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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向阳红”小学停课闹革命了!同学们不用端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了,不用担心做作业了,不用担心考试了,不用担心违犯课堂纪律被罚站了,啥都不用担心了,尤其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同学,也不用担心刘校长和班主任搧自己的耳刮子了……。原来趾高气扬的贾副校长现在见了学生笑眯眯地躬身打招呼:“亲爱的小同学,您好!欢迎给老师提出宝贵意见!”
学生们在教室里可以随便喊随便唱,说话串位玩扑克,斗鸡跳绳剪子布,谁愿意来就来,谁不愿意来就拉倒,哈哈哈!没人管没人问,真是太爽啦!
那些喜欢写写画画的学生到教导处领来纸、毛笔、墨汁、浆糊写大字报。一开始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批判三家村四家店,后来把火力对准了身边的坏老师。
谁是坏老师?无疑是那些为人正直教学认真不拘言笑对学生态度严厉要求严格的人,校长刘建安成了首选人物。他的大字报最多,有学生给他写的,也有老师给他写的,贴了整整一面墙。
屯粮店小学规模不大,却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作家、诗人、画家、书法家、评论家——虽然都是业余的,但写起大字报来那叫一个棒!顺口溜、打油诗;小评论、小故事;有的还配上漫画插图,把刘建安画的弓腰驼背驴长脸,两手托着走资派的大牌子……
刘建安徜徉在满墙的大字报前,细细凝视着师生们揭发自己的诸多罪状:有说他是叛徒内奸的——刘老黑绑在老皂角树上拷打他是苦肉计,让他留在屯粮店当卧底。有说他训斥体罚学生是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压制革命群众的。还有说他培养尖子生是树立白专典型,写小说是图名图利等等。
这些所谓罪名,除了体罚学生和培养尖子生确有其事外,其他的大多是凭空臆造,子虚乌有。夏沪淖勒令他写出认罪书,莫须有罪,如何认罪?
刘建安仰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憋屈的很,忍不住长吁短叹,潸然泪下。
“老大啊,想开点,……别往心里去,啊……,那小鬼子祸害你,刘老黑祸害你,你……不都挺过来了么?这帮孩子们……还能把你咋样?”老娘端着碗,叹口气,舀起一调羹糊糊送到儿子嘴边,劝慰道。
刘建安看看白发苍苍慈爱无奈的老娘,闭上了泪眼。
“人的生命似洪水奔流,不遇着岛屿与暗礁,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耳畔响起让他引以为豪又牵肠挂肚的三儿子刘修德的低吟声。
刘建安睁开泪眼,痴痴地看着儿子:“三宝啊,……达达是个走资派么?”
刘修德摇摇头,也痴痴地看着父亲:“达达啊,……儿子是个右派么?”
父子俩泪眼相望,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捻捻转儿年纪大了,不能上山刨鱼鳞穴了,也不能下地割麦子了,栾大吹就让他当场长,负责打麦场里的事。捻捻转儿领着一帮小脚老娘们嗮场、轧场、扬场,忙得不不可开交。
在打麦场里忙活了大头早,捻捻转儿见爷爷地儿爬到凤凰山顶上去了,就宣布收工,他站在场口监视着众娘们,看谁的肚子大了,裤腿粗了,荷包涨了,不管是弟媳妇侄媳妇还是孙媳妇,便上前拦住摸摸人家的肚子,拍拍人家的大腿,掏掏人家的荷包,看有没有顺手牵羊把集体的麦子转移到自家去的。
“你这个臭捻捻转儿,老不正经滴,摸着儿媳还不过瘾是不是?摸俺干啥?”
“四叔四叔,俺,俺没偷队里的麦子,干啥哩?干啥哩?摸得俺浑身出麻气。”
众娘们嬉闹着接受捻捻转儿的检查。柳叶儿腰带里藏了麦子,见过不了捻捻转儿这一关,便偷偷解下裤腰带,把麦子倒回麦堆里。
“他二嫂,倒干净了么?”捻捻转儿站在她背后问。
“四叔,一粒没有了!一粒没有了!”柳叶儿一惊,抓起裤腰带抖抖说。
众娘们大笑。屯粮店又多了一条歇后语:柳叶儿偷麦子——一粒不留!
回家路上,柳金枝瞥了一眼捻捻转儿说:“亲爹哎,……恁是乍得啦,不是头二年啦?爷爷地儿从西边出来啦?咋学得这么大公无私啦?”
捻捻转儿怔然道:“你说啥话哩,人家栾大吹让咱负责打麦场,那是看得起咱,信任咱。这些老娘们都看着柳叶儿呢,跟着她学偷,那还不乱套啦?”
刘迎弟早晨不上磨坊,早做好了饭,一家人刚刚把糊糊舀到碗里,只见刘文革匆匆忙忙拿着几张毛主席画像走进屋,蘸着糊糊把毛主席画像贴在老屏风上。
刚把画像贴好,夏沪淖和栾二愣带着十几个红小兵跑进院子里来。
“呵呵呵——,刘刘文革同志,咱们屯粮店滴红小兵们革命热情高哇,没吃饭就来你家破破四旧啦……”栾二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哦,刘组长,是这么回事,吃饭时社员们都在家里,好找人不是?”夏沪淖见刘文革沉着脸,解释道。
“好好好!”刘文革站在屋门前振臂一挥道:“革命的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是‘丛中笑’中学文革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是‘全无敌’红色造反军的负责人,我们家是革命家庭,带头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破旧立新的伟大号召。战友们!小将们!来吧!行动起来吧!把我们家翻个底朝天,把带有封资修思想色彩的物品翻出来,找出来,统统烧掉!”
刘文革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讲演,出乎栾二愣和夏沪淖的意料,两个人面面相觑,竟然不知所措。刘文革眼一瞪,喊道:“还愣着干什么?翻!”
栾二愣和夏沪淖战战兢兢地领着红小兵们满屋子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盛戏衣的木箱子被抬出来,弦子笛子鼓锣钹钗被翻出来,老屏风被抬到屋中央。这可都是捻捻转儿家传的宝贝啊,他直愣愣看着这些家居物品,气得浑身打颤。
“嘿嘿嘿!老刘家真真真不愧为是老门旧户,他娘滴老老老玩意就是多!”栾二愣打量着老屏风,看看捻捻转儿,再看看刘文革,得意地笑道。
“刘组长,你……你看怎么办?”夏沪淖试探地问。
“按倡议书办事,凡是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一律现场烧掉!”刘文革果断地说。
“小顺溜……你,你个小兔崽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他娘滴咋把他们领到咱家来啦?你……真真真气死我了……”捻捻转儿指着曾孙子骂道。
刘文革一幅大义凛然六亲不认的架势,大喝一声:“把戏衣拿到院子里,把这些宣扬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封建物品,统统烧掉!”
一把火起,屯粮店业余梆子戏剧团的戏衣髯口转眼间化为灰烬。
“小顺溜,……你个王八蛋,兔崽子,白养活你……”捻捻转儿大骂。栾二愣看到这情景,心里那个解气那个乐啊!
“来来来!把老屏风抬出去,烧!”栾二愣幸灾乐祸地喊道。
刘文革往老屏风前一站,指着上面的毛主席画像吼道:“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贴在上面,谁敢烧?”
红卫兵们愣了。“那,把毛主席的画像揭下来……”栾二愣提议道。
刘文革瞪着栾二愣说:“我们把毛主席的画像贴在墙上、门上、屏风上,这是我们全家对他老人家的无限忠心,烧了屏风往哪儿贴?”
看刘文革凶狠的眼神,栾二愣哪敢说“烧”字。
“那,……俺,俺听四四四爷爷拉过吹过这笛子弦子的,什么小寡妇上上上坟,杏花哭灵,王三要饭,都都都是搞封建迷信滴,也也也得烧掉……”栾二愣指指地上的乐器,有些气恼地说。
刘文革拿过笛子吹起来,满屋子想起“东方红”的旋律;他放下笛子,又拿起弦子,拉起“大海航行靠舵手”来……
“栾连长,这些乐器是搞封建迷信的么?”刘文革放下弦子问。
栾二愣傻眼了。捻捻转儿心里可乐了——这个曾孙子,真有你的!
“好好好!该烧的都烧了,咱们走,下一户!”夏沪淖招呼红卫兵们。
“慢!”栾二愣瞅了一眼刘文革,“他家里还有有有舞龙呢,还有鱼精虾精河蚌精呢,都都都是封建迷信滴吧,藏哪儿啦?交交交出来吧……”
刘文革转身问捻捻转儿:“老爷爷,那些东西藏哪了?交出来!”
捻捻转儿这下冷静下来,看曾孙子大模厮样的站在身边,说话的口气也硬郎起来:“栾二愣,你他娘滴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些玩意不是都存放到大队部里去了么?” 说罢朝刘迎弟使个眼色,刘迎弟会意,转身走出家门朝三奶奶家跑去。
“那,……咱们去三秀才家,他家也是老门旧户滴……”栾二愣见刘迎弟往外走,疑惑她去给刘建安报信,起身就要追过去。
刘文革朝栾二愣面前一站,挥起拳头朝红卫兵们大喊道:“不!我们要一追到底,先到大队部烧舞龙虾精蟹精去——”
“走啊!我们到大队部烧舞龙虾精蟹精去——”红卫兵小将们高呼着口号撤离了刘家院,朝大队部进发。
到了大队部见院门紧锁,便折返回来闯进刘建安家。
刘家人正围在院子里的石板台上吃饭。刘文革进门招呼也不打,指挥着红卫兵们屋里屋外翻个遍,只找出刘氏家训和一个陶瓷香炉来。栾二愣不甘心,在屋里踅摸来踅摸去,在柜子前打转转,刘文革让三奶奶打开柜子,栾二愣从里面翻出个红布包,裹得一层一层的,打开一看,原来是刘修文的革命烈士证书。
“栾连长,夏老师,这个也烧掉?”刘文革指指证书,面无表情地问。
“这这这……烧不得烧不得……”栾二愣和夏沪淖忙摆手道。
刘文革拿起香炉,“啪”的一声摔在台阶上。把刘氏家训扔到草堆上,大喊一声:“战友们!小将们!抓紧时间,下一户!”领着红卫兵小将走了。
红小兵们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即在短期内不休息地接连打几仗)的作风,冒着社员们的骂声唾星,苦战数天,破旧立新战斗初战告捷,据不完全统计:共销毁神龛佛像一百六十八尊;家谱家训二百零三条;古旧书籍七百八十本;木器瓷器石雕三百一十四个;髯口戏衣五十二件;拉倒墓碑七十三座;砸毁大铁钟一个——挂在老皂角树上的大铁钟本来是不想砸毁的,栾二愣爬上树一看,上面有龙凤呈祥的图案,还隐约看到福禄寿喜几个字,大家确定大铁钟是封建迷信的东西,栾二愣从家里拿来炮锤,把大铁钟砸成碎片。
栾大吹赶着牛车拉麦回来见大铁钟被砸坏了,气得破口大骂:“是他娘滴哪个狗日滴把大铁钟砸坏啦!我操他八辈祖宗——”有人告诉他是栾二愣砸坏的,他才闭上嘴,从自家找出一个破犁铧来挂到老皂角树上。那破犁铧声和大铁钟声差远了,声音尖厉刺耳好像公鸭嗓。栾大吹只好憋足力气喊:“四队的老少爷们,都他娘滴听着,喝了汤到饲养棚来记工咧——”
破旧是为了立新,刘余顺率先改名为刘文革,其他人也不甘落后。栾二愣更名为栾革命;夏沪淖更名为夏造反;贾思德更名为贾卫东;吴明湖兄弟俩分别更名为吴保东、吴卫东……。
把屯粮店更名为“红土地”大队,凤凰山更名为“红松岭”,东平湖更名为“红水河”。可社员们并不买账,见到刘文革还是喊“小顺溜”,见到栾革命还是叫“栾二愣”,都称自己是屯粮店的,在东平湖畔的凤凰山下住,尽管红卫兵小将们多次予以纠正,收效甚微,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刘文革和夏造反、栾革命商议成立了“红土地”大队文革小组,夏造反自命为组长,刘文革和栾革命任副组长。根据这几天的战果,刘文革雕刻蜡板印制了传单,栾革命带领一帮红小兵在村口路边散发,夏造反在老戏台对过的墙壁上贴满大字报,宣传屯粮店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丰硕成果。
这天傍黑,刘文革、夏造反和栾革命在校长办公室里商议下一步对“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以及黑帮分子召开批斗会的事。他们把屯粮店的相关人员分析了一遍,能把这些头衔集于一身的当属刘建安和刘修德父子俩了。
“把三秀才爷俩弄到老戏台一块斗,那多多有意思啊!” 栾革命提议道。
“好好好!爷儿俩一个是走资派,一个是右派,同台批斗,太好啦!” 夏造反举手赞同。
刘文革不知乍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从儿时起,他对刘修德就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他看他的眼神是那样慈爱,令人难以忘怀。
“嘻嘻!我我我看……”栾革命瞅着刘文革皮笑肉不笑地说,“三秀才爷俩是是是走资派,是右派,反动学术权威,有文化,我们是是是大老粗,治治治不了他们,刘文革你你你是中学生,口才又又又好,你来主持批斗会,斗斗他爷俩,咋样?”
刘文革当然悟出了栾二愣话里的意思,心里复杂的很。邻居们背地里说我是三秀才的种,假如我真是他的儿子,儿子批斗老子,还捎带着爷爷,岂不滑天下之大稽,让人耻笑。
见刘文革犹豫不决的样子,栾革命的笑声响亮起来,说话也顺畅了:“呵呵……呵呵呵……,刘文革,在老戏台上批斗三秀才爷俩怎么样?行不行?敢不敢?说句话表个态哦!”
“行!这有什么不行的?这有什么不敢的?”刘文革轻蔑地看了栾二愣一眼,干脆地说道:“要开就开个大型的,开个千人批斗大会!”
“千人大会?学校里也没有这么多学生啊?”夏沪淖摘下眼镜按按凸起的眼珠子说。王二愣也愣了,不知这个小顺溜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等割完麦子,召集全体社员和革命师生一起开!”刘文革一字千钧地说罢,起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