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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屯粮店大队第四生产队共产主义大食堂今儿晌午就开饭了,社员们扶老携幼的都来了,敞棚里坐不下,就围坐在院子里。捻捻转儿抱着心儿,刘迎弟抱着次儿,柳金枝挎着盛碗筷的篮子,满院子找自家的槐木八仙桌,可找来找去发现上面坐着贱皮刘爷儿俩和吴老三一家人,只好在一张破桌子前坐下。(刘修身赶集算卦去了,顺溜在本村共产主义小学里吃饭。作者注。)
屯粮店跑步进入到共产主义社会,第四生产队率先吃起大食堂,民兵连长王俊厚领着几个青年民兵敲打起锣鼓来庆祝,大队书记刘建贤即席讲话,他拿着一张报纸站在院子中间,挥着手让大家静下来,大声说道:“社员同志们,这个这个——,我代表大队党支部、队委会宣布,从现在起,咱们屯粮店大队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啦!啊!进入到共产主义啦!大家呱叽呱叽——,啊?怎么不拍呱啊?”
刘书记这个振奋人心的特大喜讯好像并没有引起社员们应有的兴奋,除了零星的几声拍呱声,孩子们的哭声倒是响亮起来。
刘建贤扬起手中的报纸说道:“大家看,这是十月三号的《人民日报》,上面发表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首诗,啊,这个这个——叫《送瘟神》。啥意思呢?就是毛主席听说南方有个县消灭了血吸虫病,这个这个——就像我们榆山县消灭了丝虫病一样,毛主席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觉,就写了一首诗,鼓励社员们要好好干。这个这个——我文化水平不高,刚刚摘掉文盲帽子,给大家念几句:红雨随心翻着浪,青山着意化为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山河铁臂摇……”
“啊!毛主席的诗词是啥意思呢?这个这个——就是天连着山,山连着天,就像咱们凤凰山一样,社员们在山上劳动,这个这个——挥舞着银色的锄头在播种。这个这个——人们挥舞着钢铁一样的巨手在改造着山河,啊!要叫高山低头,要叫河水让道,就像咱们把东平湖水引到凤凰山顶一个样……”
“我们要发扬革命的浪漫主义精神,蔑视困难,敢想敢干。这个这个——要有武松打虎的精神,鲁智深倒把垂杨柳的干劲,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智慧,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勇气,王宝钏寒窑苦等的决心……”
渐渐的,刘书记的豪言壮语和社员们的叽喳声、婴儿的嚎哭声混杂在一起了,隐约还听得见他在扯着喉咙喊:“这个这个……公共食堂就是好,男女老少都来到,个个吃得饱又好,感谢领袖毛主席,幸福生活乐陶陶……”
蒸笼掀开来,露出热气腾腾的白馍馍;大锅盖掀开来,满锅香喷喷的猪肉炖萝卜片。社员们端着碗挤上前去。
队长栾大吹不知是旧情复燃,还是因为柳叶儿以前开过馍馍坊,让她当了炊事小组长,负责大食堂的事。乔迎春和几个年轻小脚媳妇当了炊事员,柳叶儿让乔迎春负责记账分干粮,只见她胸前系着一个白围裙,拿着一个大铁勺给大家盛菜,后面的等不及,纷纷伸出碗来往锅里舀,有的看着自己碗里肉少,倒在锅里再舀,有的把碗里的肉抓到嘴里嚼着,又伸出碗来,大锅前你喊我叫,你推我搡,乱成一团。队长栾大吹吼道:“都他娘滴别挤,饿死鬼托生滴啊?谁再挤他娘滴不给他吃!”
这共产主义大锅饭真好吃啊!又不花钱,捻捻转儿活到六十五岁,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好事,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别人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好像味同嚼蜡。他太聪明,转转多,别人想不到的事他想到了,料到了,烦恼如潮。现在他想的是:这白面是从社员们家的面缸里敛来的,这猪肉是从社员们家的猪圈里牵来的,这萝卜是从社员们的菜园里拔来的,就这个吃法,像“老绝户发丧——吃绝产”似的,能吃几天啊?
坐在捻捻转儿家的槐木八仙桌前,是贱皮刘有生以来吃得最香最饱最舒服的一顿饭了。他家里没有白面,没有喂猪,也没有种萝卜,更没有桌凳,纯属白吃白喝白赚,放开肚皮大快朵颐,只吃得他嗓子眼里往外冒,小可怜的肚子成了一个吹起来的猪尿泡。
饭吃得太饱,很多社员捧着肚子就像临产的孕妇,走不动路,天夕没有去上工,晚上没有到大食堂里来喝汤。
第二天一大早,屯粮店大队第四生产队的小高炉开工了,民兵排长栾二愣领着七八个基干民兵,背着步枪,抬着箩筐,挨家挨户搜铁。不管是铁锅,煎饼鏊子,刀铲锥剪,只要是铁的,统统搜出来抬到小高炉里炼钢。
“四、四爷爷,我们搜、搜铁来啦!”栾二愣走进捻捻转儿家,客气地招呼道。
“……行,你们要啥尽管拿,咱听毛主席的话,大炼钢铁支援国家。”捻捻转儿尽管十二分的不愿意,他知道这是上边的命令,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硬撑着脸面说出这些话。
“嘻嘻嘻!到、到底是县委书记的干爹,思想觉悟就、就是高,来人啊!搜!搜仔细喽,墙上的、的铁钉,地上的铁、铁橛子,屋里的屋外的,都、都搜出来!”栾二愣说话虽然有点儿结巴,比王俊厚强多了。借他哥哥栾道广是革命烈士的光,他现在是屯粮店大队民兵连第四民兵排的排长,有点儿年少得志的态势。
有个民兵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啪”的一声摔在磨盘上,顿成碎片。煎饼鏊子也摔了,所有的铁的东西都搜出来,砸的砸了,摔的摔了,满满一箩筐。捻捻转儿紧咬着牙关,默默地抽着旱烟袋,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柳金枝看着看着抹起了眼泪……
“就这、这些啊?还有没?再仔细搜搜……”栾二愣用脚踢踢箩筐说。
几个背抢的民兵又跑到屋里翻腾了一阵,一个拿着铜洗脸盆子,一个拿着砂锅。捻捻转儿一愣,忙上前制止道:“这,这不是铁的……”
“哈哈哈——,四爷爷,是不是铁的你、你说了不算,它、它说了算!”栾二愣从兜里拿出一块吸铁石来,朝着铜洗脸盆子和砂锅拭拭,一摆手说道:“这、这不是铁的,拿、拿回去,俺不不不要。”
几个民兵抬起盛满碎铁的箩筐走出院门,栾二愣对捻捻转儿说:“四爷爷,你、你思想觉悟高,俺给、给王连长说说,让他表扬表扬你!”说罢,背起步枪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愣住了,看看新屋嘻嘻笑道,“四、四爷爷,差点儿忘、忘给你说了,你把这新屋腾、腾出来,俺爹说当、当托儿所,让俺金枝婶子当、当所长。”
队长栾大吹是个杀猪的屠户,从没有炼过钢铁。拉风箱的社员说见过铁匠炉,把碎铁放到炉子里烧,烧红了就能黏在一起了。
“呵呵!那,他娘滴咱就烧!来人呐!把碎铁放到炉子里,点着秫秸,烧!”栾大吹边指挥几个社员往炉子里填碎铁,边吩咐儿子兼民兵排长栾二愣:“快他娘滴到大队部给刘书记报喜去,就说咱们第四生产队的小高炉点火炼钢啦!”
碎铁填进炉子里,秫秸也点着了,八个炼钢小高炉冒起了滚滚浓烟。
有人领着省报社的摄影记者索夏花来采访,索夏花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看看浓烟滚滚的小高炉,再看看小高炉上面“大炼钢铁,赶英超美”几个大字,激动得热泪盈眶,选好角度“咔嚓”一声拍下来。上前握着栾大吹的手说:“这场景太鼓舞人心啦,我们一定要在报纸上登出去,让全省、全国和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咱们屯粮店大队的社员是怎样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敢想敢干,土法上马,大炼钢铁支援国家建设的!”
栾大吹握着年轻女记者的手,舍不得松开,忘乎所以地表态:“他娘滴你放心,俺栾大吹不是吹,俺一定超额练出钢铁来,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报喜!”
小高炉垒的好看,标语写的也漂亮,碎铁却难烧红黏在一起形成铁锭。社员们有的拉风箱,有的往炉子里添秫秸,风箱拉得“呱嗒呱嗒”响,秫秸烧得“呼啦呼啦”冒火苗子,可就是烧不红铁!
“他娘滴!俺就不信烧不红你!来!看俺滴!”栾大吹急了,推开那个拉风箱的社员,趴在小高炉门前,撅着屁股鼓起腮帮子往里吹,吹得火星乱迸。
栾大吹能一口气把大肥猪吹得四蹄蹬开,他吹了半天却不能把碎铁烧红黏成铁锭,这的确让栾大吹他娘滴很扫兴。他站起身来揉揉眼睛,皱着眉头瞪着那个拉风箱的社员嘟哝道:“他娘滴!乍回事儿?”
“是不是火候不到?那铁匠炉是烧碳滴,咱们烧碳试试?”那个社员说。
栾大吹眼一瞪,骂道:“他娘滴咱们哪儿有碳!”
“要不……烧木头?”那社员试探地说。
“嗯……”栾大吹点着一支烟,叼在嘴上抽两口,吐出几团烟雾,手摸着下巴,翻眼瞅着那个社员。
“队长,秫秸火太软,烧铁得要硬火才行!”那社员又说道。
“你他娘滴咋不早说!去!砍树去!”栾大吹瞪了那个社员一眼,骂道。
“队长,你……别生气,砍树不行,得用干柴。”
“好!他娘滴你叫上几个人,挨家挨户摘门去……”
社员们吃得饱饱的,干劲高涨起来。刘家峪拦水大坝明显加快了上升的速度,挑土抬土的男女社员们展开了比赛,大坝上你来我往煞是热闹。坝顶上姑娘媳妇们身子一挺一挺的拉着夯绳,唱着清脆嘹亮的夯歌:
姐妹们打起来呀——
哟夯嗨,哟夯嗨,嗨呀呼嗨——
天上无云不下雨呀,
下不下雨呀没关系,
屯粮店修起拦水坝呀,
茅峪泉水清见底,
水库里养鱼又养虾呀,
风吹稻花岸边飞,
哟夯嗨,哟夯嗨,嗨呀呼嗨——
……
刘迎弟扶着夯把领唱,秀儿和几个大脚女社员拉着夯绳合唱,越唱越有劲,越唱越亲热,不知不觉地把几个人唱成了好姐妹。
刘丽秀和刘迎弟早就不拉呱了。那天她让王俊厚背到家里干了那事,王俊厚的技术很是娴熟,秀儿就感觉不对劲儿,怀疑王俊厚和刘迎弟很可能有一腿,把初夜权献给了那个馍馍妮儿。从此,刘丽秀见了刘迎弟总是“哼”一声,然后把一口圆溜溜的唾沫吐过去。刘迎弟把她这个举动视为挑衅,但自己没有“哼”的习惯,吐的唾沫也不是圆溜溜的,便作仰首看天的样子,两个闺房密友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冤家对头。
时间慢慢销蚀着两个人的恩怨,都感觉那个事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刘丽秀不再深究了,刘迎弟也有了和好的愿望,于是,两个人借着夯歌相互摇起了橄榄枝——
刘迎弟一句一句的领唱,大家一下一下的砸。刘迎弟见秀儿拉的夯绳有些歪了,便唱道:“西边歪了夯呀——”,秀儿赶紧使劲拉起来,随声唱道“歪了没关系——”,大家一起喊“没呀没关系,哟夯嗨,哟夯嗨,嗨呀呼嗨——”
刘迎弟领唱:“刘家峪风水秀儿啊——”
刘丽秀跟着唱:“麦苗儿青呀青青滴——”
刘迎弟再唱:“拦水大坝建起来啊——”
刘丽秀跟着唱:“麦子丰收有馍馍吃——”
大家一起唱:“麦子丰收有馍馍吃——,哟夯嗨,哟夯嗨,嗨呀呼嗨——”
刘丽秀和刘迎弟双眸对视片刻,都“嗤嗤”地笑起来……
捻捻转儿用头撅着草篮子从凤凰山上栽树回来,见自家的院门被摘走了,到新屋子里一问柳金枝,说是炼钢铁当柴火给烧了。气得他浑身打哆嗦,回到后院屋里转来转去,摸着烟袋叼在嘴上,手抖抖地就是打不着火镰子。
柳金枝正看着孩子们,见捻捻转儿气冲冲地往后院走去,忙跟到后院屋里,划着火给他点上烟,轻声道:“亲爹哎——,别生气啦!现在是共产主义啦,家里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啦,要院门啥用?出来进去的还要开门关门滴,多麻烦!哎呀!亲爹哎——想开点吧,这,这气出病来咋办哪?”
“他娘滴!这叫啥世道!亘古没见过这样的事,那文景之治,贞观之治,都知道发展生产与民休养哩!那古人都知道‘民以食为天’哩!炼钢铁能当饭吃?没见过这样瞎胡闹滴!这他娘滴祖上传下来的八仙桌给抬走了,锅碗瓢盆给敛走了,老黑驴给牵走了,啥都给弄走了,就连他娘滴院门也当柴火烧了,这让老百姓怎么活?这以后滴日子怎么过?!”捻捻转儿抑制不住心中愤懑,大喊道。
“亲爹哎,你看你,喊那么大声,生那么大气,干啥哩?这让队长栾大吹知道了,叫民兵游你的街,插你的白旗,你就舒服啦!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是不是?毛主席还没有叫你死呢,用你家的新屋子当托儿所,烧你家的院门子炼钢铁,就把你气成这样啦,都像你,咋赶英超美呢?共产主义啥时候实现呢?”柳金枝用手摩挲着捻捻转儿的胸脯,连哄带吓地劝慰道。
“金枝啊!俺忙活了大半辈子才置办下这点家业,转眼被他们给祸害了,没有了,俺难受……俺心疼啊,呜呜……”,捻捻转儿老泪纵横地哭起来。
“哎呀!亲爹哎,那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滴,哭啥啊?来来来,为妻的给你擦擦泪,不哭不哭,一会儿孩子们来了,不好看。”
“金枝,……呜呜,……俺听你滴,俺哭两声,出出气儿……”
不大一会儿,屯粮店响起了“当当当——”的大铁钟声;“嘡嘡嘡——”的铜锣声;“邦邦邦——”的梆子声;“嘟嘟嘟——”的哨子声;这是四个生产队招呼社员们喝汤的信号,社员们听到信号,忙扶老携幼踏着夜色到各自生产队的大食堂里来喝汤。
第四生产队的大食堂里,乔迎春正在给社员们分窝窝头,白面馍馍不到十天就吃光了,只能吃窝窝头了,大人两个,小孩一个,婴儿半个,不能敞开肚皮吃了。捻捻转儿一家来得晚,刘迎弟拿着叠列子来领窝窝头。乔迎春瞅瞅四周没人见,多给了她几个,悄声道:“快拿着,过两天窝窝头也吃不上啦。”
在大食堂里喝完汤,柳金枝把剩下的几个窝窝头揣在怀里,一家人扶老携幼地回到家。
刘修身很晚才回到家里,一进门就抹着眼泪说:“俺……不算卦去了。”
捻捻转儿忙问:“长生,乍回事儿?算的好好的,咋不去了呢?”
“呜呜……,俺……和师傅被民兵逮了,在霸王庄公社被关了一天,说……俺们传播迷信思想,蛊惑人心,呜呜……,”刘修身哭诉道。
“长生弟弟,他们打你没?给你吃饭没?”刘迎弟拿出窝窝头问。
“没……打俺,……也没给俺饭吃。”刘修身看样子是真饿了,抓过窝窝头就啃,眼泪“噗嗒噗嗒”的掉下来。
“长生弟弟,你慢吃,姐姐给你倒水去。”刘迎弟见长生受了委屈,也心疼地掉眼泪。找暖水瓶一晃空空的,家里烧水的锅没有了,哪来的开水?
“姐姐,俺喝凉水就行。俺往后不能算卦去了,不能挣钱了,姐姐,你还管俺不……”刘修身使劲咽下一口窝窝头,泪眼看着刘迎弟,祈求地问。
“看你说滴,你是姐姐看着长大滴,咋会不管你呢?长生弟弟,天冷了,喝凉水咋行?姐姐给你烧水去。”听长生说这话,刘迎弟心里酸溜溜滴,她忙安慰这个可怜的弟弟兼名义上的丈夫说。
听刘迎弟说这话,感动得柳金枝抹眼泪,也让捻捻转儿悬着的心放下来。
烧开水谈何容易!水筲、铁锅都被民兵们搜走炼钢铁去了,用什么打水?用什么烧水?捻捻转儿叹口气,从床底下拿出个瓦罐子,拴上绳子,来到井边慢慢顺下去,打上一罐子水来,又把砂锅涮了涮,对刘迎弟说:“妮啊,凑合用它烧吧。”
后院堂屋又恢复了原来的老样子,刘迎弟搂着心儿次儿和刘修身在外间屋睡,顺溜大了,捻捻转儿给他用木板靠墙支了小床,单独睡。
捻捻转儿来到里屋,把墙角的柜橱移开,露出一个小门,夹皮墙里面放着满满两缸谷子,是捻捻转儿头些日子从集上偷偷籴来的,准备度灾荒年的。现在他突然觉得放在夹皮墙里不安全了。他家后边就是生产队队长栾大吹家,啥事瞒不过邻居,这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还不得给充公了啊!
捻捻转儿决定来了个偷梁换柱计,他和柳金枝把放戏衣家什的柜子腾出来,装上谷子,又把戏衣家什放到大缸里,两个人倒腾了半夜才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