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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除夕的夜空蓝黑黑滴,闪亮的星星悬挂在夜幕中,不停地向人们眨眼,提醒大家子时已过,新的一年开始了。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鞭炮声打破屯粮店的宁静,随之“噼噼啪啪”像爆豆般的炸响开来,满村子鞭炮齐鸣,犬吠一片。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馨香的火药味儿。
捻捻转儿老早就起来了,他先到厨屋锅灶前,给新贴在墙上的灶王爷拱手拜了拜,然后点上檀香在灶王爷的两个鼻孔上烧了个洞,意思是灶王爷今儿能呼吸到人间的空气啦,下凡到这个厨屋里,保佑这家人一年有饭吃。
柳金枝也起来了,她依旧是瘦身细腰,娇小玲珑,招人喜爱,全不像四十岁的半老女人,乍一看,以为她只有二十七八呢。
“亲爹哎——,俺柳金枝这厢有礼啦,给你拜年啦,祝您老人家——越活越年轻,今年六十岁,明年五十八——”,柳金枝见捻捻转儿叼着旱烟袋站在厨屋里,上前道个万福,喜滋滋地说道。
“嘻嘻,在被窝里不是早拜过一回了么?怎么又拜?”
“亲爹哎,那是那,这是这,不是一回事儿——”
“呵呵!里边拜了外边拜,这年拜得真他娘滴真自在哟!”
“嘘——,亲爹哎,您小声点儿,别让孩子们听见——”
“好好好,让芦花搂着小顺溜多睡会儿,下好饺子再喊她们。”
柳金枝坐在灶台前点火烧锅,捻捻转儿蹲下身来帮着柳金枝往灶膛里添柴火,两个人嬉闹着烧开了锅,下好了饺子。
柳金枝拿出三个蓝花小碗,每个碗里盛上三个饺子,上面放双新筷子,捻捻转儿端着两碗前面走,柳金枝端着一碗跟在后面。
屋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块红纸,上面写着“天地之神位”,下面是一块青石垒砌的香台,香台上放着一个赭黄色的枣木升,升里盛着五谷杂粮,杂粮上插着三支檀香,香烟袅袅,氤氲飘飘。
两个人把三小碗饺子一字儿摆放好,双双跪在香台前,捻捻转儿边磕头边念叨着:“老天爷爷保佑俺,盖房闺女来送钱,芦花长生和顺溜,日子越过越是甜……”
柳金枝听罢,扭头看看捻捻转儿,笑脸相讥:“亲爹哎,您老人家偏心眼儿,您让老天爷爷保佑你和芦花顺溜长生,为啥单单少了俺?”
捻捻转儿对柳金枝眨眨眼道:“老天爷爷保佑俺,俺再保佑你,还不一样么?”
呵呵!这对老夫少妻竟然跪在香台前守着老天爷爷说起了俏皮话儿。
“爷爷!娘娘!你们干什么哪?拜天地哪?”芦花站在屋门口笑道。
柳金枝慌忙爬起来,红着脸招呼芦花:“傻闺女,说啥哪?来来来!来给老天爷爷磕头,求个平安。”
祭拜完天地,又祭拜了祖宗家谱。捻捻转儿端坐在圈椅上,叫小顺溜,“来,给老爷爷磕头,老爷爷给你压岁钱。”小顺溜撅着屁股给捻捻转儿磕头,磕起来没完没了了,喜得芦花合不拢嘴,拉起儿子道:“好啦好啦,起来喊老爷爷,老爷爷给你钱。”
捻捻转儿拿着小红包,逗着小顺溜,“顺溜顺溜,叫老爷爷,就给钱。”
小顺溜爬起来,伸着小手抓红包,就是不喊老爷爷。
捻捻转儿摇晃着红包,小顺溜够不着,急得嗷嗷叫,“给钱就喊——”。
捻捻转儿把红包递给小顺溜,小顺溜拿着红包拽着老爷爷的胡子喊:“捻,捻,转儿——”
柳叶儿从走出婆家院门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变了,变成了弃妇,连寡妇都不如。她就像被刘建全穿旧了、穿破了、穿脏了的一件破棉裤,丢弃在路边无人问津。从老皂角树下到家里短短几十步路,她走了足足一个时辰,几次趔趄摔倒在地,她真不想再爬起来,就此咽下这口气。
柳叶儿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一头倒在床上,蒙上被子哭起来。
墙那边灯火通明,刘家人欢声笑语,拉家常,庆团聚,熬年夜,说往事,拜祖宗,祈福至。发财和四莲回来时已是子夜,秀儿干脆住在爷爷家里。
发财抱着鑫儿,四莲抱着闺女,走进自家门。发财见娘屋里黑黢黢滴,想进去看看娘。四莲拽住他,嗔道:“你看啥时候啦?老飞蝗早趴窝了。”发财狠狠瞪了四莲一眼,气鼓鼓地回到自己屋里。
俩孩子都睡了,四莲和发财背靠背躺在床上,各想心事,睡不着觉。
四莲扳过发财的身子问:“发财,你想发财不?”
发财皱皱眉头道:“你他娘滴净说废话,谁不想发财?不想发财贩鱼啊!”
四莲说:“贩鱼!贩鱼!你他娘滴贩一辈子鱼也发不了财,白赚一身腥!”
发财瞪瞪眼道:“你说咋办?总不能去偷,去抢,去劫道吧!”
四莲道:“你就是一根筋,眼前就有财神爷,干嘛去偷,去抢,去劫道。”
发财问:“你说俺爹?那个陈世美?”
四莲奚落道:“甭管他是陈世美还是李世美,反正是你亲爹,老婆有前有后,儿子都是亲的。你爹是个当官的,当官就有钱,有钱就是爹,懂不懂?知道不知道?看你那个傻样儿?见了爹横眉立目滴,你给钱有仇啊?还叫发财呢?叫你要饭花子差不多!”
发财不服气地说:“他一脚蹬了俺娘,俺气得慌,俺看不顺眼!”
四莲又奚落道:“你娘是个什么样?你真滴不知道?她像个大飞蝗到处找食吃,让人背地里戳脊梁骨,害得咱们跟着受牵累。你看爷爷奶奶和建安大爷,谁把咱们当人看?同是一样的孙子,同是一样的孙媳妇,对三宝和乔迎春咋样?对咱又是咋样?还不是因为咱爹不在家,可如今爹来了,还是个当大官的爹,你还生气看不惯?你真是个他娘滴傻瓜蛋!”
四莲一阵子奚落,说得发财没了脾气,瓮声道:“你说咋办?”
四莲伸出食指狠狠戳着发财的额头说:“明儿早起给爹拜年去,别哭丧着脸跟死了八个爹似的,听见没?”
发财点点头。
四莲不放心,又叮嘱道:“明儿多多喊爹,喊爹就是他娘滴喊钱,记住喽!”
发财使劲地点点头。
刘先生家的二儿子刘建全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屯粮店, 一大早,刘先生家里挤满了来拜年的人,屯粮店的老少爷们几乎都集中在这个农家小院里。
刘建全的发小们都来了,看昔日在一块割草拾柴挖粪种地的伙伴的这一身戎装,羡慕得要命。刘建全拿出英雄牌香烟招待大家,这种香烟甭说吸了,见都没有见过,他们恭恭敬敬地接过香烟,伸着脖子让刘建全拿打火机点着,跟受皇上召见一般,个个受宠若惊的样子,脸上笑成秋叶菊儿。
女人们也来凑热闹,她们挤在乔迎春的屋子里看这个穿着军装的俏媳妇儿,听说她在军队的医院里会看病,叽叽喳喳地喊着叫着。
一个穿着大棉裤裆,戴着罗圈帽的老嫲嫲盯着单承双说:“嘻嘻,别看你年轻,俺得叫你‘二奶奶’哩。”
“二婶子,你在医院里干什么呀?俺这下边像个‘茄子’,能治不能治?”
“二大娘,俺五年生了六个孩子,快把俺折腾死了,你有啥办法没?”
“二嫂子,俺小孙子五岁了,打软腿不会走路是乍回事儿?”
“哎哎哎!侄媳妇啊,你家……二叔的腿老粗,跟老皂角树皮似的,他……下面那个玩意儿老大,跟茶壶似滴,是……乍回事啊?”
“你看看!看看俺的脖颈子,也跟个茶壶似滴,是……乍回事儿?”
“哈哈哈!恁俩可好,一男一女两个大茶壶,正好配对儿!”
……
乔迎春脱了鞋,站在床上喊道:“婶子大娘们,姊妹姐妹们,别乱呛呛,俺小婶子在大医院里当护士长,学问大着哩,你们有啥事儿,慢慢来,一个一个地问……”
单承双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起身看看众人,微微笑,开口道:“婶子大娘们,姊妹姐妹们,今儿俺是屯粮店的媳妇了,老家的礼节俺不知道,称呼俺也对不上号,你们别怪罪。”
众人一起喊:“没事没事——,你说你说——,你咋说都行——。”
单承双侃侃而谈:“那位大姐,你说下面像个‘茄子’,那不是‘茄子’,是子宫脱垂,是生的孩子多,干活又累,再加上营养不良,身上的肌肉松弛了,子宫就脱垂下来了。”
“那位大嫂啊,五年生六个孩子,你遭罪,孩子也遭罪,你可以采取避孕措施……”
“那位大婶,你的小孙子可能是患了婴儿瘫,也可能是佝偻病……”
“那两位老奶奶,你们说得都不是那啥的茶壶,下面大的是丝虫病,鞘膜积液,蚊子传染滴。上面大的是粗脖子病,俗称瘿布袋,是缺碘引起滴……”
满屋子婶子大娘姊妹姐妹瞪着大眼听单承双讲,似懂非懂,禁不住拍巴掌,啧啧赞道:“真是老刘家的媳妇,真有学问,讲得真好。”
“你看人家那双脚,那做派,那口气,跟女八路一个样。”
“人家就是女八路,你看人家穿的那身衣裳。”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刘家诗书门第,又来个女秀才。”
“她和刘建全真是才子配佳人,那柳叶儿算什么玩意儿……”
柳叶儿昨夜回到家里,和衣而卧,痛哭流涕了一宿。鸡叫三遍了,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天亮了,窗櫺里透进黯淡的光,前院里的喊声笑声和鞭炮声响起来,合着一阵阵小旋风扑进门缝里。柳叶儿被吵醒了,睁开眼,打个激灵。她头发散乱,脸色憔悴,两眼红肿,有气无力的样子。她试着想爬起来,胳膊软绵绵滴,脑袋昏沉沉滴,眼冒金星儿,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她这才想起来,从除夕到现在自己滴水未进,粒米未吃,哪里来的力气?
她摸摸枕头,湿漉漉滴;她掀掀被子,凉冰冰滴;她看看屋里,空荡荡滴;她想找点东西吃,盛干粮的叠列子里有只小老鼠给她瞪眼儿……
“发财——,秀儿——,四莲——,鑫儿——,你们在哪儿啊?”柳叶儿拼尽全身力气喊,可声音依然软绵绵滴,根本就没有传到屋外去。
可怜的柳叶儿呆呆地望着一只从屋顶上吊下来的饿狼蛛子,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裤腰带,滚下床,趔趔趄趄地走到屋门前,拉过一个小板凳站上去,把裤腰带拴在门框上,系个扣,刚要把自己的脖子套进去,大裤裆棉裤“出溜”一下滑到脚脖子,露出白白的大腿根子,她忙弯腰提上棉裤腰,又凄然笑了,她娘滴命都不要了,还要脸啊?于是松开裤腰,任凭它滑落下去……
柳金枝刚刚把饺子端到八仙桌上,刘建安和刘建全兄弟俩就来了,刘建全一身戎装,进门就给捻捻转儿跪下磕头,捻捻转儿一惊,以为是二孬蛋王俊厚回来了呢!慌忙拉起他说:“孩子,你,你可回来啦?没落下毛病吧?”
四叔一句话,激动得刘建全热泪盈眶,泣泪道:“四叔,俺没事儿,你,你老人家好吗?”见是刘建全,捻捻转儿更是喜不自禁,连连道:“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建全刚到家,街坊邻居都来看望他,不能和四叔畅谈,哥俩简单给四叔拜个年,说几句话,就回家了。
听说二哥刘建全带回个小老婆,柳金枝愣了,现在不允许纳妾,姐姐柳叶儿怎么办?难道被这个当了官的二哥一脚踹了……
柳金枝匆匆吃罢饭,盛上一碗饺子,用笼布包了,慌慌忙忙地提着朝柳叶儿家走去。
柳叶儿万念俱灰,她把裤腰带套在脖子上,一脚踢开矮凳,身子就悬在了门框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不光勒得慌,而且还喘不上气来。她个子高,脚一挣扎就蹬着了地,她用力抓住了裤腰带……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柳叶儿侧耳细听,脚步声渐近,来到门口,“叶儿姐,在家么?”柳金枝的声音,是那个被自己蜚语中伤的娘家妹妹的声音。
“叶儿姐,俺是你八妹,给你拜年来啦——”。柳叶儿听着柳金枝亲切忠恳的喊声,她甩开裤腰带,棉裤也没有提,猛地拉开屋门,抱住妹妹柳金枝,失声痛哭起来。
柳金枝看看眼前这景象,一切都明白了。她忙把饺子放在桌子上,解下裤腰带,把柳叶儿的大裤裆棉裤提上来系住,扶她坐在床上。
柳金枝到厨屋里烧了水,先让柳叶儿洗把脸,又把饺子烫在水碗里,柳叶儿也真饿了,捧着碗,流着泪,大口吃起来。
柳金枝看看凌乱的屋子,忍不住说道:“叶儿姐,秀儿呢?发财呢?眼皮子怎么都这么薄啊?都不要娘啦?”
柳叶儿叹口气道:“唉——,他们不吃奶了,娘没有用了!谁还认娘啊?”
“姐!你咋没用啦?他刘建全十年没回来,你也没渴死饿死他们,一样活得好好滴,把他们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找了女婿,没有功劳有苦劳,你干嘛走那条路?”柳金枝起身拾掇着屋子,忿忿地说。
正说着,三奶奶推门走进来,手里提溜着一碗饺子,见柳金枝在屋里,拉着她的手不放,“俺滴好侄媳妇,俺寻思你在这里,真是好人哩。”
三奶奶对柳叶儿道:“你看看!你看看!什么叫亲姊热妹?心里想着你,盼你好,这才是亲姊热妹哩!”
三奶奶拿起一个柳金枝送来的饺子放在嘴里,边吃边说道:“俺侄媳妇心眼好,包滴饺子真好吃,越嚼越香哩。”她打开笼布拿出自己提溜来的饺子,招呼柳叶儿和柳金枝,“来来来,尝尝俺包滴饺子,好吃不好吃?”
柳金枝用手捏着一个饺子吃起来,“嘻嘻,茴香味滴,真好吃!”
三奶奶道:“茴香味就是给人留个回想,忘不了你,想着你的好处,恁姐儿俩说,是不是?”
柳金枝笑了,连连道:“是是是,三大娘,您老人家说啥都是一套一套滴,可比那个‘老学究’强多哩!”
柳叶儿没有笑,她笑不出来,掂量着婆婆的话,好像悟出了话里的意思。
三奶奶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塞到柳叶儿手里说:“拿着,这是他给你滴,往后还要好好过日子哩!”
柳叶儿接过钱来,抱住三奶奶,叫声“娘”,哭起来。
三奶奶轻轻拍着柳叶儿说道:“孩子,往后你就是娘滴亲闺女……”柳叶儿听了,哭得更痛了……
“孩子,甭怨娘,娘也难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三奶奶抹抹泪,又说道:“叶儿啊,听娘滴话,以后离那个大花鞋远点儿,跟着她学不出好来。多和你金枝妹妹啦啦呱,听见没?”
柳叶儿点点头,凄声道:“娘,往后俺听您老人家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