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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刘建安被批斗游街后,夏造反把他赶出了校长室,勒令他打扫卫生,看大字报,写悔罪书,随时接受革命师生和红卫兵小将的批斗。
刘校长强撑着身体,拿起扫帚在教师办公室里打扫卫生。老师们见了他,有的脸上现出惊恐迷离远远躲开;有的脸上现出鄙夷或幸灾乐祸;也有的老师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刘校长,您歇会儿,我们自己扫。”
春江冷暖鸭先知,这世间冷暖只有落魄者先知了。这些天刘建安在屈辱愤懑和彷徨无奈中捱过,觉越睡越少,饭越吃越少,胸闷头胀,寝食难安了。
那天刘迎弟偷偷跑来送信,他忙把刘氏家谱和老祖宗刘廉正的画像藏地瓜窖里,拿出家训和香炉来应付。刘余顺只摔了香炉子,把家训扔在草堆上,他明白刘余顺的意思。红卫兵们走后,刘建安忙把刘氏家训收起来,把族谱家训和刘廉正的画像用包袱裹好,左思右想,觉得放在自家不安全。傍黑时,他携着包袱悄悄来到四叔家。
在刘建安眼里,四叔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虽然是个老农民,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音律,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好比是诸葛亮,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是个有谋略的人。
刘建安和捻捻转儿虽是叔侄关系,更是至交。他想听听四叔对眼下时局的看法,为自己指点迷津。
四叔家刚刚喝完汤,刘余顺还没有回来,刘迎弟就把窝窝头用笼布包好馏在锅里,给儿子留着。
见刘建安胳肢窝里夹着包袱走进来,叔侄俩对视了一眼,捻捻转儿接过包袱,藏在曾孙子刘余顺的床底下。
叔侄俩在东堂屋里坐定,谈起了国家大事。
“四叔啊,您老是明白人,你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这,这到底是为啥啊?”
“建安哪,你说,秦始皇为什么修长城啊?”捻捻转儿答非所问。
“四叔,这谁人不知啊,当然是为了抵御外侵啊……’
“不全对!秦始皇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兵强马壮,谁敢入侵?”
“……”捻捻转儿的问题超出了教科书的范围,刘建安茫然无语了。
“呵呵……,‘明修长城清修庙’,老百姓都知道。秦始皇修长城,明太祖筑边墙,满清朝廷修庙宇,图啥?图的是维护自己的统治,把自己开创的基业千秋万代传下去,是不是?毛主席是开国皇上,盖世英雄,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是对晴天而惧闻雷霆不惊的人物……”
捻捻转儿正侃侃而谈着,刘文革“哐当”一声推开院门跑进来。
“娘——,奶奶——,快给俺盛饭,饿死俺咧!”刘文革在院子里喊道。
刘迎弟忙到厨屋里掀开锅盖,把叠列子和糊糊碗端到东堂屋里来。
刘文革一个跨步跳进屋,见老爷爷和校长爷爷坐在八仙桌边说话,忙招呼道:“哦,大爷爷在这儿呢。”没等刘建安回话,刘迎弟把叠列子和糊糊碗放到桌子上,心痛地说:“傻孩子,天啥时候啦,不知道饿啊?”
刘文革“吸溜”喝了一口糊糊,张开大嘴就咬窝窝头。
捻捻转儿一把抓过刘文革手里的窝窝头,嗔着脸问:“小顺溜,就……就这样吃饭啊?”
“俺饿……,老爷爷,你,干啥哩?”
“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没有给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呢,就吃……”
“嘻嘻!老爷爷,给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也不在这一时半会,俺快饿死了,快把窝窝头给俺!”刘文革笑了,伸手去夺窝窝头,捻捻转儿不给。
“小兔崽子,你说,窝窝头好吃不?”
“好吃!”
“谁蒸滴?”
“奶奶。”
“要感谢谁?”
“奶奶!嘻嘻!还有老爷爷和娘!”
“小兔崽子,知道就好,吃吧,他娘滴慢慢吃,别噎着。”捻捻转儿把窝窝头递给刘文革嗔骂道。
刘迎弟看看捻捻转儿揶揄道:“爷爷,你也真是滴,小顺溜现在是刘文革了,当小组长了,是红卫兵的负责人了,您老人家怎么还骂他‘小兔崽子’?”
“哼!怎么啦?他就是当了县委书记、省委书记也是我的小顺溜,我也骂他小兔崽子。”捻捻转儿看刘文革大口啃着窝窝头,佯作恼怒地喝问:“小兔崽子,整天价到处胡吹乱嗙造反闹革命,谁管你饭?谁给你记工分?”
刘文革听着不顺耳了,嘴里嚼着反驳道:“人家栾二愣和夏沪淖都跟着干。”
“生产队里给栾二愣记工分,学校里夏沪淖给发工资,你呢?”
刘文革瞅了一眼老爷爷没吭声,顾自低头吃饭。
“俺顺溜现在还是个孩子呢,挣啥工分?将来要干大事哩!”刘迎弟白了捻捻转儿一眼,替儿子圆场道。
“别说啦!明天我去割麦子!”刘文革听得不耐烦了,气呼呼地叫道。
刘建安见状起身要走,刘文革放下窝窝头说:“大爷爷,我送送您。”
刘文革扶着刘建安走到门洞里,祖孙俩唧唧咕咕拉起呱来……
送走大爷爷刘建安,刘文革回屋吃罢饭,抹抹嘴对捻捻转儿说:“老爷爷,我借你点东西用用行不行?”
“小兔崽子,咱们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一闭眼还不都是你滴,咋还说那个借字啊?”捻捻转儿用火镰打着火,“吧嗒”吸了一口烟,不经意地说。
刘文革听罢跑了出去,一会儿听得后堂屋里“噼噼啪啪”的响声,捻捻转儿跑过去一看,简直气炸了肺,曾孙子把盛戏衣的箱柜劈成了几块。
“你这个小兔崽子,败坏头,这个箱柜是你老奶奶陪嫁的,你……你他娘滴咋把它给劈了?”捻捻转儿抄起一把扫帚就打。
刘文革边躲边叫道:“老爷爷说话不算数,你说的‘你的就是我的’,我劈我自己的箱柜,你为什么打我?”
柳金枝和刘迎弟跑过来,见了祖孙俩这般模样,又好笑又生气,忙上前劝阻。
“说!你他娘滴把箱柜劈了干啥?”捻捻转儿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刘文革见奶奶把老爷爷手中的扫帚夺过去,胆大了,挺直了胸脯说道:“把毛主席画像贴在木板上,明天我扛着割麦去,社员们看着毛主席,干活有力量!”
捻捻转儿看看曾孙子,再看看散落在地上的木板,嗔道:“那你不早说?来来来,老爷爷帮你做,他娘滴拿锯来,砍的不如锯的直,知道不?”
刘迎弟见状笑道:“嘻嘻,小顺溜,好好跟你老爷爷学着点儿。”
柳金枝也笑道:“嘻嘻,再学就成小捻捻转儿啦……”
第二天麻麻亮,随着尖利的破犁铧声,只听队长栾大吹喊:“四队的老少爷们,都他娘滴快起来,今儿上西洼割麦子去,晌午送饭,听见没……”
刘文革立马爬起身来穿好衣服,洗把脸,拿着镰刀,扛着毛主席画像,第一个跑到老皂角树前。
“小顺溜,你他娘滴干啥去?”栾大吹见跑来的是刘文革,瞪大眼睛问。
“割麦子去!”
“割麦子?肩上扛的啥?”
“伟大领袖毛主席!”刘文革把毛主席画像往栾大吹面前一竖说。
“割麦子,你扛毛主席干啥?”
“栾队长我问你,怎样才能尽快把地里的麦子收割回来,颗粒归场?”
“他娘滴!我栾大吹起五更睡半夜滴?老少爷们起早摸黑滴?不就是想快点儿把麦子收回来么?他娘滴小顺溜,上了几年学上傻了不是?”
“不对!没有伟大领袖毛主席为我们指引方向,你再起五更睡半夜也不会尽快把地里的麦子割回来。上级号召我们在出工前要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示,晚上回来向毛主席汇报,歇歇的时候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跳忠字舞来表达我们贫下中农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信仰、无限忠诚……”刘文革严肃地说道。
“这个事儿……上级也说过,我……我是个大老粗,那……那会这些?”这个问题重大,栾大吹听了皱皱眉头道。
“栾队长,我来领着大伙儿做,行么?”
“行行行!他娘滴太行啦!几天的小顺溜啊,他娘滴长大成人了哈!”
“栾队长,我现在的名字叫刘文革,在毛主席他老人家面前,我们要严肃,说话要干净,不能带嘴头!”
“哈哈哈!行行行!他娘滴小顺溜,都他娘滴听你滴!听你滴!”
见社员们都到齐了,刘文革把毛主席画像挂在老皂角树上,让社员们迎着晨曦列队站好
刘文革:“稍息,立正!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敬礼!”
社员们对着毛主席画像三鞠躬。
刘文革:“礼毕!”
社员们肃穆地站在毛主席画像前。
刘文革:“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社员们齐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刘文革:“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
社员们齐喊:“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刘文革举起右拳高呼:“毛主席万岁!”
社员们一起举起右拳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文革:“下面让我们高唱《东方红》,东——方——红——,预备唱!”
社员们齐唱: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
他是人民大救星
……
唱完《东方红》,刘文革又领着社员们学习毛主席语录,等学习完毛主席语录。栾大吹看看凤凰山,都日出三竿了!
“他娘滴!都回家吃饭!吃了早饭再到西洼割麦去!”栾大吹气哼哼地说。
麦熟季节,遍野金黄。
古官道上拉麦子的大车来来往往,栾大吹赶着一辆花轱辘牛车,不知哪来的无名火,他把鞭子甩的“啪啪”响,可驾辕的老黄牛晃晃犄角,依旧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他娘滴!捣鼓这些里格楞有啥用?能当饭吃?白白耽搁了一大早……”气归气,栾大吹可不敢说出来,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很严重。以往早上拉一趟麦子,晌午天夕各两趟。晌午饭由各家各户做好后送到打麦场,再由栾大吹赶着牛车送到麦地来。今早少拉了一趟麦子,他娘滴!
领着社员们割麦子的是副队长吴老三,他干活实在不爱说话,脾气有点儿倔,口头语是“不干活他娘滴吃什么?”
社员们来到麦地里已是半晌午了。
“小顺溜,你,行么?”吴老三指指从东到西长长的麦垅,问刘文革。
刘文革把毛主席画像插在地头上,豪气冲天地说:“有毛主席指路,行!”
社员们都笑了,吴老三也笑了,“好!俺割头镰,大伙跟上。”
社员们个个头戴草帽,弯下腰来挥动着镰刀 ,紧跟着吴老三呈人字形摆开。麦田里响起“嚓嚓嚓“的割麦声,一垅垅麦子倒在他们身后。
妇女们腰里扎着稻草绳,随手抽一根,抱起麦杆子一缠一绕就捆成麦个子。小孩子们三五成群的跟在后面拾麦穗。寿儿次儿和铜儿抢在前面拾,刘根跟在后面。
刘文革虽然跟老爷爷学了些农活,锄镰镢铣都会用,但和青壮劳力一起割麦子还是第一次。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杆,右手迅即把镰刀一拢,身子稍稍往外一侧,手腕一用力,“嚓”的一声响,一把麦子割下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着,一遍两遍,十遍八遍,等重复到千遍万遍的时候,刘文革感觉有点撑不住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腰痛难忍,手热辣辣的疼,他直起腰来擦把汗,向前望去,社员们已经看不见影了。刘文革回头看看插在地头的毛主席画像,朝掌心啐口吐沫,默默念道:“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弯下腰来,几乎疯狂地不要命地挥动着镰刀,手在发抖,腿在打颤,刘文革全然不顾。突然脚下一绊,镰刀割在脚脖子上,顿时鲜血直流。刘文革解下胳膊上的红袖章缠住伤口,咬紧牙关,继续割下去……
爷爷地儿越来越毒,麦地里像蒸笼一般。吴老三和几个手脚快的社员已经割到头了,他们又折返回来帮刘文革割完,刘文革累得一下子爬在麦秆上……
三队和四队的麦地紧挨着,高可欣也来割麦子了。她和社员们正坐在地头休息。看见刘文革这个样子,赶紧跑过来。
“刘余顺——,刘余顺——,你,你是怎么啦?”高可欣看看刘文革满是血泡的手和血糊糊的脚脖子,心疼地问道。社员们也都围上来给他遮住爷爷地儿。高可欣掏出手帕给他包扎伤口,刘文革“哎呦”一声坐起来,看看高可欣挣扎着说:“来……,扶我起来,我……还要教社员们跳忠字舞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蹒跚地在麦茬上扭动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唱道:“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哎……”
“你这是干啥啊?不要命啦?”高可欣一把把刘文革按在麦秆上。
“小顺溜今天干的不赖。咱们歇会儿,等吃了饭再割!”副队长吴老三说。
社员们坐在麦秆上等着栾大吹送饭来。
烈日高照,天气燥热,年轻的小伙子们坐不住了,纷纷脱光了衣裳,跳到地头的大清河里洗澡。年轻的姑娘媳妇们有的溜眼偷看,有的挽起裤腿在河边戏水。东平湖畔的年轻人个个都是“浪里白条”啊!守着姑娘媳妇们,他们来了精神,有的踩着水能把胸脯露出来,有的憋在水底三五分钟不出来,还有的挺着小肚子露出小鸡鸡,就像龟头似的,惹得姑娘媳妇们抓起河泥砸过去……。
寿儿次儿和铜儿像水鸭子似的在河里扑腾起来,刘根不会凫水,独自在河边玩,看寿儿他们捏着鼻子在水底下憋气,他也捏着鼻子撅着屁股把头插进河里,张嘴就喝了一口水,呛得他一个劲地打阿嚏。
寿儿次儿和铜儿都会踩水,举着手在河里如履平地,游到河对岸又叫又跳。刘根看得眼馋啦,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举着手向和河对岸走去,可走了几步够不着底了,只见圆溜溜的茶壶盖形的头发在水面上飘忽飘忽滴,眨眼不见了踪影。大伙儿以为他在学凫底水呢,谁也没在意。
刘文革看着河里嬉闹的青年男女们,坐不住了,挣扎着起来要下河和他们比试比试。高可欣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瞪着他埋怨道:“刘余顺,看你的手!看你的脚脖子!都出血啦!你还下水?你,你不要命啦!”
刘文革坐在麦秆上,睇视着高可欣说道:“我……是一个没爹的孩子,不这样做,……人家谁看得起你?谁把你当人看?”
“那,你也不能不要命了呀?”高可欣见社员们瞅着他俩看,松开手说。
“被人瞧不起,要命有什么用……”刘文革仰望蓝天,自语道。
“刘余顺,你别这样行不行?俺害怕!”高可欣的眼里涌出泪花……
栾大吹赶着牛车走过来,吴老三站在河岸上喊道:“都上来都上来!吃饭喽吃饭喽!”听说饭来了,河里的青年男女大人小孩纷纷上了岸,穿上衣裳抢到牛车前,翻找自家的干粮,拿碗拿水缸子到水筲里捞绿豆花子……
“哎?他娘滴!小刘根哪去啦?”栾大吹拿着几块油饼四下巡视着。
真是谁的孩子谁疼啊!不见了刘根,栾大吹顿时慌了,大叫道:“刘根,你他娘滴哪去啦?啊?谁见刘根啦?啊?刘根——你在哪儿啊?”
“刘根?刚才俺看见他在河边洗澡呢……”
“是啊,俺也见他在河边呢,还练扎猛子学凫底水呢……”
“俺好像也看见……”
听几个社员如是说,栾大吹猛一跺脚把油饼扔在地上,撒腿就朝河岸边跑去,边跑边叫道:“俺滴娘哎!完啦完啦!狗日滴小刘根不会凫水……”
社员们一听也都慌了,扔下干粮,朝河岸跑去。
刘文革顾不得伤痛,也一瘸一拐的朝河岸跑去。
在河岸的不远处,人们把刘根捞上来,他已经浑身瘫软面色青紫没了气息。栾大吹把刘根搭在老黄牛背上,牵着老黄牛在麦地里打转转,口里一个劲地喊:“刘根啊——,回来吧——,刘根啊——,回来吧——,”
刘根终没有回来,他——被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