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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小神仙的三日祭过去了。这几天可把捻捻转儿郁闷坏了,他郁闷的倒不是嫡孙刘修身英年早逝,而是他引以为豪的重孙子刘余顺让他无计可施了。这个小顺溜说给他爹打幡摔老盆子是老封建老迷信,是四旧应该破除倒也罢了。可自从那天开始他躲在西堂屋里不肯出门了,吃饭的时候三遍五遍的喊,他也不吭声,半晌不乏的时候到厨屋里找些剩饭吃,见谁都不搭腔,问他也不吭声,吃罢饭就钻进西堂屋里插上门闩不出来。全家人轮番上阵趴在窗户前劝,敲着屋门喊,用尽浑身解数,换来的是刘余顺冷冰冰的三个字“别管我。”捻捻转儿又气又急又心疼,打不得骂不得哄不得,这可怎么办呐?
“四叔,金枝大妹子,迎弟啊,你们都在家啊,俺们来看看——”院门打开,高占胜提溜着两包糕点,郜明月领着女儿高可欣走进来。
“哟——,占胜,他大嫂,是你们老两口子,稀客稀客,快进来快进来!”两家人虽同住在屯粮店,一个住村东南,一个住村西北,还是很少见面。今日老高头一家人前来拜访,捻捻转儿有点儿意外,忙不迭地上前接过老高头手里的两包糕点,招呼道。
“高大爷,大娘,你们来啦!哟……这是欣儿吧,长得真俊,比你娘都高了……”刘迎弟见高可欣羞羞答答地躲在郜氏的身后,上前亲热地问道。
高可欣站在娘的身后,比郜氏高出一个头顶。母女俩的模样很像似,都长得身材高挑端庄秀美。只不过女儿的眉眼长得更动人,水灵灵滴仿佛会说话。高可欣穿着粉色的确良上衣,青色凡尔丁长裤,千层底方口黑绒布鞋,曙红色的袜子。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搭到腰间,一枚毛主席去安源的烤瓷像章别在隆起的胸脯上,这身段儿和这身衣着打扮,在农村显得扎眼耀目。
郜明月给女儿介绍道:“欣儿,这是你四爷爷,想当年就是俺和你爹把于区长救出来背到你四爷爷家里,是你四爷爷一家人把于区长救活滴。”
高可欣看着捻捻转儿粲然一笑,叫了一声“四爷爷——”
捻捻转儿答应着说:“哎——,妮啊,多大了?上学没?”
高可欣低头捂弄着辫梢,悄声道:“俺和刘余顺是同学,俺比他大一岁。”
捻捻转儿拍着后脑勺说道:“俺想起来了,你比小顺溜大十个月对不对?”
“嗯——”高可欣抬眼瞅瞅捻捻转儿,溜眼朝西堂屋瞅去。
西堂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露出刘余顺的半拉身子,他上身穿蓝条衫,下身穿蓝色长裤,怔怔地睇视着高可欣。
“刘余顺!……你在家啊!”看到刘余顺,高可欣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刘余顺并没有答话,转身关上了屋门。
“娘,俺去和刘余顺说句话,”高可欣对娘说。
“去吧去吧,好好劝劝他,别太伤心喽。”郜明月显然也看到了刘余顺,嘱咐女儿道。
西堂屋的门没有闩,高可欣轻轻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见高可欣走进西堂屋门,捻捻转儿好像一块石头落地,拉着老高头的手,
“走走走,咱们到后堂屋说话去,”转身嘱咐刘迎弟:“迎弟啊,你去准备饭菜,晌午我和你高大爷喝两盅。”刘迎弟见高可欣走进儿子屋里,很高兴,忙着打酒做饭去了。
捻捻转儿领着老高头夫妻来到后堂屋,柳金枝沏上茶,郜明月坐在捻捻转儿跟前的板凳上说:“四叔,今儿俺们来,一则来看看您老人家,看看金枝大妹子和迎弟,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知道会遭遇啥事啊?你老人家是聪明人,想得开,也别太悲伤了,一家人还要活下去过下去,是不是啊?”
“他大嫂,你说得对啊!长生那个样子,早走了也是他的造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俺活到七十多岁,看透了,也活明白了,你们老两口子放心吧。”捻捻转儿应声道。
“还有一件事,俺们想和四叔过过话,商量商量,”郜明月继续说道。“妮他爹退休了,俺们也都老了,叶落归根,想回到谷邑城里老家去……”
“回老家,那你们住哪里啊?”捻捻转儿问。
“四叔,您老人家忘了,俺娘家是谷邑城里赫赫有名的郜氏阿胶堂,大门大户人家,还愁没有住处?”
“你们娘家那房子不是被土改了么?分给长工了么?”
“是啊,俺们娘家的大瓦房分给了高占胜他爹,俺爹住进了他家的长工房。现如今老人们都过世了,大瓦房和长工房都闲着,俺们想回去住。”郜明月说。
老高头插言道:“四叔,俺闺女在谷邑城里读书,在家里吃住也方便些。”
捻捻转儿点点头表态:“好好好!这是个好事,四叔支持你们!”
“可是……还有个事……”,郜明月欲说又止。她曾经是刘老黑的大老婆,这些年来,人们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她始终罩在刘老黑的阴影里抬不起头来。转眼间女儿长大该找婆家了,她怕女儿跟着受影响。这是他们决定离开屯粮店的主要原因,郜明月不好意思明说。
“他大嫂,咱们是患难之交,有话别藏着掖着,尽管说!”捻捻转儿从烟筐里拿出一盒丰收牌香烟,递给高占胜一支,二人点上烟,捻捻转儿慷慨地说。
“俺们走了,旺旺怎么办哪?这可是个苦命的孩子啊,没沾刘老黑一分钱的光,可屎盆子都扣在他头上了,眼看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连个提亲的也没有,俺们托媒人给他找对象,人家一听是刘老黑的儿子,没有搭茬滴——”郜明月没说女儿的事,却说起了养子刘修旺,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捻捻转儿寻思片刻,问道:“旺旺他娘——廖大莲有信没?”
郜明月摇摇头说道:“俺寻思大莲是个有情有义的闺女,只要她活在世上,肯定回来找旺旺滴,可是一晃二十年多年过去了,连个音信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唉——,四叔你说,俺们走了,留下旺旺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俺们怎么迈得出这个家门哟!”
“说得也是,你们最好等修旺娶了媳妇再走,省得牵肠挂肚滴。”
“四叔,那就有劳你们多操心,察听着点儿,给旺旺找个媳妇,丑点俊点残点都没关系,只要知疼知热安分过日子就行。”
“他大嫂,你放心,修旺也是老刘家人,给他操心是应该滴。”
高可欣脚步轻轻地走进屋里,见外间屋里放着缸缸瓮瓮的,靠墙竖着两个盛地瓜干的秫秸栈子,墙上挂着金灿灿的棒子和红彤彤的辣椒。里间放着一张木床,刘余顺和衣躺在床上,用土布棉被蒙着头,一条腿耷拉在床边。靠窗安放着一张新式三抽桌,桌子上放着一摞书籍。
走到床前,高可欣站住了。
在学校里,刘余顺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刘余顺长得聪明帅气,又争强好胜,男同学们妒忌他,总爱拿他的爹说事。刘余顺听了总是气得横眉立目,甚至挥起拳头。每逢这时候,高可欣总会站在一边瞅着他,刘余顺看看她的眼神就会冷静下来,挥起的拳头就会收起来。看不见高可欣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刘余顺就会感到茫无所措。
高可欣是独女,长得文静淑雅,窈窕俊秀,家里的经济条件又好,被爹娘捧着哄着,吃的穿的用的高人一筹,在学校里也被老师同学高看一眼。高可欣每到学校里,她的眼睛首先搜寻刘余顺,看不到刘余顺,她上课都打不起精神来。
高可欣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和刘余顺独处一室,离的又这么近,心脏不知不觉砰砰乱跳起来。
“刘余顺,你爹走了,你甭太伤心了……”高可欣小声地开口劝慰道。
被子掫开了,露出刘余顺的脸,他忿忿地说:“哼!他自己愿走的,我才不伤心呢!”
高可欣想不到刘余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忍不住说道:“刘余顺,你爹死了,你不伤心难过么?”
“他又不是我亲爹,我伤心个屁!”刘余顺粗鲁地说着,猛地又把被子蒙在头上了。
这句话说的挺粗,可在高可欣听来,刘余顺能对她说粗话是不拿她当外人,是知己,是喜欢她——屯粮店的男人对自己的老婆说话都这么粗声大气的。
被窝里响起刘余顺的吼声:“他怎么可能是我爹?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爹?”
看着刘余顺这个样子,高可欣有点儿好笑,她想起推荐刘余顺上中学那一幕,想起了同学们说的那些话,是啊!刘余顺长得这样聪明帅气,怎么可能是三寸丁小神仙的儿子呢?
“那……,他不是你亲爹,谁是你亲爹啊?”高可欣忍住笑,又问道。
刘余顺坐了起来,盯着高可欣的眼睛反问道:“我问你,你亲爹是谁?”
高可欣脸红了,她捋捋耳旁的鬓发说道:“人家都说俺的眼、鼻子、嘴巴长得像俺娘,俺的眉毛头型像俺爹,俺说话的口音也像俺爹,所以,俺爹就是俺亲爹呀。”
刘余顺下床趿拉上鞋,站直了身子,指着自己高高的个头问高可欣;“我身高有一米七八,你看看,我哪点像那个三寸丁?我可能是那个三寸丁的儿子么?”
高可欣看着刘余顺,悄悄踮起脚尖,也直到他的鼻子下边。
“高可欣,你说呀!那个三寸丁会是我亲爹么?”
高可欣不置可否的摇摇头。
“哼!他长得三寸丁还不算,傻乎乎的跟栾二愣打赌吃热豆腐撑死了,天底下有这样愚蠢的人么?我怎么会是他的儿子呢?”刘余顺越说越来气,“高可欣你知道么?就因为给他出殡,老爷爷让我给他披麻戴孝打幡摔老盆子,我说那是封建迷信搞四旧,坚决不干,和家里人闹翻了。老爷爷说不给他打幡摔老盆子,家里的房屋财产就没有我的份,想拿这些来要挟我,哼!痴心妄想!这些破房子我才看不上眼呢!”
“老爷爷说的那是气话,我听娘说这房子就是给你盖的,他怎么舍得给别人呢?”看刘余顺耍小孩子脾气,高可欣忍住笑劝道。
“哼!人死了,街坊邻居都来跟着瞎哼哼,干哭不掉泪,个个跟诸葛亮吊孝猫哭老鼠似的,高可欣你说,有几个是真心的?”刘余顺瞪着高可欣问道。
没等高可欣回答,屋门“吱儿”一声打开了,刘迎弟端着两个碗走进来。
“哟哟哟!欣儿大妹子,来来来,喝碗红糖鸡蛋水——”
高可欣赶忙接过一碗,刘迎弟把另一碗放到桌子上,对儿子说:“你该叫高可欣小姑,知道不?”
“什么小姑大姑的,她姓高我姓刘,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们是同学……”刘余顺皱着眉头嘟哝道。
“好好好!你们是同学,爱咋叫就咋叫吧。”刘迎弟说着,不眨眼地瞅着高可欣看,看得高可欣不好意思起来。
“喝喝喝——,趁热喝,喝了这鸡蛋红糖水啊……”没等刘迎弟说下去,刘余顺把娘推出门外说:“娘,我们喝,你忙你的去吧。”
高可欣看着刘迎弟的背影说道:“刘余顺,你娘真年轻,真漂亮。”
“咦?高可欣,你娘的脚怎么这么小?年龄咋那么大呢?”
“老人们的事,俺哪里知道。”高可欣剜瞪了刘余顺一眼,怏怏地说道。
“哦……,老人们的事咱是不知道,咱也管不了!不说这些啦,”刘余顺见高可欣不高兴,知道说漏了嘴,端起碗说:“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啦!”
两个人喝罢鸡蛋红糖水。高可欣放下碗,随手从桌子上拿起那本《古代名人成才的故事》,翻开扉页看了看问道:“刘余顺,这书是谁给你买的?”
“你看咱屯粮店谁能写出这样的字?”刘余顺指着扉页上的题字反问道。
“哦!……三秀才……刘修德,他不是刘余福的爸爸么?他不是个右派分子么?”
“是啊!他不光是个右派分子,而且还是咱们榆山县第一个考上山东大学的呢,我……也要考山东大学!”
“你……想考山大……”高可欣顿时瞪大了眼睛。
“怎么啦?你不相信我?”刘余顺也瞪大眼睛问。
高可欣连连说道:“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你能考上山东大学。我是说,现在学校里罢课闹革命,老师不敢教,学生不愿学,以后还怎么考大学啊?”
刘余顺一拍脑门叫道:“嗨!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县里派到咱们学校里的工作组撤走了,明天是星期一,学校里的师生员工民主选举成立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我是候选人,下午我得赶回学校去呢。”
高可欣睇视着刘余顺问:“下午我们一块走,行吗?”
刘余顺脱口而出道:“太好啦!我骑大金鹿带着你!”
高可欣瞅瞅刘余顺,脸红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