以为它不会再活下来重又长叶开花,可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那种顽强的生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一棵雷击劈开两爿的树,一棵遭受重创仍自强不息的树,一棵让我的心灵深深震撼的树。那一年的春天,枝头上绿意盎然的勃勃生机,焕发了我战胜病魔的昂扬斗志。
后来搬离北山,那里改建成一个古典式庄园,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叠山流水奇花异草。富丽堂皇的场所里,那株样貌丑陋的合欢树自然不受待见,它被人无情地伐掉,不知是做成了器物还是当作了燃柴?我知道,这一次合欢树被连根拨起无法复活,终此一生我与它再无相见的可能了。也只有在回忆里想像它当年的模样,一爿朝向东迎着早上的朝霞,一爿朝向西送走傍晚的余晖。
抬眼望去,院子中合欢树叶子轻轻摇动,像一片片羽毛空中起舞。就在我放下笔的那一刻,它刚才轻摇羽叶的样子已然变成我的一段记忆,落到字里行间,再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