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单位换了新头,姓禚,有魄力,学问也大,大得吓人。什么话题只要破开捆,他的嘴就像决口大堤,堵都堵不上。我好歹也算读过几本书,但只要他一张口,就觉得白读了,连手脚也无处搁无处放的。见他像见王国维,高山仰止,跟他说话也驾着小心,生怕有纰漏出丑。他话语瓷实,掷地有声,且不容怀疑。他习惯说:我说过的话,执行就是,不要打折扣!我想也没想就接受了。我们单位是家大型景区,逢节日必须有活动,以招徕更多客人。年年鼓捣这玩意,脑子都模式化了,花样很难翻新,黔驴技穷的我到点就短路。节前一天,他突然提了个想法,说燃放狼烟是个新东西,可试一试。这绝对新套路,正中我下怀,眼前豁然一亮,来了救星一般。狼烟都是听说,真目睹过的估计没有,但肯定能吸引眼球。但不知道狼烟用什么材料,他说就是点狼粪,冒的就是狼烟。提前一周就安排人去狼区,弄了一大桶回来。猛兽区有十几匹狼,和野狼四处流窜不一样,它们吃饭拉屎都不出门,肥水绝对到不了狮虎那里,捡狼粪轻而易举。

提前试点搁在铁桶里的引柴,起初没有经验,没点着。费了半天劲,仅木柴冒几丝小火苗,晃悠两下就偃旗息鼓了,更别说引燃狼粪了。小乔年轻,一身力气,他拎起桶像扔链球,一圈又一圈地转,上口进去一点风,火冒了几下,最后还是极不情愿地灭了。他满头是汗,都快转晕了。一堆人围着,也无可奈何,活人还真让尿给憋住了。要说还是年轻人灵光,小王很快发现了症结所在。他找来把钎子,把桶周身捅了不少孔,这一透气就解决了问题。干柴一点就着,火苗子窜出一大截,本以为放上狼粪就会浓烟滚滚。狼粪却很固执,香头般冒了几缕就停住了,干柴燃完剩下一堆灰烬。接连如法炮制了三遍,狼粪仍旧顽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死活不冒烟。我心里有些乱,这到节上岂不出了大丑!燃放狼烟的新闻,媒体可都宣传出去了。我坚信这样照本宣科不会有错,狼烟就是烧狼粪,不光是老禚这样说,史书典籍上也明明这样记载着。唐代段成式《酉阳杂爼》:狼粪烟直上,烽火用之。北宋陆佃《埤雅》:古之烽烟用狼粪,取其烟直而聚,虽风吹之不斜。草药大师李时珍:狼肠直,故边塞以狼矢为烟。连《辞海》和《词源》也跟着如是说,《现代汉语词典》就因袭了这说法:古代边防报警时烧狼粪升起的烟,借指战火。

真开窍还是到了正式点那天,相当于上轿现扎的耳朵眼,还是实践出真知。都是这事给逼的,船到桥头自然直,没过不去的火焰山。直到节日第一天,我心里还打着鼓。前期可着劲造声势,一天一篇《狼烟燃放跑马岭》的新闻,一点后路没给自己留。还做了块很大牌子,放在步行区广场上,上写“狼烟燃放处”,生怕有人看不到。这次柴火准备得更充分,小树林的干柴都捡了个干净。桶也扎得遍体鳞伤,像个大漏勺,通风一点问题没有。早早地来到步行区,游客还都没有到,我和几个年轻人在那再次点火。老禚背着胳膊走过来,斜视一眼,并未停留,也许他觉得,很快就会有如愿的狼烟升起。不久他又走过来,估计他心里充满期待,这本该成为他得意之作。可结果还是照旧,好像故意在使反劲,不给老禚面子。干柴着火不冒烟,烤焦的狼粪也跟着火,可就是不出烟。再次路过的老禚脸上有些发紧,好像在责怪我们不中用,甩甩袖子去了别的地方。又忙活半天,我看他站在远处向这边望,也有些挫败感。好在他想得周全,不来现场,不给我们压力。点得丧气的小伙子提议倒柴油,我当即否了,那么多人都在这眼睁睁地看着呢,这样勾当不行,哪能光天化日下作假。我急得出了一头汗,虚的,心里也有些慌,忒尴尬了。情急中忽然想到小时候家里烧的大灶,烧不干的柴禾就冒烟,呛人眼睛,做一顿饭都要熏出不少泪来。好像有了重大发现一般,赶紧又去林子弄些湿树枝填进桶里。先让干柴旺起来,再续进去湿柴,上面盖上狼粪,不多时烟就冒出来了,很是壮观。他走过广场,一脸藏不住的满足,终于有个台阶下。又反复点了几次,狼烟燃放大获成功。狼粪不同于马粪、牛粪,食肉和食草的粪便有本质区别。狼粪全是肉和骨渣,没法做燃料。这时游客陆续进来,看到这一稀奇,把个燃放点给围个水泄不通,还欢呼雀跃了一番。人全都聚在小广场,撵都撵不走。李时珍说狼的肠道直,狼粪冒烟就是直的。好像是说,烟筒能管住烟是直行还是拐弯。李先生够幽默,那么早就会说相声。弱弱问一句,人的肠子九曲十八弯,如果燃烧粪便,那烟全是羊毛状的吗?又不是在狼肚子里点,由直肠控着,像死胡同赶猪,直来直去。都哪跟哪啊?全乱了!说得狼肠像是位严苛家长,狼烟是听话孩子,出了门绝不乱跑,光走直线。那个说风吹不斜的陆佃更离谱,风大树都弯腰,何况烟!他们真敢想,也敢说,艺高人胆大!何为狼烟?古代异族入侵时燃放的烟,但燃料绝不是狼粪,而是胡杨、红柳、罗布麻、芨芨草等俯拾即是的植物。那时可没有公园,狼天天狼窜,那么多烽火台,光捡这么多狼粪也不现实。嘉峪关长城博物馆有狼薪展品,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大师就是大师,想象力爆棚,李时珍居功至伟,他还说蝙蝠屎可医失明呢。《狼图腾》的作者姜戎点过狼粪,他知道狼烟到底是咋回事,我佩服他不实践不说话。

写文章不少人喜欢引经据典,做事也愿意找过去的规矩参照,这样轻心省事,怀疑和推敲全丢掉了。经验是个好东西,但所有都合乎逻辑吗?在一个小圈子里只知道四季轮转,而不知时代变更,思维难免固化。前人的方案,抄袭来做自己指南,时过境迁,还能照方抓药吗?即使经过前代生活证明有效的,就可以奉若神明,言必称“尧舜”?古人结论如何而来?需要一问再问。“子曰”没法放之四海而皆准,想当然的单线条思维痕迹很重。囫囵吞到肚里,未必都是营养。事后老禚显然翻阅了不少资料,再说事的口气和原来也大不相同,偶尔还怯生生地看我,安排工作也开始有了商量口气。当了头一般就以为自己一贯正确,能否定自己,哪怕从心里默默地知错就改,也非常难能可贵。他原先在一处有名寺的景区待过,与晨钟暮鼓朝夕相处,看来有佛缘,未用点就化了。我也暗自在心里悄悄给他竖大拇指,他那一肚子书不少都是真货,没白读了。后来又有几件事,我彻底改变了对老禚的看法。有次老虎伤人,一帮子记者闻风而至,老禚派我去捂。尽管竭尽全力,这火我却没能灭掉,老禚没责怪,反安慰我:上面领导都出面了就这结果,再说人家媒体也没歪曲事实,你尽力了!还有次给一只长颈鹿做手术,不幸意外死亡。长劲鹿价值不菲,负责人一头虚汗,老禚拍拍他肩膀:生老病死,常态,你又不是一把手,怕啥!自那日,别看老禚整天梗着脖子,钢嘴铁牙地还是喜欢呛茬,看去却更顺眼了。甚至我突发奇想,如果敲击一下他的身体,弄不好会铮铮作响。不然,狼烟的事他醉死也不会认那壶酒钱。担当,勇于任事说说简单,遇事真做起来,不那么容易。老禚倒是成了传说的狼烟,坚劲且直,任尔东南西北风。和他混的那段时光很开心,做啥啥成,还不觉得累。
2019年7月8日星期一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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