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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这天上午,屯粮店管理区召开会议,布置安排当前的工作。参加会议人员有所辖八个生产大队的书记、大队长、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和妇女主任。
屯粮店管理区和大队部都在老族长以前的院子里。当中三间堂屋作为会议室,东间是大队办公室,西间是管理区办公室。管理区有两名国家行政干部,总支书记郝云志家是霸王庄的,有时中午在管理区吃顿饭歇会儿,晚上回家去。办公室里安着床铺和炉子,基本上是郝云志专用的。
管区主任是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罗世银,“罗公安”的二兄弟,当兵转业回来要求到屯粮店管理区工作,图的是离家近,能照顾老婆孩子。他的习惯动作是点头,他的口头禅是:“你说的有道理。”这样一来,虽然年龄大了些,和年轻气盛的总支书记郝云志配合的相当默契,村干部们也都说他没有官架子。
屯粮店大队的领导班子有些变动,刘建贤抽调到公社多种经营办公室去了;王俊厚当了大队书记;大队长是和他一起上过朝鲜战场的少了一条胳膊的荣军任占崴;栾道路——也就是栾二愣当上了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是去年初中毕业的小青年刘余建,跑腿送信的都是他;妇女主任还是屯粮店有名的俊媳妇刘迎弟。
刘迎弟在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知名度是很高的,究其原因:一、她的丈夫身高不足四尺,是赶集上店抽签算卦的“小神仙”;二、她的爷爷有个当县委书记的干女儿,并且和儿媳妇结成了夫妻;三、她是老刘家用两个馍馍换来的,嫁给自己的弟弟等等。但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这几条了,一个漂亮女人同时占了这几条,想不出名都难了……
罗世银清点一下人数,见来的人差不多了,对郝云志说:“开始吧。”
会议室中央的墙壁上贴着毛主席画像,两边贴着农业学大寨和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宣传画。墙壁的西侧有个学习园地,用红色剪纸做成的花边和报头,显得庄重大方。学习园地下方摆放着一张三抽桌,桌后有条板凳,郝云志坐在稍中间的位置,罗世银坐在一边。与会人员都坐在前面的板凳上,翻看着刚刚发的《毛泽东著作选读》。
郝云志今儿不知乍得啦,脑袋瓜子有点儿走神,眼睛痴痴地瞅着坐在前排的刘迎弟,罗主任推推他再次提醒道:“郝书记,人来得差不多啦,咱们开始吧?”
郝云志怔愣一下回过神来,连连道:“开始开始,下面开始……”
“咳!咳!同志们,请注意啦!下面开会!”郝云志清清嗓子,立刻进入总支书记的角色,声音洪亮的讲起来。
“根据县委和公社党委的工作安排,今儿请大家来主要是布置安排以下几项工作,大家要注意听,认真记,回去后要扎扎实实的去安排落实!”
“第一个问题,也是当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就是广泛深入的开展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活动,现在把《毛泽东著作选读》发给大家了,各个大队要制定切实可行的学习考勤制度,要深入发动全体党员和社员学习,建立学习小组,每个大队要有一个试点,要树立一个典型,以典型引路,全面铺开,全面迅速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新高潮。书记要带头学,亲自抓,学出干劲来!抓出成效来!”
“第二个问题,是整顿提高生产队经营管理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一定要按照年初定的‘三个基本’计划落实;加强劳动制度管理、口粮管理、牲畜管理和财物管理;落实定工定肥定误工补贴等问题;这项工作主要有大队长负责。”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人口普查和计划生育的问题……”
郝云志一口气讲了八个问题,他讲得简洁生动,又实实在在。每项工作都有具体实施的方法,都落实到与会的每个人。大家听得很认真,记得也很认真。
郝云志讲完后,罗主任又重复强调了一遍就散会了。村干部们嬉闹着走出院门。罗主任推起自行车,对郝云志说:“郝书记,我先走啦!”
郝云志挥手道:“罗主任,你家里忙,下午就不用来啦!”
王俊厚站在门口没有走,他不眨眼地看着刘迎弟和刘余建把屋当门里洒上水,打扫干净,又把桌凳摆放整齐,不禁轻叹一口气!刘丽秀和他结婚十年了,家里邋里邋遢的像个大猪圈,就没见过刘丽秀这样清扫过卫生,拾掇过桌凳。
“二哥,……你,还没走啊?”刘迎弟放下扫帚,看见王俊厚站在门口,脸一红,轻声问道。
“哦哦,就,就就走,就走!迎弟,你你工作有困难没?”
“没有。二哥,你……孩子们这么多啦?还……生啊?”
“要要要依我,早早不要了,可可可秀儿非非要儿子不可。”
郝云志走过来对王俊厚说:“国家现在提倡计划生育,你要带头哦!”
王俊厚笑笑说:“那那是,那那是”讪讪地走了。刘余建也跟着走出去。刘迎弟随后跟着往外走,郝云志轻轻拉拉她的衣襟说:“迎弟,等会儿……”
“有事?”
“嗯!”
郝云志看王俊厚和刘余建走出院门,轻轻把院门关上。刘迎弟见了,心脏里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又像是唱梆子戏敲鞭鼓的那样……
堂屋门前的四棵大梧桐树已经有合抱粗了,就像四把巨大的遮阳伞遮挡着炽热的阳光,院子里显得很清凉。
老族长家的院子很大,有半亩多。院子里有水井,种着茄子黄瓜辣椒和西红柿,靠东墙角垒着简易的茅子,是用土墙围起来的,中间隔开分作男女。茅子上没有字,一般人到茅子前先咳嗽两声,看茅子里有没有人再进去。
郝云志朝刘迎弟笑笑,“你来。”径直走进管理区办公室。刘迎弟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进去。
郝云志在洗脸盆里洗洗手,把水倒掉,又提起筲来把水倒进洗脸盆里,拎着水筲对刘迎弟说:“你先洗洗,我再去打筲水。”说罢,出门去了。
这下刘迎弟肚子里好像钻进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了。
郝云志对自己有意思,刘迎弟早就感觉出来了。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样复杂,有点儿色眯眯的,又不全像,好像还有仰慕欣赏?同情爱怜?疑惑思虑?或者打抱不平又无可奈何的神色。郝云志是官场之人,年轻又傲气,刘迎弟有自知之名,偶尔见面也总是远远躲开,敬而远之。
那天在路上邂逅,刘迎弟做梦也没有想到郝云志对自己那样亲近,竟然给了自己一个新车子的指标,受人恩惠,理应报答。刘迎弟回忆那天郝云志说话的样子,搂自己的情形,心里有数了:这个看似道貌岸然的总支书记也想和自己办那个事啊!
刘迎弟看着盆架上的洗脸盆子,盆底画着一红一黑两条大鲤鱼,就像活的一样在水里游。盆架横梁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毛巾,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味儿。紧挨盆架是一张三抽桌,桌上摆放着《毛泽东著作选读》等几本书和笔记本。三抽桌旁是一张木床,床上撑着蚊帐,很干净,印花床单上铺着眼下时兴的竹皮凉席,枕头不是庄稼人那种长方形的,而是圆鼓鼓的,上面系着枕席子。床上放着薄被,印花细布的,上面还搭着浴巾。
刘迎弟的眼睛浏览着屋子里的一切,显得整洁有序,一看就知道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人。刘迎弟也喜欢干净,干活再苦再累,也要把家里拾掇的干干净净的,要不然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刘迎弟看着洗脸盆子发呆,郝云志说“你先洗洗……”是啥意思?嗯!他是爱干净的人,洗……干净,再办那个事儿。刘迎弟看着洗脸盆里的那两条相互追逐活灵活现的大鲤鱼,芳心乱颤,不能自己,手抖抖得把洗脸盆子放到地上,欲解腰带洗洗下身待用,忽觉得小腹有些涨鼓想小解,朝门外看看不见了郝云志,便朝院子里走去。
刘迎弟掐着手指算计着,自打和三孬蛋散伙后,有三个孩子扯心,自己也没了那份闲心。尤其是刘修德回来后,她的心里装不得别的男人了。可三宝哥哥是属于乔迎春的,是镜中花水中月,能看不能用。三孬蛋偶尔也来找过她,她生怕再怀上孩子,也婉言谢绝了。村里一些泼皮闲汉虽然勾引挑逗,她都看不上眼。转眼间有好几年没办那个事了,年届芳华的少妇刘迎弟也是春心荡漾寂寞难耐啊!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啥让马大夫给她戴上节育环?她名义上的丈夫刘修身不是个正常男人,可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啊!
郝云志……郝云志……,刘迎弟满脑子都是郝云志的身影。他虽然有些傲气,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比三宝哥哥更多了几分自信,也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刘迎弟想得脸红心跳,颤步来到茅子前,她看看茅子有两个门,不知进那个好?男左女右,她心里默念着,手里比划着,刚要进右边那个门,又一想不对不对!应该背着茅子数男左女右,于是,她边解腰带边往左边的茅子里走。
刚才开会念着文件,郝云志的脑子里满是刘迎弟的靓影,又憋着一泡尿,把下面的家伙涨得青筋爆脑的。他把水筲放在井边,赶紧跑到茅子里,掏出家伙就撒起尿来,“哧哧哧”,犹如高压水枪,尿了足有三分钟。撒完尿,抖掉家伙上的几滴尿花,正要把那家伙物归原处,刘迎弟一步闯进来。
“啊?!”刘迎弟见郝云志在里边,惊叫一声,“你……你你坏,咋……咋咋往女、女茅子里来?”刘迎弟心跳得厉害,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
郝云志坦然地提上裤子,扎上腰带,来到茅子外,伸着两只胳膊比划着说:“男左女右啊!迎弟啊,是你走错门了,咋怨我呢?”
郝云志打上水来把水筲提到屋里,洗把手,见刘迎弟面红耳赤的走进来,往一边闪了闪说:“来来来,一块洗洗手。”
刘迎弟瞅瞅郝云志,洗洗手,又打上一点香皂再洗洗。郝云志把毛巾递过来,两个人一人一边的擦着手。刘迎弟浑身躁热,心跳得厉害,脸红得厉害,抬起头看着郝云志,嚅嚅地问:“光……洗手啊?”
“哈哈哈!哪能光洗手,还要办事呢!”郝云志擦擦手笑道。
“还……还要办事?办……啥事?”
“哈哈哈!你最能干的!你最擅长的!你最拿手的!”
“……”刘迎弟犟犟鼻子撇撇嘴,斜睨了郝云志一眼。这官场上的人就是不一样,遮遮掩掩滴,拿拿捏捏滴,拐弯抹角滴,虚三套四滴,花花肠子就是多,想干那事就干那事呗,就像三孬蛋那样直来直去滴不早完事了么,该干嘛干嘛去多好!
“傻愣着干啥?迎弟啊,听说你擀的面条有名,来!这里有白面,咱们中午做凉面吃。”郝云志指指墙角的面袋子说道。
嗨!真是滴!刘迎弟啊刘迎弟!你往哪儿想?真是自作多情!人家郝云志是国家干部,又是文化人,咋能和一个农村妇女干那事儿?!
刘迎弟泄了一口气,擦擦手,舀面、和面,擀起面条来。
郝云志在门外的阳台上点着炉子,又到院子里摘来黄瓜西红柿,在盆子里洗净凉在叠列子里,然后剥了一头蒜,放在蒜臼子里捣起来。
“你以后要少给干部提意见……”,刘迎弟正在切面条,听了一惊,回头一看,郝云志正学着电影《李双双》中喜旺的样子,捣着蒜臼子对自己说。
郝云志学得惟妙惟肖,刘迎弟不禁笑出声来,也学着李双双说道:“你呀,牵着你走,赶着你倒退,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郝云志摇头晃脑地捣着蒜臼子,由衷地夸赞道:“好好好!迎弟啊!你学得真像!我没看错人,你不但长得俊,有气质,还很有艺术细胞唻!”
“你是喜旺,俺是李双双,那……,咱俩成什么啦?”刘迎弟的脸又涨红起来,心儿又猛跳起来,瞥瞥郝云志,心猿意马而又故作矜持地试探道。
“迎弟,你认识我吗?”郝云志在蒜臼子里倒上点醋,搅了搅,把蒜泥弄到一个小碗里,似乎不经意地问。
刘迎弟瞪大眼看着郝云志,嘻嘻笑起来,“你这个大活人不是站在这儿么?咋会不认识呢?”
郝云志说“你并不了解我,”他指指叠列子里的黄瓜西红柿问:“知道这是谁种的么?”
刘迎弟摇摇头。郝云志说,“是我种的。”刘迎弟疑惑了,“你……,到底是干啥滴?”郝云志笑了,“我说么,你并不了解我。”
“郝哥,你到底是干啥滴?快给俺说说。”
“我是泰安农校毕业的,学的就是蔬果管理专业。毕业那年正赶上大跃进,咱霸王庄成立了人民公社,因为我是党员,就让我当了党委的组织委员。后来又来屯粮店当管理区党总支书记,明升暗降,一干就是七八年……”
“你……不是挺会干么?那年不是还上报纸了么?”
“迎弟啊!那有什么用?都是演戏的!”
“郝哥,是咋回事儿?”
“迎弟,你知道公社卫生院那座宅子是谁的么?那原是我岳父家滴。”
刘迎弟听明白了,郝云志的老丈人是个大地主,就凭他这个社会关系,要想被提拔重用,那要比登天还要难了!
“不说这些了,迎弟,咱们下面条,捞凉面吃!”郝云志见水开了说。
吃罢面条,刘迎弟忙把碗筷洗刷干净,把屋里拾掇利索。
郝云志就像那天在路上跟她比身高一样,抱住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满怀深情地说道:“迎弟,今天我真高兴,终于吃上了屯粮店最漂亮女人擀的面条!迎弟啊!你是个好女人,回去吧,别让四爷爷挂心。”
刘迎弟紧紧握着郝云志的手,不愿松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走吧!在这儿时间长了,别人会说闲话的!”郝云志抬手给她抹抹眼泪,又说。
刘迎弟看看郝云志,他的眸子里似乎也闪着泪花。
“郝哥,你……,我不怕……,我愿意……”
“不!喜欢一个女人,就不能伤害她!”
刘迎弟松开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