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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刘建安帮着四叔办完了小神仙的丧事后,接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退稿信,退稿信寥寥数语:刘建安同志,根据目前形势,您的长篇小说《血红的皂角树》暂停出版,特此告知。
本来说好年底出版上市的《血红的皂角树》咋被退稿了呢?刘建安打开邮包,看着厚厚一摞稿纸,捧着那封退稿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百思不得其解。
刘建安历时十二年写就五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血红的皂角树》,期间八易其稿,可谓是披肝沥胆,耗尽心血。今年初收到出版社的用稿通知,出版社对他的长篇小说评价很高,说是乡土气息浓郁,故事情节生动,人物形象鲜明,堪比冯德英的《苦菜花》,兴奋得刘建安好几天睡不着觉。
如今稿件被退回来,刘建安的心凉了半截。
吃罢早饭,刘建安像往常一样去学校。往日去学校都是来去匆匆的,而今天他的脚步却迈的非常沉重……
近年来屯粮店小学由于学龄儿童快速增加,由原来的三个班增加到八个班,老师也有原来的七人增加到十二人。原来的房屋不够用了。刘建安给上级打报告,找邻村的大队干部们,由各个大队出钱出工在学校东面盖起来新校舍,废弃的拦水大坝这下派上了用场,当作了房屋的基石,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把校舍盖好了。三年级以上的班级搬到新校舍,原校舍除了一二年级的教室外,其他的成了教职工的宿舍。
老师多宿舍少,而且有的是住小洋楼,有的住厢房住杂物间。校长刘建安根据老者优先的原则给老师们分了宿舍,刚刚师范毕业分来的夏沪淖老师被分在了原来的杂物间。夏沪淖家是县城里的,是家里的独子,娇生惯养,让他住在杂物间里,噘着嘴浑身不满意,见了刘建安也带答不理的。
夏老师课间给同学们讲故事说笑话,哄得满堂笑。他比高年级学生大不了几岁,叫男同学“小弟弟”,叫女同学“小妹妹”,学生们也都喜欢他。他教五六年级的语文课,近些日子很是活跃,他组织同学们开班会,写黑板报,贴大字报,批判“三家村”、“四家店”,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号召同学们听毛主席的话,学习孙悟空大闹天空,要发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革命精神,把混进屯粮店小学里的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当权派、黑帮分子揪出来,矛头直指刘建安!
刘建安步履沉重地走近新校舍。新校舍没有院墙,远远看见夏沪淖和几个同学在教室的墙壁上贴大字报,大字报白纸黑字,清晰可见: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坚决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黑帮分子刘建安!刘建安三个字倒过来,上面用红墨水划了个叉。
见刘建安走过来,夏沪淖朝着同学们使个眼色,悄声道:“有伟大领袖毛主席为我们撑腰,别怕!”胖墩墩的吴明水——吴老二和廖二莲的二儿子——挥着拳头喊:“打到走资派刘建安!”“黑帮分子刘建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同学们挥着拳头扯着嗓子跟着喊。
刘建安性格沉稳,不拘言笑,思想传统,办事讲原则,对师生们的要求比较严格,谁违犯了学校纪律他从不姑息迁就,该批评的批评,该处分的处分,那些调皮捣蛋挨过他的巴掌的学生,不但惧怕他,而且还恨他,吴明水就是其中之一。他学习不咋滴,调皮捣蛋数第一,不光偷瓜摸枣吃,而且用铅笔刀把瓜划个口拉上屎,再把口盖好。被看瓜老头告到学校里,气得刘建安踹他几脚,还搧他几个耳刮子,吴明水怀恨在心。
夏沪淖看看刘建安,手拿蘸着浆糊的笤帚走到他面前,点点留着长头发的脑瓜子,瞪瞪戴着近视镜的暴突的眼珠子,鼓鼓凸颧骨的腮帮子,犟犟鹰钩鼻子,扯着公鸭嗓子对刘校长叫道:“刘建安,你是我们屯粮店小学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反动学术权威,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现在——我代表屯粮店小学的红卫兵革命小将通知你:今天上午,我校全体革命师生召开你的批斗大会,你要老老实实地接受批斗,不许乱说乱动,听见没?”
刘建安早已听说县一中的和谷邑中学的校长和老师都被学生批斗了,今儿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有些惶惑不解,忍不住问道:“小夏老师,我是贫下中农出身,是共产党员,是革命干部,我听毛主席的话,按党的政策办事,咋会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呢?咋会是反动学术权威黑帮分子呢?”
“嘿嘿嘿——”夏沪淖冷笑两声,“刘校长,在咱们屯粮店小学,你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难道我是?!”
“嘻嘻嘻——,你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难道我们是?!”吴明水和几个调皮学生围上来,学着夏沪淖的腔调哄笑起来。
刘建安站在了操场的篮球杆前——这个篮球杆是刘建安刨了自家的两棵杨树让儿子刘修德制作的。学校资金紧张,刘修德没要一分钱。
陪同刘校长接受批斗的还有副校长贾思德和曾经当过国军教官的教导主任吕世轩,三个人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一字儿排开,站在篮球杆前。
刘建安受过日军和国军的酷刑,留下后遗症,动辄就胸痛,气喘嘘嘘滴。他的老毛病可能又犯了,满脸痛苦地捂着胸脯倚在篮球杆上。
贾思德显得有些慌乱,脸色煞白,左顾右盼,心神不定的站在那里。
吕世轩尽管腿有些跛,还是挺着腰板满脸威严的站在那里,颇有些军人的气质。
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集合在操场上,席地而坐。
批斗大会有夏沪淖老师主持,他走到篮球杆前,嘴对着铁皮话筒,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革命的老师们!革命的小将们,现在我宣布:今天,我们学校的红卫兵‘风雷激革命造反大队’成立了!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屯粮店小学更名为‘向阳红’小学!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学们齐刷刷举起拳头,高呼:“同意!同意!同意!”
“大家支持不支持?”夏沪淖扯着公鸭嗓又问。
“支持!支持!支持!”同学们可着嗓子呼应。
夏沪淖把话筒对着刘建安继续喊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最近教导我们:‘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坚决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罢课闹革命,把走资派刘建安窃取的学校领导权夺回来!”
吴明水又挥起拳头领着同学们喊起口号:“打到走资派刘建安!”
学生们一下子分成了两派,平时调皮捣蛋挨批评的学生扯着喉咙喊,学习好的尖子生和刘姓的学生都不举手了。
“刘余寿!站起来!你为什么不喊?”夏沪淖对着铁皮话筒朝刘余寿喊道。
刘余寿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诺诺道:“他……是俺爷爷,……俺不喊。”
夏沪淖厉声道:“他是你爷爷,更是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黑帮分子,你不喊,把你揪上来一块斗!”
场上有几个学生起哄道:“把刘余寿揪上来一块斗!”
刘余寿白瞪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嘟哝道:“俺……喊,俺喊还不行么?”
刘余寿眼睛一闭,举起拳头喊道:“打到爷爷!”
学生们哄笑起来,“不行不行!你得喊你爷爷的名字……”
刘余寿再次眼睛一闭,举起拳头大喊道:“打到俺爷爷刘建安!”
夏沪淖忍不住咧嘴笑笑。随后他列举了刘建安的八条罪状,贾思德的六条罪状,吕世轩的四条罪状,勒令他们写出认罪书向红卫兵们悔过反省。
接着,夏沪淖带着师生们押着刘建安三人径直来到老戏台前,对着刘家院子敲锣打鼓喊口号,在他家院墙上贴大字报,直闹腾到晌午十二点方散。
屯粮店大队这些年搞副业有了些收人。大队部里安了扩音机麦克风,梧桐树上绑上了两只大喇叭,大喇叭一响,全村人都听得见。家家户户也安上了小广播。
小广播天不亮就唱东方红,播新闻,还有京剧相声梆子戏,社员家大多安上了小广播,可有的户还是安不起,喜欢动手动脑的刘余禄制作了一个土喇叭:把大铁钉磨平了,一头缠上漆包线加上块磁铁,固定在罐头盒里,“呜噜哇啦”的照样说话唱戏。年轻人竞相模仿制作,全村的每个角落里都响起了小喇叭声……
屯粮店大队还买回来一台粉碎机和一台柴油机,安装在大队部的两间西厢房里,社员们吃饭再也不用推磨了。
小神仙死后,刘家豆腐坊歇业了。王俊厚就让妇女主任刘迎弟领着两个女社员给群众磨面。
这天,王俊厚请三秀才刘修德来帮着安装调试机器,并教会她们操作使用。刘修德是大学生,尽管不是学机械动力的,可安装调试粉碎机和柴油机那是小菜一碟。他把机器固定好,把传送带松紧度调整合适,手柄一摇,柴油机就“突突突”的转动起来,一布袋高粱眨眼间就磨成了面。
刘修德把使用注意事项编成顺口溜用粉笔写在墙壁上,他边写边让刘迎弟念,她不认识的字,刘修德还标注上拼音。
粉碎机,柴油机,
动力匹配要一致。
皮带轮,看仔细,
端面一定要平直。
开机后,先空转,
平稳以后下粮食。
磨粮食,要均匀,
发现异常要停机。
收粮食,细检查,
金属石块毁机器。
刘迎弟,请注意,
别戴手套……
刘迎弟看着看着脸红了,瞅着刘修德说:“把俺滴名字写在墙上干么……”
两个女社员都笑了。刘修德把“刘迎弟”擦掉换上“社员们”,讪笑道:“嘿嘿……,这……这句话你们可千万千万要记住:不要戴着手套摸进料口,让粉碎机给卷进去就危险了!”
刘修德安装调试好机器回家,见自家院墙上贴着大字报,都是揭发批判达达的。他走进院门见乔迎春和孩子们正围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吃晌午饭,赶紧跑到东堂屋里,达达脸色蜡黄的仰躺在床上,奶奶正在用调羹给他喂饭。
“达达,你这是怎么啦?”刘修德向前问道。
刘建安看看儿子,摇摇头低声说道:“我没事,……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你,……机器安装好没有?饿了吧?快去吃饭吧……”
“达达,告诉我,外面的大字报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啦?”刘修德泣声问。
“三宝啊,别问啦,饭都凉啦,快去吃饭吧……”奶奶抹把眼泪说。
“奶奶——,达达他……”
“你达达没事,……你快去吃饭,听见没?”
刘修德擦把泪走出屋,瞅着刘余寿问:“寿儿,告诉爸爸,你爷爷怎么啦?”
寿儿怯怯地说:“爷爷……不让给你说,今儿……他……他在学校里挨批斗了,……戴着高帽子游街,折腾了一上午。”
“游街?!他们为什么让你爷爷游街?”
“他们说……爷爷是走资派,……是反动学术权威,是黑帮分子……”
刘修德听了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忍不住仰天悲叹道:“老天爷啊,你这又是怎么啦……”
夜色朦胧,屯粮店小学的院子里渺无声息,教职工的宿舍里黑乎乎的,只有小洋楼上和杂物间的两个窗户里散发出黯淡的灯光。
往日喝罢汤后,教职工们拿着马扎坐在老槐树下谈天说地,很是热闹。今儿三位校领导的批斗会过后,老师们恍如到了世界末日,人人自危了。
贾思德的宿舍是原来刘老黑和廖大莲住的那个套间,睡的也是那个顶子床,干净且又舒服,是学校里最好的宿舍了。此时贾思德正趴在三抽桌上,在罩子灯下写认罪悔过书,地上散落着一个个揉烂的纸团团。
贾思德皱皱眉头,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他从窗户里朝外看杂物间里还亮着灯光,起身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来,轻轻敲响杂物间的屋门。
“谁啊——”随着夏沪淖的公鸭嗓声门开了,贾思德闪身进了屋。
“贾校长?你……来干什么?”夏沪淖看着贾思德,惊诧地问。
“哦……哦哦,小夏老师……不不不,是夏……夏大队长,我……我有个事来给您商量商量,请示请示,汇报汇报,请您帮帮忙……”贾思德看着夏沪淖献谀地笑,吞吞吐吐地说,半拉屁股搭在了三抽桌旁的床沿上。
见贾副校长这个样子,夏沪淖松了一口气,摘下近视镜按按凸起的眼珠子,坐在椅子上大咧咧地问道:“说吧,什么事?”
“小夏……不不不,夏大队长,我,我吧,喜欢住平房,住在楼上就犯晕,睡不着觉,俺想给您换换,您去住小洋楼,俺来住杂物间,嘿嘿!您年轻……思想觉悟高,学学雷锋,发扬发扬共产主义风格,行不行?”贾思德腆着笑脸说。
“呵呵!呵呵呵……,好!贾校长,我同意!”夏沪淖慷慨地答应道。
贾思德慌忙站起身来,双手握着夏沪淖的手连连道:“谢谢!谢谢谢谢!”
夏沪淖笑道:“哈哈——助人为乐吗,这是应该滴!”
“那,赶明儿咱们就拾掇拾掇换过来?”
“哈哈哈!好好好!明儿就换过来!”
夏沪淖不知在写什么,见贾思德在屋里踟蹰着不走,便问道:“贾校长,你还有事么?”
“夏大队长,您看,我……年龄大了,接受新事物有些慢,您年轻,思想觉悟高,多多帮助指导我,……我那个……那个认罪书……咋写好呢?”贾思德恭恭敬敬地试探地问道。
“人啊!要看清形势,顺应形势,把握机遇,是不是?”夏沪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贾思德愣愣地看着夏沪淖,一时悟不出话里的意思。
夏沪淖附在贾思德耳旁说了一番,贾思德的脸色顿时沉重起来,摇摇头。
夏沪淖看着贾思德似笑非笑道:“贾校长,你是明白人,一定要看清当前革命的大好形势哦……”
贾思德看着夏沪淖那双暴突眼好像醒悟了,点点头,开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