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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东平湖里的月亮静悄悄的躺在光洁的湖面上,散发出淡黄色的光,和悬挂在深蓝色夜幕中的月亮遥相辉映,深邃幽秘。
古官道上像撒着一层薄薄的银沙。路旁的小树轻摇枝桠,农舍的窗户灯光黯淡,婴儿的啼声隐约传来,唤醒冬夜的沉寂,给夜行人些许胆量。
刘修德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用力地向前走着,车子的后座上和车梁上各搭着半布袋粮食。捻捻转儿在后面推着往前走。这是从霸王庄到屯粮店的一段上坡路,坡比较陡,他俩走得挺慢,也走得挺吃力。
布袋里的粮食是祖孙俩偷偷在谷邑城外的黑市上籴来的,虽然饥肠辘辘,走得浑身是汗,看看车子上的粮袋,想想籴粮食的经过,两个人像得胜归来的英雄,脸上洋溢着喜悦。
天没亮,刘修德和四爷爷就悄悄溜出屯粮店。祖孙俩来到谷邑城里时,街道上的店铺刚开门营业,他们走进一家杂货铺,两人各买了一套渔具。交钱后,刘修德向售货员打听卖粮食的地方,售货员看看他,警惕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走出杂货铺,四爷爷看着刘修德笑道:“一看你这个样子就像个领导干部,谁还敢给你说实话?你等着,俺去打听打听。”
捻捻转儿转身问一家药铺的售货员,那人没说话,朝东南指指。“乱坟岗?”捻捻转儿问。那人点点头。
乱坟岗在谷邑城外的一个山坡上,捻捻转儿埋葬刘老黑的时候来过,路熟,两人一会儿就来到这里。只见有三三两两的庄稼人或背着褡裢,或撅着粪筐,或双手抱着肚子,在乱坟岗附近逛游。见刘修德推着车子走来,大家立即四散走开了。
“三宝!看见没?人家还是把你当成干部啦!把褡裢给我,你到那边崖头下躲起来,我买回来放到布袋里,然后再去买。”捻捻转儿对刘修德说。
捻捻转儿把褡裢背上,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掖在刘修德的干部服里,然后晃晃悠悠地朝乱坟岗走去。
迎面走过来一个披着棉袄双手捧着肚子的老汉,朝他呱呱嘴,捻捻转儿点点头。捻捻转儿把手伸进那人的破棉袄里摸摸,又捏捏他的手,成交!那人蹲下,瞧瞧四下无人,敏捷地把掖在腰里的粮袋拿出来,从腋下抽出杆小秤来称称,倒进捻捻转儿的褡裢里。“还有没?”捻捻转儿问。那人摇摇头,接过钞票走了。
这笔交易历时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
晌午了,捻捻转儿差不多完成了七八笔交易,买了大约有六七十斤粮食,有高粱棒子,竟然还买了几斤麦子!乱坟岗逛游的人渐渐少了,捻捻转儿从棉袄里掏出一块窝窝头啃着,准备再买一份就走。
他又买了几斤高粱倒进褡裢里,刚把钱递给卖粮滴,只听一声断喝:“哪里跑!”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追过来。捻捻转儿背起褡裢,拼着老命往前跑,但毕竟是花甲之年了,在崖头不远处,被那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薅住了脖领子。
“他娘滴!破坏国家统购统销粮食政策,逮起来!粮食没收!”一个年龄大些的干部说,另一个年轻一点的上前把褡裢从捻捻转儿肩膀上拽下来。
“说!你是哪儿的?倒卖粮食犯法,你知道不知道?”年龄大的人喝道。
“同、同志,我我不是倒卖粮食,家里孩子们多,不够吃,买点粮食贴补贴补。”捻捻转儿可怜巴巴地对那人说。
“胡说!现在是共产主义社会,谁家的孩子饿肚子?走!跟我们走!”
年轻点的干部上前拉捻捻转儿,捻捻转儿打坠坠溜不走。
“放开他——”,刘修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声音不大但说的是普通话。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看看刘修德怔住了。那年轻干部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你……是谁?”那个年龄大些的干部打量着刘修德问。
刘修德从干部服里掏出带锡纸的哈德门香烟,抽出两支朝那两人扔过去。年龄大些的用手接住,年纪小些的从地上拾起来,看看烟卷上的商标,脸上充满疑惑和惧色。
刘修德用手指弹弹烟盒,抬起手叼在嘴上一支,从衣兜里掏出那个德国造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吧嗒”一声点上,吸了一口,呼出一团烟雾,用纯正的普通话说道:“家里孩子们多,不够吃,买点粮食贴补贴补。”
“呵呵!呵呵呵!你……呵呵,清正廉洁,好干部!好干部!”那个年龄大些的拿烟的手有些哆嗦,满脸嫍笑地说。
“就是!就是!”那年轻的点头附和道,顺手把褡裢递给捻捻转儿。
“呵呵!有事到县城里去找我。”刘修德喷出一口烟,大大咧咧地说。
那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看看刘修德,鸡啄米般的点头,溜走了。
捻捻转儿看着刘修德推着车子大步走,想想他教训那两个人时的样子,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四爷爷,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治他。”刘修德笑道。
“三宝啊!你这几年的大学没白上,学会说官话啦!”四爷爷也笑道。
“四爷爷,这不是官话,这叫‘普通话’,在大学里都这样说。”
“呵呵呵!不管你怎么说,爷爷我今儿高兴……”
快到坡顶了,捻捻转儿抹把额头上的汗水,说道:“三宝啊!我看这洋车子比他娘滴老黑驴强多了,驮七八十斤粮食,一点不费劲儿。”
“那是啊!这洋车子不吃草不吃料,省劲还跑得快。我当天从济南府就骑回家了。”
“呵呵!三宝啊!爷爷还能学会不?”
“四爷爷,凭您这个聪明劲儿,一个晌午就能学会!”
“那爷爷也买一辆。他娘滴!老黑驴让生产队牵走了,赶集上店的挺不方便。三宝啊!我看这粮食年后还得涨价,咱们趁着年前再籴下点。要想办法让老婆孩子填饱肚子啊!”
东平湖的冰面上,四爷爷教刘修德学钓鱼。生产队的打麦场上,刘修德教四爷爷学骑车。不几天的功夫,四爷爷会骑车了,刘修德会钓鱼了。
祖孙俩又一块去了趟谷邑城,偷偷买回来两口铁锅,临近年关了,粮食越来越不好籴了,别说麦子,小杂粮也很难买到了。
“年年难过年年过。”可今年过年,让捻捻转儿格外闹心。
生产队的大食堂里给社员们置办了年夜饭,每人一个杂面窝窝头,有鸡蛋般大小,每家还发了一小碗肉。捻捻转儿家的那头老黑驴没有经住劳累和饥饿的考验,年三十死在磨道里。报请上级批准,把老黑驴的皮送县国营阿胶厂熬胶,驴肉便让社员们分食了。老黑驴瘦成了一堆骨架,没有几两肉,队长栾大吹把下货煮了,每家一小碗,也算是年夜饭。刘迎弟怕惹爷爷伤心,就把自家那碗让乔迎春端走了。
往年一到腊月二十八,捻捻转儿就打扫卫生,张贴门对子,蒸好白馍馍,买来鸡鱼肉,制作好供品,把祖宗族谱挂起来,把老婆和儿子的牌位摆起来,燃起檀香,请他们和家人在一起过个年。虽然先人们不会吃去半点儿东西,捻捻转儿还是很虔诚的置办这些供品,那是他对祖宗的一份敬意,对亲人的一种思念。
可今年他懒得连院子也没扫,门对子也没有贴。更没有办法置办这些供品了。捻捻转儿把族谱挂起来,把老婆和儿子的牌位摆好了,八仙桌上却空荡荡的。他只能坐在罗圈椅上抽着旱烟袋生闷气。
“老爷爷,你别生气啦!俺有个好办法!”曾孙子顺溜给老爷爷献计道。
捻捻转儿眼前一亮,问:“小顺溜,你有啥办法?”
顺溜说:“老爷爷,咱们摆供品,就是咱活人的一个‘意思’,是不是?”
捻捻转儿见小顺溜说大人话,很高兴,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那,咱们就给先人们‘意思意思’呗!”
“小顺溜,乖孙子,快给老爷爷说,咋‘意思’呢?”
“俺用蜡笔画只鸡,画条鱼,再画块肉,摆上不就行啦!”
“那,那不是‘先人坟前烧树叶——糊弄祖宗么?’不行不行!”
小顺溜的奇思妙想被老爷爷否决,很不高兴,噘着嘴不说话了。
柳金枝说,“亲爹哎,咋不行?糊弄事糊弄事儿,顺溜有这意思,是他对先人们的一片孝心哩,再说啦,摆上总比空着好看啊!”
听柳金枝这样说,捻捻转儿妥协了,他拉过顺溜来,严肃地叮嘱道:“顺溜,好好画,画大个儿,给老祖宗画鸡、画鱼、画肉,让他们解解馋!”
顺溜从作业本上撕下三张纸,画了鸡鱼肉放到盘子里,摆在族谱前……
今年的除夕夜没有了往年的喧嚣,格外的寂静。屋里“嗡嗡嗡儿——”的纺线声消失了。家里的棉花地成了生产队的样板田,深翻了三尺多,结果种的棉花有一扎高,不结桃了。没有了棉花,柳金枝这些日子也不纺线了。捻捻转儿坐在圈椅上抽口烟叹口气,屋子里充满火辣辣的旱烟味儿。孩子们喝了汤就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生怕浪费了热量。刘迎弟和长生也各自坐在床头,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不说。
忽然,墙那边屋顶上传来刘修德凄厉的叫魂声,捻捻转儿霎时瞪大了眼睛,旱烟袋从手里掉下来,令人毛骨悚然地叫了一声:“啊?三哥死了——”,就往门外跑去。
刘先生死了,他的辟谷功法并没有修炼成功。刚才他躺在床上,闻到驴肉的香味,突然张张嘴想吃,三奶奶便用手捏了一小块驴肠放到他嘴里。不知是刘先生没有了咀嚼的力气,还是驴肠子没煮烂,他在嘴里唔呀了两下就咽下去,可能是食管长期不大进食丧失了吞咽功能,卡在喉结处咽不下去了,噎得他瞪眼伸脖子,三奶奶赶紧又揉又捋,然而无济于事,刘先生头一歪合上眼皮,一命归西了。
“死了好,省得活受罪。”三奶奶看看骷髅般的刘先生,噙着眼泪说。
刘建安拿起簸箕就要爬屋顶,刘修德从达达手里接过簸箕爬到屋顶上。标准的叫魂应该是用铁勺子敲打簸箕,家里的铁勺子搜去炼钢铁了,刘修德只好用拳头捶着簸箕喊:“爷爷,回来吧——,爷爷,回来吧——”。
捻捻转儿踉踉跄跄地跑到刘先生床前,扑地跪下,叫了一声,“三哥——”,便哭起来,刘建安及儿孙们也趴在床前哭起来。哭了一会儿,三奶奶把捻捻转儿拉起来说:“老四,别哭啦,人死不能复活,咱们合计合计咋办后事吧。”
在屋门前放上两条板凳,板凳上放上秫秸杆做成“留毛床”。 捻捻转儿给刘先生穿上寿衣,大家把他抬到留毛床上……
三哥死了,怎么办他的后事,捻捻转儿没了转转儿。
棺材被刘先生响应“大炼钢铁”的号召捐出去烧了。另买个棺材也不难,可谁来抬啊?现在人饿得走路都打晃晃,谁还有力气抬棺材?再说啦,拿什么管人家饭吃啊?地里冻得邦邦硬,找人挖坑又要管饭,可吃什么……
街坊邻居听到喊声都来吊孝了,见刘先生瘦得皮包骨躺在留毛床上,个个眼泪汪汪唏嘘不已。很多人都是刘先生的学生,都愿意来老刘家帮帮忙,三奶奶和刘建安一一回绝。不是不需要人帮忙,是管不起饭啊!
大年初一,捻捻转儿让刘建安在家里守灵,领着刘修德和刘修财扛着头上山了,来到刘家坟地里,捻捻转儿选定了穴位,烧起火纸,嘴里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通天透地鬼神惊。诸神咸见低头拜,恶煞逢之走不停……”
刘修德和刘修财两兄弟抡起头刨起来。谁承想,刘修财一头刨下去,竟然刨出块大地瓜!他大喊起来:“爷爷显灵啦!爷爷显灵啦!”大家仔细看,这块地瓜约有一斤多重,里面呈灰白色,已经冻得淌水了。刘修财捏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嚼说:“他娘滴能吃,就是有股子酒糟味。”
看到有能吃的东西,大家立刻来了劲头,满地里刨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刨了一大堆。捻捻转儿心疼地说道:“他娘滴!好好的地瓜冻成这个样子,真是作孽啊!”
晌午回到家里,把冻地瓜放水里泡泡,放锅里煮煮,大家一尝,比他娘滴大食堂的窝窝头好吃多了!儿孙们忍不住给刘先生磕头祈祷:“爷爷显灵吧,告诉俺们哪有能吃的东西,保佑您的儿孙们度过荒年吧。”
等到正月初二傍晚,家人把刘先生用一领苇席卷了,悄无声息地抬到刘家坟地里埋了。
社员们对刘先生逝去扼腕痛惜的同时,也都知道了地里的冻地瓜还能吃!这个消息不径而飞,屯粮店的男女老少不令而行,纷纷拿着各色工具到地里寻找冻地瓜。不出半个月,原先的地瓜地被重新翻了一遍,冻地瓜被拣出来重新回到社员们家的饭桌上。大家很快研究出了冻地瓜的食用方法:把冻地瓜搓碎,用清水泡过后晾干,掺上杂面烙饼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