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 事 寡 言
张 军
星儿寂寞的在天边徘徊,风儿柔柔的在耳边絮语,曲儿缠绵的绕着柳丝打转,波光粼粼的水流过了长桥。在桥的那边水流过的方向,灯光与水光交相辉映,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猛然间一匹绸缎从天而降,一下子覆盖在那爿水上。风轻轻地荡开平静的湖面,一层层清波逶迤连绵,一重重细浪前赴后继,看上去像一件华丽的衣服揉起了褶皱。
上午陪几位外地来的朋友乘坐游览车,在园子里看了看这湖的北半边。当问及游览车司机为何不去南半湖时,答曰桥南无甚风景,惟水惟树,故而没什么可看之处,不若北半湖,建有风情园,游乐园等各种娱乐设施。听罢他一番说辞,哑然半晌无语,这就是一般人对于风景的理解吗?繁盛的地方自是风光,冷清的所在即为荒凉。想想也的确如此,君不见节假日人头攒动之处,可不是热闹,深山荒野偏僻之所,纵有美景如画,碰得到几个人呢?

倘若在家无事,每晚都要来园子里转上一转,当一个人面对一片辽阔的水面,白日压抑的心情好转起来,那一刻好像所有苦闷统统释放到浩淼的水中,一切都归于平和静淡。这种对于水的天然亲近感,是生而具有不可抗拒的,地球上所有生物都来自于海洋,离开水大约很难生存下来,能不爱水如命?
千人千面各有所爱,有人爱热闹有人喜安静,有人在场合里侃侃而谈有人则缄默不言。我呢,乐于过一种波澜不惊平平和和的安稳日子,不善言语故更偏向于安静氛围。人前不喜欢说话的人有两种,一是才华横溢却不愿显露所以不想说,二是虽读过几本书但才疏学浅故而不敢言,我则属于后者不敢言的那一类人。相熟的朋友聚会,大家都知道我的秉性,故意拿一些话来戏我,说什么清高自大故作深沉,但无论你怎么说,我自是安安静静吃菜喝茶,做一个忠实的听众。
流向远方的水像不能重来的日子,带走了春夏秋冬岁月里的往事。此刻在湖边,千万根柳条袅娜地在轻风中慢舞,粼粼细波一浪逐着一浪向前奔流,灯光明明暗暗在水面上晃悠,仿佛天上的星光落到湖上。人处在这样的夜色里,容易想起一些过去的人和事,常常回忆过往惦念旧事,也许就是一个人变老的标志吧。
老家的村子里,有两个性格迥异故去多年的老人,他们两个曾被村人编做故事,用来警示教育后人。逝者为尊,在这里且隐去此二老名姓,用F老Z老代称,听者权当听一回话本故事,毋对号入座才是。

F老家贫,以修灶间风箱为业,现在年轻人大多不知风箱为何物,所以有必要啰嗦两句。旧时农家灶间垒有锅台,用一木制风箱鼓风助燃,风箱内有家禽羽毛编成的挡风板,时日一久羽毛脱落难免漏风,所以隔一段日子需要拆开重加新的羽毛。F老即是从事此业,收入微薄加之子女又多,日子过得艰难一些,穷家薄业外人也就有些轻视之意;Z老家境殷实,又极为聪明善谈,自不把一般愚饨之人放在眼里,若与人交流必高谈阔论,天下大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言语间又暗藏机锋,仿佛森森利刃般咄咄逼人,在Z老看来,只有戏耍别人方能显其高人一等。F老与Z老相见,Z老必定挖苦F老一番,F老每每无言以对,甚至有一次,Z老说出这样一番话:“老F你一辈子窝窝囊囊没本事,这样的人还能有个什么用处?”。
我们那里每五天有一个集市,乡亲们买买卖卖都要去赶集,出村赶集路上有一个很大的陡坡。话说一日正逢集市,Z老推粮食赶集去卖,车到半坡气力不继,那车眼看要下滑后退,闹个车翻人仰的局面,恰在这时F老经过,出手拽车上坡。Z老低头言谢,F老回头一句:“我多少还有点用处吧。为人在世不要把话说绝,也不要认为天下人都是傻瓜,合着就你一个人聪明。其实天底下有几个傻子,不过是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不愿意说出罢了,所以不要事事耍小聪明,祖祖辈辈一个村住着,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呢”。听罢此言Z老面红耳赤不作一声。
秋风拽着我的思绪飘飘荡荡,时而几十年前的过去,时而今日才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有种时空转换的错觉。今夜里湖边漫步,无端想起了这件旧年陈事,也不知故乡的老街坊们,还记得这两个老人和他们的故事吗?
桥北边湖岸乐园里,传来刺耳的音乐夹杂着人们的欢闹声,一声赛过一声,一阵高过一阵。水依旧默默地流淌,自不问人间的一切。方才原本一个静谧安宁的所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掀乱,我的心莫名烦燥起来,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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