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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钱真是个好东西!不但能使鬼推磨,而且还能让刘修身的家庭地位迅速提高起来。自从他给了姐姐十块私房钱,刘迎弟很少踹他、瞪他了,说话的语气也和蔼起来,就像小时候一个样。每到晚上睡了觉,刘修身就爬到姐姐那头,向她汇报白天跟着瞎老嫲嫲算卦的情况,并把截留下来的算卦钱悉数交给姐姐。刘迎弟也舍不得花,又原封不动的藏起来,留着将来给孩子们用。
“姐姐,你知道么?”中秋节后的一个夜晚,刘修身又爬过来。
“长生弟弟,又有啥好事儿?”刘迎弟把心儿次儿往里靠了靠,问。
“嘻嘻,你知道俺现在叫什么名字么?”
“洋货滴你!挣几个钱就不知道姓啥啦?你叫长生,叫刘修身啊!”
“姐姐,现在人家都叫俺‘小神仙’,叫师傅‘神老嫲嫲’,都说俺卦算的准,生意好着呢!”
“现在都在快马加鞭大跃进,谁还有闲心找你们算卦啊?”
“姐姐,就因为快马加鞭大跃进,我们的生意才好啊!人们想把天上的水蓄起来,把河里的水抽上来,把地下的水挖上来,就要修渠筑坝、修桥筑路,是不是?人们想吃共产主义大食堂,就要垒墙盖屋,是不是?什么时候动工?就想选个黄道吉日是不是?就来找我们算,嘻嘻嘻……”
听着长生笑,刘迎弟真是说不出啥滋味。自己在刘家峪修拦水大堤打夯挑土,累个半死才记八分工,也就值两三毛钱。就是在引水上山工地上筑坝抬石头的壮汉三孬蛋,一天也挣不来五毛钱,而这个小人儿长生,耍耍嘴皮子说两句话,就能挣一块多,真是不可思议!
“姐姐,你知道么?‘算卦的不说瞎话,口袋里没有钱花。’别听俺们说的‘头头是道,面面是佛’滴,都是哄着小孩不哭的,可俺就纳闷了,那些个头头脑脑滴,人五人六的人也来找我们问计,嘻嘻!他们找瞎子帮忙,不是越帮越忙么?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不可思议的事多着呢,今儿俺路过那共产主义大食堂,紧挨着生产队的饲养棚,那叫房子吗?连个门窗都没有,撒风漏气滴,怎么在里面做饭?怎么在里面吃饭?大人好说,这三个孩子怎么办?想想俺就心烦……”
“姐姐,俺才不烦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没等刘修身说下去,刘迎弟捂住他的嘴,佯作嗔怒道:“小假妮,你再胡说,俺还蹬你!”
刘修身一愣,守着矮人不说矬话,嘿嘿!搂着高个子姐姐也不能说长话啊!忙回转身,朝那头爬去。
后堂屋里依旧响起了“嗡嗡嗡儿”的纺线声,柳金枝坐在蒲墩上纺线,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纺不完二两线,她上床睡不着觉。捻捻转儿坐在罗圈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瞅着她纺线。顺溜趴在里屋的两抽桌上写作业。
屋里的八仙桌和板凳没有了,据说那八仙桌是老老老奶奶的嫁妆,祖上分家到捻捻转儿这一代的,老槐木的,被抬到共产主义食堂里当餐桌了。临抬走时,刘仲俭在桌子底下用烟袋窝砸下几个圆圈儿当记号,他不敢写上自己的名字,怕被人说留恋资本主义道路,想反攻倒算,拉去游街。
八仙桌抬走了,犁镂锄耙也扛走了,都抬到生产队里成了集体的财产。地都没了,要农具何用?抬走就抬走了,捻捻转儿也不是很心痛。最让他牵肠挂肚的是他家的老黑驴也被牵走了。捻捻转儿与它朝夕相伴了十几年,出门进门的都牵着它,它上山驮粪,下山驮粮,赶集上店粜谷籴米,串亲访友驮着老婆孩子。老黑驴就像他家的一个老长工,没少替他干活出力。捻捻转儿待它也不薄,驴圈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草料铡的又细又碎,饮它热泔水,给它挠痒扫身上。每天睡觉前再添一遍草料,生怕它吃不饱。
该给驴添草了,可驴不在自家了。捻捻转儿想老黑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走出家门,逛游到生产队的饲养棚里。这里离家不远,在村西首的一片空地里,是用“多快好省”的精神,用“大跃进”的速度盖起来的,没有基石没有墙壁没有梁檩没有门窗,砍了几棵树做支架,用秫秸杆搭起来的,外面用麦秸泥巴糊了糊,就叫做房子。西头几间是饲养棚,东面几间是共产主义大食堂。七八头驴和十几只牛拴在两间敞棚里,自己的那头老黑驴看见他,仰起头来一个劲地朝他打喷嚏。看着老黑驴瘦了许多,身上脏兮兮的,捻捻转儿抓起一把石槽里的草料,放在鼻子上闻闻,放在手里捏捏,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有寸把长,没有一点儿料,这让驴怎么吃?
捻捻转儿气哼哼地去里屋找饲养员王浩池。王浩池正仰在床上抽烟。他当饲养员不是因为他会喂牲口,而是因为四孬蛋和五孬蛋整天在家里吵吵闹闹的,他心烦,自告奋勇当了饲养员,图的是喂牲口比在地里干活轻快,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饲养棚里有个火炕,冬天在这里能睡个暖和觉。
自从儿子王俊厚当了民兵连长,懒汉王浩池也神气了许多。见捻捻转儿走进来,他打个招呼道:“哟!四叔,黑更半夜滴,你老人家怎么来啦?”
尽管心里有气,捻捻转儿还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呵呵!没事走走,来看看俺家的老黑驴。俺习惯啦,临睡前给老黑驴添遍草,要不睡不着……”
“嘿嘿嘿——,真有意思,筛子里有草,你去添吧。”说着,王浩池干笑几声,拿着烟袋指指门口放着的半筛子草,重新仰在床上。
捻捻转儿看看筛子里的草乱糟糟的,心里更气,碍于他是二孬蛋和三孬蛋的爹,还是耐着性子道:“呵呵!浩池啊,爷们给你提个建议,俗话说‘寸草铡三刀,没料也上膘’,你这个草啊,铡的太粗了,以后要铡细点儿……”
听捻捻转儿教训自己,王浩池侧过身,装作没听见,一声不吭,动也不动,顾自抽烟。
“我家的这头老黑驴啊,喜欢吃谷秸,要铡得细细的,要饮热泔水。”
“嘿嘿嘿,这头驴是咱生产队的,不是你家的啦!别操那么多心啦!”
捻捻转儿见王浩池冷笑几声背过身去,听他的话里也有刺,自感无趣,讪讪地走了。
回到家,捻捻转儿乍看都别扭,屋子里少了八仙桌,感觉空荡荡滴,不像过日子的样子。他坐在圈椅上,摸出烟袋点上烟,狠狠地抽起来。
柳金枝还在“嗡嗡嗡儿”的摇着纺车。捻捻转儿莫名的烦躁起来,一股无名火起,猛地抬手想拍一下桌子,巴掌却落在了大腿上,喊道:“烦死啦!别纺啦!”
柳金枝停住手,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兼老公公,不知所措。
顺溜早已睡下了,听见老爷爷喊,掀起被子也喊:“呛死啦!别吸啦!”
捻捻转儿看看床上的曾孙子,乖乖地走到屋门口,在门枕石上磕磕烟袋锅,关上门,对着顺溜说了声“哦,老爷爷不吸了,不吸了,睡觉!”径直走进里屋,柳金枝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捻捻转儿躺在被窝里,恼闷得一个劲地喘粗气。柳金枝心疼,摩挲着他的胸脯悄悄问道:“亲爹哎,乍得啦?生气啦?哪儿不得劲啦?俺给你按按揉揉……”。
“他娘滴这叫啥事儿?咱家的老黑驴,多好的一头驴啊!现在成后娘养的孩子了,‘鞭打芦花’了,你看让那个懒汉王给喂的,瘦得脊梁骨快成刀了,站都站不住了……”捻捻转儿心疼地说。
“亲爹哎,那老黑驴现在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了,不是咱家的啦!懒汉王喂好喂坏和咱有啥关系?亲爹哎,你老人家是有名的捻捻转儿,怎么还没有转过这个圈来哟!”柳金枝一边哄劝着,一边按摩着捻捻转儿的胸脯。
“亲爹哎,俗话说‘人活六十三,阎王门前打转转’。您今年都六十五岁啦,怎么还这么犟呢?怎么还这么认真呢?怎么还这么志气刚强呢?你不怕阎王爷把你叫了去,俺可怕着呢!”
“唉——,金枝啊,俺心里郁闷啊!你说,这互助组搞得好好的,粗茶淡饭才填饱肚子几天啊?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啊?又办人民公社,又搞大跃进,又要搞什么共产主义大食堂,又要大炼什么钢铁,咱庄稼人是种地的,会炼钢铁么?这不是瞎折腾吗?古人都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与民休养’,这共产党里的能人这么多,咋就不知道这个理呢?”
“哎呀!俺滴亲爹哎——,你怎么又替毛主席操起心来啦?你老人家现在是林业队长,管凤凰山上的树,不管人,别替古人担忧啦!”
“哼!提起树来俺也有气!说好了的,每个生产队抽八个男劳力来栽树,干了没几天,书记刘建贤变卦了,说要‘以钢为纲’,庄稼人炼钢铁是大事,把壮劳力抽去修高炉炼钢铁,抬石头修堤垒坝去了,换了些老弱病残的来栽树,还要‘多栽’‘快栽’,还要‘栽的好’‘省工’,这不是胡扯淡么?还有,炼钢的炼钢,盖房的盖房,筑坝的筑坝,这地里的庄稼熟了没人管,没人收,明年吃啥呀?喝西北风啊?”
“好啦好啦!不让你替毛主席操心,你咋又替大队书记操起心来啦?俺的娘哎,看你看你还跟真事似的,你老人家是哪级领导啊?好啦好啦!不气不气真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亲爹哎,想开点,‘天塌砸众人’,‘天无绝人之路’,人家能活,咱也能活,咱不谈国事,不谈村里的事,行不行?”
“嘿嘿!金枝啊,你真是个好媳妇,善解人意,俺听你的,说说咱们家里的事儿。”
“嘻嘻,亲爹哎,最近你发现没?长生和他姐姐整天嘻嘻哈哈滴,是不是长生能干那个事啦……”
“不可能!”捻捻转儿摇摇头说。“长生没有蛋蛋,鸡鸡那么小,怎么可能办那个事?”
“那……是乍回事呢?”柳金枝皱着眉头问。
“金枝啊,长生回家就说什么‘小神仙’‘神老嫲嫲’,找他们算卦的人越来越多,可他交给我的钱没有增多,俺寻思他截留下钱给他姐姐了……”
“哦,原来如此。亲爹哎,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咱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他俩好,咱俩不放心了么!”
“叭儿——”柳金枝忍不住在捻捻转儿脸上亲了一口,兴奋地说道:“亲爹哎——你说得真对!他俩好就等于咱俩好!”
“嘻嘻……,那还用说!”
老夫少妻兴奋了一阵子,柳金枝睡着了。捻捻转儿却睡不着,他想驴。刚才在饲养棚里,老黑驴看他的眼神惨戚戚的,几乎流着泪。捻捻转儿看懂了老黑驴的心思,它饿,想跟着主人回家啊!
几十头牲口拴在一个槽上都喂成这个样子。生产队里二百多号人咋在一起吃饭?这粮食哪里来?都他娘滴忙着修坝筑渠炼钢铁,地里的粮食没人种,没人收,明年吃什么?还不得把人饿死?哼!还没学会走就想跑,粗茶淡饭还没有填饱肚子就想搞共产主义,真是做梦娶媳妇——想得美!无针不引线,无水不渡船,吃饭穿衣量家当,有多大荷叶包多大的粽子,他娘滴捏个泥馍馍供菩萨——糊弄鬼啊!
捻捻转儿越想心里越郁闷气恼,大半夜睡不着觉,想的脊梁骨里冒凉气,咱升斗小民管不得国家大事,只好自顾自了。天刚放亮,他就把院子里的吊瓜爬豆荚摘起来,凉在厨屋里。又把夹壁墙里面的两个大缸打扫干净。吃罢饭,给林业队的人说牙疼,到谷邑看牙去,悄悄拿着布袋赶集籴粮食去了……
屯粮店的“四大元帅”工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第四生产队的大食堂已初具规模,栾大吹带人赶着花轱辘大车,在霸王庄供销社五金店买了四口大铁锅,在敞棚里盘了四个大锅头,没有砖,用土坯垒泥巴糊,灶台和烟囱都起来了。伙房里放满了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案板和菜刀擀面杖,院子里放满了从各家各户收上来的桌椅板凳。用草毡子做的敞棚门上面还贴着宣传画:一个年轻的女社员正在给一个男社员盛饭,那男社员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嚼着挺香的样子,下面还有几句打油诗:公社食堂强,饭菜做得香,吃着心如意,生产志气扬!
靠饲养棚南侧从东到西八个炼钢小高炉一字儿摆开,上面写着“大炼钢铁,赶英超美”的标语。本着“多快好省”的精神,发挥了屯粮店大队第四生产队社员们的聪明才智,这八个小高炉不到三天的功夫就垒成了,小高炉有一人多高,两搂多粗,所用材料都是土坯和泥巴,社员们准备了几捆秫秸杆做燃料,把家里做饭用的风箱搬到小高炉边,就等大队书记刘建贤一声令下,便开工炼钢了。
刘家峪拦水大坝工地上最为热闹,大坝已经有三四人高了,坝上满是抬土挑土的男女社员们,像蚂蚁搬家似的把土运到坝顶上。坝顶上是打夯的,夯是水桶状石头打成的,一侧有个槽放进圆木棍做夯把,上下用铁丝箍着,底下有几个小铁环拴着夯绳。刘迎弟正扶着夯把,秀儿和四莲等几个姑娘媳妇们正拉着绳子,喊着号子,一提一松,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墩实着夯土,山野里传来她们热情响亮的打夯号子声……
最最困难的要数引水上山工程了。按照榆山县水利局的设计规划,从南山头挖渠顺着老官道把东平湖水引到凤凰山前,再修筑石坝把水引到山坡,再再修石坝引到上山中间,再再再修筑石坝把水引到山……,要多级提水才能把东平湖水引到凤凰山顶上去。
现在修筑的是第一级石坝,高约十米,长约二百多米,呈梯形,顶部是宽约一尺的水渠。石头比不得泥土,太硬,要用火药炸,用铁锤砸,用钎子夯,用錾子打,快不得。屯粮店所有青壮年社员全都集中在这里了,可进度还是不尽人意,原计划明年七月一日向党报喜,看来要等到十月一日向建国十周年献礼了。
屯粮店没有沙土水泥,连石灰都没有,石头之间的缝隙很大,水有流下去的可能。再者,屯粮店也没有抽水机,要把东平湖水提到十米高的石坝顶上来,还得靠辘轳。这坝顶上怎么安辘轳啊?安上辘轳谁敢站在上面摇啊?这一连串的问题,很是让大队书记刘建贤挠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