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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刘迎弟打开院门,朝门外看看又虚掩上,走进新屋。新屋一共四间,两门两窗,中间有个里门连着。捻捻转儿想的很长远,假如小顺溜再有个弟弟,把里门堵上,娶媳妇时一分两家。孙子刘修身没了蛋蛋,他把生孙子续香火的全部责任推给了养孙女兼孙媳妇的刘迎弟一个人身上。
今儿到后街那一趟,秀儿那一番话,那一口圆圆的小唾沫,羞臊得刘迎弟无地自容,死的心都有,幸亏三孬蛋及时告诉她“今晚哥哥去找你”,她才重新树起活下去的勇气,重新燃起对爱情的渴望。
刘迎弟侧卧在蓝花粗布被褥上,摸出那个小玉坠,不由得放在嘴唇上亲吻着,禁不住长吁短叹,泪水涟涟。
亲爹娘啊,你们在哪儿啊?
知道女儿是多么想你们么?
知道女儿是怎么生活的么?
知道女儿成了一个馍馍妮么?
女儿多么想看看你们的模样,
女儿多么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女儿多么想被亲爹娘抱一下,
女儿多么想抱一下父亲母亲。
亲爹娘啊,你们在哪儿啊?
女儿知道亲爹娘生活的艰辛——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舍弃自己的女儿?
你们是否还活在人世间啊?
你们是否还在为生活打拼?
你们是否寻觅女儿的踪迹?
你们是否为女儿祈福求运?
让苍天保佑女儿如愿随心!
亲爹娘啊,你们在哪儿啊?
你们听得见女儿呼唤呻吟?
你们看得见女儿泪水淋淋?
你们可知道女儿内心的伤痛?
你们可知道女儿伤痛的内心?
亲爹娘啊,看看你们可怜的女儿,
她像一只落群的孤雁,在飞——
哪儿是她的家?哪里有她的亲人?
小玉坠啊,你可知道?
亲爹娘长得啥模样?
小玉坠啊,你一定知道!
俺的亲爹高大魁梧!
俺的亲娘英姿风韵!
她们一定在苦苦找寻……
刘迎弟心里想着念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咚咚咚——”,外面响起敲门声,二哥哥来了!刘迎弟慌忙坐起身揉揉眼睛,急匆匆下床去开门。
“二哥哥,你咋才……”没等刘迎弟叫出声,后街的吴老三打着灯笼站在院门口,三孬蛋端着簸箕领着一个戴着眼镜提着药箱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一个拿着大夹子的青年人走进来。
“嘻嘻,迎弟,你开门真快,还没有睡呢?”三孬蛋端着摆满了血片的簸箕走进来,见刘迎弟站在门前,笑嘻嘻地问道。
见是来查病的,刘迎弟心里松了一下。戴眼镜的大夫掀开药箱,一手用镊子夹着棉球,一手拿着三棱针,看着刘迎弟微笑道:“姑娘,不要怕,扎一下耳垂,取三滴血,放到显微镜下看看,里面有没有小虫子。”
刘迎弟瞅着大夫手中的三棱针,吓得捂住了耳朵,躲在床头边连连叫:“大夫,俺俺不扎针,不扎针,俺俺俺害怕……”
三孬蛋呵呵笑起来,“俺领着大夫跑了大半夜,就数你胆小,针尖那么细,就跟跳蚤踢了一下似滴,怕什么啊?”
大夫也笑起来,“对对对!王俊传同志说的对,就跟跳蚤踢了一下似的,一点儿都不疼,不信你试试——”
刘迎弟瞪大眼睛看着三孬蛋,心中疑惑:“你?啥时候成了王俊传同志啦?”但嘴巴张了张,没有问出来。
就在这当儿,大夫在她耳垂上消了毒,三棱针在耳垂上一点,殷红的血滴在玻璃片上,大夫把血推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簸箕里。
大夫说:“完啦,不疼吧?”刘迎弟用棉球捏着耳垂,噘着嘴说:“咋不疼,比跳蚤踢得疼多了。”
拿夹子的年轻人看着刘迎弟笑问道:“嘻嘻,你,叫什么名字?”
“刘迎弟。”
戴眼镜的大夫收起药箱说:“姑娘,耽搁你休息啦。”说着往外走,吴老三打着灯笼前面照路,三孬蛋端起簸箕跟上去说:“后院还有人呢。”
刘迎弟急忙追到门口问:“哎——,三哥哥,……你……那……啥……”深更半夜的,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嘿嘿,俺们这一组快完咧……”后院传来三孬蛋答非所问的喊声。
夏夜的风柔柔的,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花儿的芳香飘进新房里,刘迎弟深深吸了几口,觉得浑身舒爽。她朝门外看了看,掩上门躺在床上。窗外蛙叫蝉鸣,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犬吠,就像唱梆子戏的敲大锣,是那么和谐动听。
听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采血的大夫们走了。刘迎弟翻个身,心里越想越好笑,这个三孬蛋说话真滑稽,说扎针跟跳蚤踢了一下似的,真会哄人哩!还王俊传同志——嘻嘻,不就是个三孬蛋么!
夜深了,刘迎弟不想去插门,她等二哥哥。二哥哥不来,她睡不着。
刘迎弟朦朦胧胧觉得有个黑影进了屋,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敞怀相迎。咦?二哥哥今儿是怎么啦?怎么毛手毛脚像个才出生的小羊羔,满肚皮乱啃对不上号?
“嘻嘻,……怎么啦?……不知道门啦?”刘迎弟顺手把那只小羊羔牵到芳草地,送入桃花穴,开个玩笑道。
“哦哦……,俺,俺……哦哦,俺……是头一回……”男人急促的声音。
“啊?!你……是谁?”刘迎弟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压低声音问。
“俺,哦,哦……,俺是……是你哥哥,哦,哦……”三孬蛋的声音。
“你!三孬蛋,你……不能,不能这样!”刘迎弟还在用力推。
“哦哦,二孬蛋……是哥哥,三孬蛋……也是哥哥,一样滴……”
三孬蛋的力气太大,刘迎弟的手臂酸了,松开了,瘫软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令人销魂夺魄心旌神荡的颤声肉语才停了下来。黑黢黢的新房里传出了三孬蛋和刘迎弟的窃窃私语声。
“……你,真是个三孬蛋,……你,真坏……,谁让你来滴……”
“嘻嘻,俺让俺来滴,……俺,就是比二哥多了几根手指头,嘻嘻,你……要是嫌弃,明儿俺就把它剁了去,嘻嘻嘻……,就和二哥哥一样啦……”
“……谁让你剁手指头啦?……俺问你?二哥哥是……乍回事儿?”
“呵呵!呵呵呵!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哼!你个三孬蛋,说半句留半句滴,不说是吧?俺……俺掐你……”
“嘻嘻……嘻嘻……,掐吧,掐吧,一点儿也不疼哩……”
“再不说,俺使劲哩……,疼不疼?说不说?唉哟……”
“迎弟,迎弟,你乍得啦?乍得啦?哪儿疼?”
“哟,俺的胳膊痛,……都是你刚才弄得俺,哪来那么大横劲儿?”
“嘘——,俺给你吹吹,俺给你摸摸,俺给你揉揉,还疼不疼?”
“嗯,你慢点儿……轻点儿……,搬砖盖房子啊!没轻没重滴……”
“嘻嘻……嘻嘻嘻……,俺没给女人捏过胳膊,嘻嘻,没经验……”
“往后……你,不能给别的女人捏,光给俺捏,听见没……”
“嘻嘻……,听见哩听见哩,秀儿让俺捏……嘻嘻,俺也不给她……”
“哼!别提她……,她咋和你二哥哥勾搭上滴,咋说订婚就订婚啦?”
“嘿嘿!刘迎弟,你咋不明白哪?”
“俺……咋不明白啦?”
“嘻嘻,有些话不能说明白,知道不?”
“急死俺啦!再这样,俺还掐你!”
“好好好!俺直说,你可别生气……”
“你说吧,俺不生气……”
“嘿嘿,俺就直说啦……,刘迎弟,你知道吗?二哥哥抗美援朝回来,立了功,入了党,当了民兵连长,他是谁啊?他就不是二孬蛋啦!他就成了王俊厚!俺说这话你甭生气,你说你——和长生是明媒正娶的两口子,还有小顺溜,你们一家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滴,是不是?可他中间插一杠子,算啥事儿?那叫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有问题!那上级不管他?党不管他?他不怕开除党籍?他不怕头上那顶小乌纱帽给摘了去?他还敢来找你吗?”
“那……那……你咋敢来呢?你……不怕?”
“哈哈!哈哈哈!俺怕啥?俺又不是在党的人,俺又不是民兵连长,”
“你,小声点儿……”
“迎弟,你只要不嫌弃俺,让俺干啥都行,咋样都行,没人管俺……”
“那,往后……俺管你,行不行?”
“行行行!俺从小爹不管,娘不管,整天狼窜,才成了三孬蛋……”
“那往后,俺……就不叫你……三孬蛋啦,不好听……”
“俺是个出大力的泥瓦匠,叫啥都行,你叫顺嘴了,就叫俺三孬蛋吧!”
“嘻嘻,往后俺就叫你‘三孬蛋’‘三孬蛋’‘三孬蛋’……”
“哎哎哎——,迎弟,村里给俺家在高占胜家后面划了宅基地,过两天就动工盖房子,一拉溜盖四间,和你们这新房一样滴,到时候你跟着俺,二哥和秀儿住东边,咱俩住西边,行不行?”
“哼!俺才不和那个秀儿在一块住呢?小心眼儿好妒忌人!”
“刘迎弟,俺想问问你,咱们俩……往后能成夫妻不?”
“这……一个被窝里躺着哩,还不是夫妻么?三孬蛋,俺……喜欢你!”
“俺……想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你……明媒正娶的嫁给俺。”
“等着吧,等俺和长生办了离婚,等你盖上自己的房子……”
两个青年男女在被窝子里说着聊着亲着,天亮了,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捻捻转儿今儿起了个大早,到刘家峪看看自己的那二亩棉花地,掐掐顶打打岔,这是个技术活,别人干他不放心。他的这二亩棉花地势高,土层厚,不窝风,棉桃长得大,满地里都是白花花滴,一亩的产量赶别人家两亩。更重要的是,他种的棉花棉绒长好纺线。柳金枝用自家的棉花纺出的线,一斤线能比别人家多织出半尺布。
捻捻转儿瞅瞅爷爷地儿,离凤凰山顶有一竿子多高了,他直起腰,拍拍手,从脖子里拿下旱烟袋,把烟锅伸进烟荷包里,装好烟叼在嘴上,又从口袋里摸出火镰“嚓嚓嚓”引燃火媒子,按在烟锅上,狠狠吸了几口,喷出了团团的烟雾。
今年的棉花长得格外好,有齐腰深。捻捻转儿看着一朵朵棉花白白嫩嫩滴,一个个棉桃摇摇晃晃滴,心里喜滋滋滴,摆着手对棉花们说:“呵呵!俺回家吃早饭去哩,赶明儿再来看你们……”,恋恋不舍地走出了棉花地。
“嘿嘿,他娘滴种棉花就像养孩子,你得不缺它吃,不缺它喝,好好伺候它才行哩!”捻捻转儿穿着蓝色粗布褂,戴着顶旧遮掩帽,帽沿耷拉着,背着手,叼着旱烟袋,嘴里嘟哝着,颤悠悠地走下山来。
捻捻转儿走进院门,看见新屋门口站着三孬蛋,他伸着懒腰打个哈欠睡眼惺忪滴,好像刚起床的样子。
“你?三孬蛋,你怎么在这里?”捻捻转儿警惕地上前打量着三孬蛋问。
“哦!……四爷爷,俺……这个这个……这个这个来看新屋子,”三孬蛋见是捻捻转儿,眼珠子转了个圈儿,灵活机动地说。
“看新屋子?看新屋子干什么?”
“嘻嘻!四爷爷,您老人家不知道吧,村里给俺家在高占胜家后面划了宅基地,俺家马上就要盖新屋了,俺想来看看你家的新屋是咋盖滴……”。
“这是个好事儿!哎……三孬蛋,咋盖滴?这新屋不是你来盖得么……”
“嘿嘿……嘿嘿嘿……”三孬蛋摸着后脑勺傻笑无语了。
后院里传来柳金枝的喊声,“妮儿——,爷爷地儿晒到屁股啦!还不快起来吃饭?快起来,你爷爷快回来了,长生也快放学了……”
小顺溜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妮儿——,爷爷晒屁屁啦——”。
刘迎弟鬓发散乱,揉着睡眼,系着衣扣,出现在三孬蛋身后边。捻捻转儿一看明白了大半,便招呼道:“三孬蛋,别走啦,在这儿吃吧。”
“爷爷,三孬蛋现在成了‘王俊传同志’啦。”刘迎弟瞅瞅三孬蛋笑道。
捻捻转儿笑了,说:“好好好!王俊传同志,吃饭去!”
三孬蛋倒是拿捏起来,看看刘迎弟不好意思地问:“嘿嘿!俺……饭量大,你家馏的窝窝头多不?”
刘迎弟朝着后院喊:“娘娘——,馏了几个窝窝头?”
“四个,你一个我一个,你爷爷一个,小顺溜和长生吃一个——”
三孬蛋说:“嘿嘿!还不够俺一个人吃滴,俺还是回家吃地瓜去吧。”
刘迎弟瞪了三孬蛋一眼,嗔笑道:“三孬蛋,你就知道吃地瓜,属猪的啊!”
三孬蛋也笑:“嘿嘿,俺娘煮一大锅地瓜,人和猪都是吃一样滴。”
“哎!别走啦,今儿给你换换食,俺给你烙饼去。”刘迎弟偷偷掐了三孬蛋的屁股一把,往厨屋去了。
捻捻转儿瞅瞅摸着屁股犹豫不定的三孬蛋说道:“怎么啦?到四爷爷家来还作假啊?走走走,洗把脸,爷爷还有话给你说哩。”
这几年,三孬蛋没少跟着捻捻转儿干活,这个小伙子憨厚勤快还灵便,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村里有个啥活,他都跑去帮忙,就是因为他爹馋他娘懒他家里穷,连个媳妇也说不上。盖新屋的时候,捻捻转儿就看出三孬蛋对刘迎弟有“意思”,看来还真有“意思”了。
捻捻转儿喜欢三孬蛋胜过喜欢二孬蛋,因为三孬蛋从没有欺负过妮儿姐弟俩。年后唱大戏,三孬蛋跟着村里的梆子剧团跑龙套,捻捻转儿有意考验三孬蛋一番,让他解救台下遭辱的刘迎弟,他一拳制胜,英雄救美。要不是二孬蛋复员回来,也许三孬蛋早就成了刘家的座上宾了。
“呵呵!冷手抓不住热馒头,心急喝不得热米粥,但等来年时运转,自有好运在后头。”捻捻转儿默默念叨着,拍一下三孬蛋的肩膀说“走!”
见三孬蛋和刘迎弟两人这模样,柳金枝也明白了,她忙着和面烙饼。刘迎弟烧开水,沏了两碗鸡蛋红糖水,端给爷爷一碗,三孬蛋一碗。三孬蛋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鸡蛋红糖水,眼泪汪汪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喝这玩意。
“来来来!喝喝喝!趁热喝!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啦!”捻捻转儿端起鸡蛋红糖水让三孬蛋。
三孬蛋不好意思地抹把眼泪,端起鸡蛋红糖水喝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