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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从济南通往榆山县的公路上,有个青年人骑着一辆旧车子,忽而伏下身子猛蹬,忽而挺起身子狂叫,引得路人驻足观看,以为是哪儿来的疯汉。旧车子是德国产飞鹰牌的,车后座绑着铺盖卷和一个大提包。
骑车的青年人约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颀长,面容消瘦,脸上有些浮肿,戴一顶旧的蓝色遮掩帽,围一条紫红色的长围巾,黑色列宁小大衣敞开来,露出里面的蓝色干部服。
他就是刘修德!参加工作三个月省下五十块钱买下这辆二手旧车子,图的是上下班骑着方便。没想到旧车子刚刚买到手,工作却没了。
当刘修德收到乔迎春的信时,已经是“雨后送伞——晚了一步”。省邮政局在新一轮的反右补课中,他因曾经说过《人民日报》亩产万斤粮不可能,覆雨难收了。按中共中央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他违反了第一条“否定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被追加为右派分子。
本来他倚仗红五类的身份是可以躲过这一劫的。省邮政局领导看他的履历表:爷爷刘仲勤是抗战时期的革命教师;父亲刘建安是共产党员,小学校长;大哥刘修文是革命烈士;本人又是青年才俊,很是怜才惜玉,想让他知错认错戴罪立功,检举揭发别人把右派帽子转让出去。可他就是不认那把壶,口口声声说要听毛主席的话,实事求是,坚持真理。还据理力争说什么“俺四爷爷捻捻转儿是种地的能手,一亩地最多产三四百斤麦子,两三千斤地瓜,《人民日报》上说的亩产五万斤地瓜根本不可能实现!”
可惜,人们并不知道屯粮店大名鼎鼎的捻捻转儿,只知道《人民日报》!
那“实事”也不是那么好“求是”的!
那“真理”也不是那么好“坚持”的!
就他这个态度,“右派分子”的帽子就非他莫属了……
临近榆山县城了,刘修德又趴下身子猛蹬起来,忽地又挺起身,挥着双臂狂喊“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他娘滴不可能——,打死我也不可能——”
迎面开来一辆绿色大卡车,旧车子晃了几晃,歪倒在地,刘修德一头栽倒在路旁的砂石堆上。
随着“嘎吱”一声急刹车,大卡车停住了,司机探出头看看趴在地上的刘修德,骂道:“他娘滴找死啊!不要命啦!”谁知他这一骂激怒了刘修德,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怒目圆瞪,抓起一把石子砸过去,狂嚎“狗日滴!你骂谁!”
那司机见势不妙,骂了句“神经病!”一踩油门,大卡车绝尘而去。
刘修德眼瞪得吓人,朝着大卡车怒骂:“神经病?他娘滴谁是神经病!”
路旁有个马车店,烧水的大嫂走过来问:“这位同志,你没事吧?”
声音和蔼可亲,刘修德回头看看她,眼里滚动着泪花,摇摇头。
“大兄弟,看你这样子,是跑长途的吧,来喝壶水歇歇吧。”大嫂就像乔迎春,三十左右的年纪,小脚,长得端庄,满脸慈祥,微笑着说。
刘修德也真累了,渴了,也饿了。他觉得脑子一阵眩晕,四肢发软,浑身轻飘飘的冒虚汗,他知道这是血糖过低的信号,该吃点东西了。
大嫂帮着刘修德把车子扶起来,推到马车店前边,他坐在茶水炉旁的矮凳上问:“大嫂,一壶开水多少钱?”大嫂提过一把竹皮暖水瓶说“五分钱。”
刘修德倒上一碗开水,从提包里拿出两个馍馍,一摸冻了,放在热水碗里化着。每月二十四斤供应粮,不够刘修德吃的。这几个馍馍是同宿舍的两个好友从牙缝里抠出来送给他的,刘修德也舍不得吃,早晨只吃了一个,骑了五六个小时,跑了一百多里路,早饿得头晕眼花,饥肠辘辘。
“他娘滴亩产万斤粮,为啥还不够吃?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么?”刘修德想想就来气。他看天色不早,等不得化开冻,就“咯吱咯吱”地吃起来。
喝了一壶热水,吃了两个冷馍,身上又有了劲。刘修德从口袋里摸出五分硬币递给卖水的大嫂,骑上旧车子,拼命地向前驶去。
刘先生和大儿子都是吃皇粮的,家里的大锅搜去炼钢铁了,给他家留下一个平时炒菜用的耳子锅,只能烧两碗水。刘先生爷儿俩就靠这个小耳子锅做饭吃了。刘先生每月十八斤口粮,刘建安每月二十四斤口粮,爷俩的口粮加起来是四十二斤,还不够一个人吃的。刘建安每日里四下给学生们筹集粮食。刘先生总说不饿,让儿子多吃一口,好有劲儿跑学校的事儿。
自从县委下达《关于小学生食宿集体化的指示》以来,社员们已经实行了组织军事化,生产战斗化,生活集体化,下地劳动组织大兵团作战的“四到田” 生产方式。小学生们的学习生活和家长们的集体生产方式产生了很大矛盾,为使小学教育更好的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县委根据各地实际情况做出了如下指示:一、小学生食宿集体化是小学教育发展的方向。二、根据不同的条件逐步实现食宿集体化。三、小学生实行食宿集体化以后必须克服一切困难,把共产主义性质的小学办好。刘建安琢磨着上面的文件精神,睡不着,吃不下,这共产主义小学该咋办下去啊?!
刘先生越吃越少了,每天由两顿饭改为一顿,近几天他又开始修炼辟谷功了。他坐在圈椅上,手捧着那本泛黄的《药性赋》眯缝着眼睛看,嘟哝着“闻之菊花能明目,而清头风”之类的,一坐就是一天。
三奶奶是家庭妇女,是吃农业粮的,在生产队大食堂里用餐,三奶奶看看刘先生这个样子,皱皱眉头道:“你别整天价‘闻之菊花能明目’啦,想办法弄点儿粮食喂喂嘴吧……”
刘先生好像没听见,一动不动。
“亏你爷儿俩还是吃皇粮的呢?跟着你整天饿得眼黄地黑滴,也不想点儿办法,你看谁家还去吃大食堂啊?那大食堂的窝窝头能吃吗?人家老爷们都知道把地里的庄稼往自家拿,你们爷儿俩倒好,就你们那点儿皇粮还不够塞牙缝的,这,往后冰天雪地滴,吃什么呀?咋过呀?”
刘先生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皮终于睁开一条缝,声若蚊蝇地说:“少说话,省点力气。”说罢,眼皮和嘴巴都合上了。
“愁死了,要这样,俺明儿就要饭去!”三奶奶说罢,气鼓鼓地踮着小脚走出院门,站到老皂角树下,翘首西望……
这几天上级调拨来一布袋麦子和几布袋杂粮,是让社员们过年的。
大食堂里有些日子没见过白面了,别说白面,就连杂面也很少见。上级号召共产主义大食堂要多搞“瓜菜代”解决口粮不够的问题。窝窝头就是用地瓜秧子磨成面蒸的,地瓜秧还是霜后的,苦涩且霉变,难以下咽。柳叶儿很会运用手中的小权利,她蒸几个稍好一点的窝窝头放在笼屉最下层,留给队长栾大吹和几个队干部,再分给乔迎春和几个炊事员,因此,大家都很拥护她。柳叶儿虽然和刘建全离婚了,但她离婚不离家,还是老刘家的媳妇,她对乔迎春这个侄媳妇是相当倚重的,当然也不亏待她,否则,福儿禄儿又要饿肚子了。
“二婶子,俺回去啦!”乔迎春把几个杂面窝窝头装进掩襟口袋里,朝柳叶儿笑笑,亲热地说。
柳叶儿站在灶台前同样朝她笑笑说:“快回去吧,孩子们等着哪!”
乔迎春走了,柳叶儿解下大腰带,把窝窝头装在里面,大约装了十多个,四莲生养的孩子多,再加上刘根,还有秀儿的,他娘滴一人一个就要十几个。柳叶儿扎上腰带刚要走,栾大吹闪身走进来。
“他娘滴!腰这么粗,肚子这么大,是不是他娘滴又怀上啦?”栾大吹打量着柳叶儿说。
“怀你娘滴个头?狗日滴栾大吹,光顾自己快活,你知道老娘生那个孽种遭了多大罪?”柳叶儿白瞪了一眼栾大吹,怨怒地说。
“呵呵呵!叶儿,俺的亲家母,大哥这不是补偿你么?不是让你当了炊事员的小组长么?他娘滴生产队最好的差事让你干了,咋还不知足啊?”
“算你还有点儿人味儿,你的那份在笼屉里,自个去拿吧。”柳叶儿指指笼屉说。
栾大吹没有去拿窝窝头,一下子搂住柳叶儿。柳叶儿两手护着腰里的窝窝头,不让他搂。栾大吹摸着柳叶儿腰间的窝窝头问:“他娘滴!你怎么偷这么多啊!给谁吃啊?”
柳叶儿一把推开他,嗔怒道:“你他娘滴没数啦?给狗日滴刘根吃!”
栾大吹腆着脸说:“他娘滴!俺的种,干啥叫刘根啊?干脆叫栾根得啦!”
“去去去!一边去!老娘今儿没心思……”柳叶儿佯作恼怒的样子说。
栾大吹见柳叶儿这个模样,心里痒了,呼吸急促起来,一下子把她抱起来,摁在灶台前的柴草上,把她的盛满窝窝头的腰带解下来,想办那事。柳叶儿拼命捂着下身,喘着粗气骂道:“狗日滴!……再有了孩子咋办?你想把老娘害死啊……不行不行!”
大食堂的草帘门掀起来,探进贱皮刘的头,试探地问:“喂——,还有人没?俺的窝窝头还没有拿哩?”栾大吹伸手从柳叶儿的大腰带里摸出两个窝窝头,使劲朝贱皮刘砸过去,骂道:“他娘滴!快滚蛋!”
贱皮刘从地上摸起窝窝头,张开大嘴咬了一口,咦!今儿的窝窝头咋这么好吃哪?忍不住又探进头说了声:“谢,谢谢啊——”
“他娘滴!少废话!快滚蛋!”栾大吹又骂。
让贱皮刘这一闹腾,栾大吹那物件儿像撒了气的水泡鼓不起劲来了。他只好不情愿地爬起身来,边系腰带边骂道:“他娘滴贱皮刘,坏了俺的好事。”
柳叶儿也系上腰带骂道:“狗日滴!饿得两眼发黑,你还有这闲心?!”
乔迎春回到家里,拿出窝窝头给等在被窝里的两个儿子吃。她坐在油灯下,又拿出丈夫给她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字斟句酌的分析着,她越看越觉得惴惴不安,越看越觉得凶多吉少起来。
寒冬来了,大食堂还能撑几天啊?家无隔夜粮,以后的日子咋过?乔迎春看着趴在被窝里啃窝窝头的两个儿子,伸着脖子往下咽,心里就难过。家里的锅搜去炼钢铁了,家里的暖水瓶空空的,想喝口热水都很难。看着孩子,想着丈夫,乔迎春就心酸。
“咚咚咚——,咚咚咚——,”屋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乔迎春警惕地问。
“大妮——,是我——开门——,”丈夫刘修德有气无力的声音。
乔迎春忙下床打开屋门,刘修德趔趔趄趄闯到屋里来,叫了一声“我渴,我饿——,”晃晃悠悠走进里屋,栽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乔迎春借着灯光看看丈夫的脸,吓了一跳,双眼紧闭,面色黄瘦,倒在床上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她端着灯看看门外,一辆旧车子上面绑着从家里带出去的粗布棉被,大提包也是从家里带出去的,咋都带回来了?
这光景让乔迎春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唉!丈夫果真是遭难了啊!
丈夫进门就喊渴喊饿,他是骑着这辆旧车子从济南回来的啊!二三百里路是怎么骑来的呀?!丈夫远道而来,又渴又饿,可难坏了妻子乔迎春。
渴——没有热水!饿——没有吃的!乔迎春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深更半夜的,往哪儿给丈夫弄吃的喝的?奶奶屋里虽然有个小锅,恐怕也没有吃的喝的,唯一可以弄到吃的地方就是四爷爷家了。
乔迎春穿好棉衣走到西院墙边,悄声喊:“四爷爷——,睡觉没?”喊了几声,只见墙那面屋里亮起了灯光,随着“吱儿”一声响,屋门开了。
“福儿他娘,有事啊?”柳金枝的声音。
“婶子,开开门,俺有点儿急事——”,乔迎春压低嗓门说。
“好!过来吧,俺开门去,春儿,慢点儿,别摔着——”
等乔迎春走到院门前,柳金枝已经把柴门拉开了。两人走到后院堂屋里,捻捻转儿和刘迎弟都起来了,刘迎弟边系着扣子边问:“三嫂子,啥事啊?”
“你三宝哥哥回来啦!”乔迎春眼泪汪汪地说。
“三宝哥哥回来啦!好事啊!乔大妮,你哭啥?高兴滴?”
“呜呜……,别问啦,他……是骑着车子回来滴,……呜呜,把铺盖卷都……带回来啦,呜呜,进门就喊饿,喊渴,呜呜……”乔迎春哭着说。
捻捻转儿一听就明白了,忙劝乔迎春说:“只要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转身对柳金枝说:“咱家不是还有瓢白面吗?快擀碗面条,在家里下好了,给三宝端过去。”
柳金枝和面擀面条,刘迎弟和乔迎春到厨屋用铜洗脸盆子烧水。乔迎春看看四爷爷家的厨屋里:墙上挂着干豇豆角,屋顶上吊着高粱穗和麦穗,门框上拴着辣椒和丝瓜,墙角里堆着七八个大吊瓜,全是能吃的东西,羡慕得一个劲地咋舌,不由得嘟哝道:“看你们家过得啥日子,看俺们家过得啥日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刘迎弟烧着火随声说道:“是啊!乔大妮,看你们家,看我们家,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是不是?”
“馍馍妮,你啥意思?”
“这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你家多好的名声,两个革命教师,一个大学生,国家干部;俺家有什么呀?一个三寸丁,一个捻捻转儿……”
“唉——,好名声不当饭吃,治不了饿。还不如三寸丁挣钱多,还不如捻捻转儿能转来吃的,看你们一家人吃的穿的住的,谁能比啊!”
“那倒也是,俺爷爷转转多,跟着他从来不挨饿。赶明儿让三宝哥哥跟着爷爷学钓鱼去吧,今儿他和顺溜钓了八九条大鲫鱼呢,熬汤可好喝啦!”
乔迎春点点头说:“是该跟着四爷爷好好学学啦!”
柳金枝把面条擀好了,下好后盛到瓷盆里,没有油,也没有菜,刘迎弟切了一小碟胡萝卜咸菜。捻捻转儿不放心,亲自端过去。又让刘迎弟烧了一铜洗脸盆子热水,倒在暖水瓶里提过来。
捻捻转儿、柳金枝和刘迎弟都围在刘修德床边,乔迎春把他叫醒,刘修德接过面条碗就吃,哪顾得吃咸菜,狼吞虎咽的把面条吃下去,看也不看大家,迷迷糊糊地又倒头睡下去。
“……看,把俺孩子累滴……饿滴……”干娘柳金枝心疼地呜咽起来。
“三宝哥哥……,三宝哥哥……”刘迎弟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要哭了。
“咱们回吧,让他好好睡一觉,好好睡一觉。”捻捻转儿红着眼圈红说。
“四爷爷,您看,多亏……,俺……”,乔迎春端着剩下的半碗面条,看着四爷爷不知说啥好。
“啥也别说!啥也别说!”捻捻转儿泪眼直瞪瞪看着乔迎春说:“三宝能好好的回来,比啥都好!比啥都强!他回来就多张嘴,俺家里还有点儿粮食,趁着黑天拿点来,先凑合吃着……”说着走出屋去。
不大一会儿,捻捻转儿扛着半布袋谷子,刘迎弟搬着两个大吊瓜走进屋。
“过两天,俺带三宝到谷邑城里转转,看能不能买个能烧水做饭的家伙,这往后越来越冷啦,总不能连口热水也喝不上啊!”捻捻转儿说。
“四爷爷,俺听您老人家的!”乔迎春忙接过布袋藏在柜橱里。
刘建安和三奶奶听见动静也起来了,刘建安见四爷爷一家都在这儿,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啥也别说!啥也别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三宝好好睡一觉,有话咱明天说!”捻捻转儿让刘迎弟拿着瓷盆子,拉着柳金枝的手往门外走去。
“俺这个四兄弟……可真是个好人啊!”三奶奶轻声感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