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晚秋山色
张 军

下午的风溜了过去,树叶簌簌地响动。鸟巢里有细声细气的叽喳声,那该是今年长成的小喜鹊,相互商议下一步筑巢的工作。天乌蒙蒙地,像要落雨的样子。一片又一片落叶旋着奇特的舞姿,努力展示着自己生命中最后的美丽,苍风枯叶合演了一出凄艳而哀婉的秋剧。一只白色蝴蝶在风中扑闪双翅,奋力飞起又颓然坠下。我没想到晚秋的时节,还会见到美丽的蝶,又或许是我看花了眼,那并不是什么飞蝶,只是一片苍白如雪的叶子,但叶子该是枯萎的黄色,怎么会有雪白的落叶呢?正思忖间,一只淡紫色蛾子扑到窗子玻璃上,我还来不及细细端祥,它却让风带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方向有黑沉沉的云团。我仿佛看到,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似暮春的柳絮,飘在空中迷了我的眼。
还在深秋,薄如牛乳般白雾飘缈在山腰林间,醉人的红叶掩在青松翠柏间,红得耀目,绿得盈人,红绿相应相衬,搭配得恰到好处,如一幅青绿山水画,远山近岭层次分明。“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不问世间有多少人留恋不已,也不管曾有谁为此心伤泪倾,时间自按照千万年间不改的节奏,一步一步向着又一个严寒的冬天走去。
红的是枫叶,绿的是松针,黄的是山坡上野草。红色热烈,绿意盎然,黄色萎靡,三种不同色调三种相去甚远的风格,在此季在此地协调的搭配在一起,看上去却是那么和谐那么养眼,似乎天生就该如此,本就是这么一副模样。
对着这架连绵起伏的山丘,望着这片斑驳陆离的色彩,我的眼前幻化着无穷景像,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一会儿仙境一会儿人间,遐思无限。突然,那山那石那树那草,如影子荡漾在碧波中,一时变得支离破碎。只余下那熠耀的深红,那苍郁的浓翠,那温暖的明黄,三种色调飞快地旋转着在眼前晃荡。我分明看到一件八百年前的红绿彩瓷器。那瓷器大红大绿色彩艳丽,画风简捷质朴凝练,线条动感色调流畅;我分明看到了一座古窑外,一个匠人正持笔蘸彩,在一件瓷器上挥亳作画,画得那么随意自然洒脱无拘,廖廖几笔写意,花鸟虫鱼儿童人物活生生跃然瓷胚。设若他生在现代,必定是画界高手,可惜了一个人材可惜生在了那个时代,身怀绝技却不会如今人般炒作,也自然无人问津,只落得默默无闻一生,抱着一枝秃笔,守着砖窑土胚,守着红黄绿三种颜料,守望着日出日落年复一年的岁月。
红绿彩瓷器流行于宋元时期北方地区。工匠们摒弃了上层社会追求的青瓷典雅风格,借鉴民间年画喜庆色彩,在瓷器上用红绿黄三彩描绘日常景物,用笔不多却神采飞扬,清新明朗野趣十足。他们把内心感受和对美的体验绘入瓷上,充满了生活情趣与气息。这种瓷器自然不受上层阶级所爱,言其俗;然而它甫一问世,却深得下层百姓青睐,大红大绿大俗大雅,购之置于堂上,满目红绿满眼吉庆,与门上年画一般无二,让人们感到了生活的乐趣与希望。
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山还是山树还是树,牛乳一样薄雾依旧飘在半山林间,一切都还原回本真的面目。那件老瓷的色彩渐渐淡然褪去,连同它的影子也堙没在几百年历史风烟中,寻而不见。

回到现在回到二十一世纪,还有一直坚守初心的工匠吗?二十年前因工作缘故在一个山里面的小村住了一段时间,那里的时光似乎停滞在从前某一个历史阶段。老房子老家具,老门窗老物件,还有一些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老人。现代日新月异的高新科技,仿佛从未来到这个小村,人们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村落外阡陌纵横村庄内鸡犬相闻,过着一种自给自足原始落后的日子,安详平和与世无争。
我借住的那户人家,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每天持锤握扦,在一块块或方或长的青石上,凿刻着麒麟瑞兽,喜鹊登梅一类的吉祥图案。那是村民盖房嵌在门上的装饰物,象征的意义大于实用,求个吉祥如意求个平平安安,那些老房子门前无不嵌着这类的青石,有一些古朴的意味,让人心猛然静下来,犹如回到从前那些慢腾腾的日子。
与老人盘谈得知,他从十几岁开始随着父辈一道,开山凿石雕刻图案,已近六十个年头,如今这村里的房子上,基本上都有他的作品。这几年陆续有山外的人前来订购,所以他日复一日地忙碌,我对老人言道,何不使用电动工具呢,省时省力。老人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他掏出别在腰间的长烟袋,摁上烟丝擦着一根火柴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眼光望着前方某个地方:“机器刻得是快是省力,但那些图案看上去那么呆板,怎比得上我一双手刻得好呢。刻这些鸟兽花草时,我在心中想像着它们活生生的样子,一锤一钎凿下去,那些鸟那些花像活得一样,生动可爱又耐看。不信你在村里走上一圈,每家每户样式相同,但每只鹿每朵花每棵草,样子都不完全一样,这才是地道的手工活”。
我选了一块大小合适厚薄均匀的上好青石,央求老人为我刻一幅五谷丰登图,老人痛快答应下来。临行前一天,老人拉我来到院内,指着那方青石让我看满意不?我见青石之上刻有笳子辣椒黄瓜,还有玉米谷穗纹样,可不就是一个五谷丰登的场景吗?可不就是秋日农家一幅丰收的画卷吗?
那方青石我一直珍藏,这是一个老人一锤一钎费了多少时日才完成的精美作品,虽非名贵之物,然而在我心里,它是无价的珍宝。
又是暮秋时节,院子里堆满玉米,道路边晾着谷粒,枝头上挂满柿子,菜园里尖红辣椒,又是一个五谷丰登的收获时节。
心头陡然生出一股温暖的热流。再望向山再望向树,此时,云层中有斜阳的光芒泻在山川树木上,那山那树霎时间涂上一层明黄的金色,与山中氤氲的雾气混合,弥漫在我的眼前。
好一个暖心暖眼的秋日山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