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王延辉对王延辉的一次想象和虚构
——长篇小说《奎虚阁》创作碎碎念
(下)
“艺术真实”的抵达,首先需要想象力。一个创作者,如果没有想象力基本上就不要干“创作”这个活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说:“我的想象力是一头动物,我要做的就是让它好好活着。”不过,仅仅停留于此又是不行的,因为想象力本身基本还停留在虚拟的层面上,只有完成了虚构,作品才能成立。我想大言不惭地说一句:在《奎虚阁》的创作中,我的确体会到了想象的快乐和虚构的快乐。关于这一点,除了在“书文化”这个大结构上所获得的快感,其中一些小的设计更让我品尝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窃喜,比如防空洞里边两个同性恋倾向的流浪女孩,比如主人公在文化市场巧遇当年老师书法作品被改头换面的境遇,比如饭店服务员把主人公诱引到家中,比如“大寨姑娘”及其两次乡村描写,比如夜色,比如电影院那种封闭性私密性……如是看似闲笔,我却深乐其中。我喜欢这种有意味的闲笔,我喜欢隐约其中的市井味烟火气把玩性甚至放肆感。因了我的族属,以往的作品在身体欲望描写方面是有所规避的,但这一次应该算是获得了最自由的想象和表达。女性永远是此世最美的风景——没有之一,这与其“引领我们上升”的“永恒性”毫不违和。文化从来都不是美玉无暇,文学也没有必要太洁癖。否则,中外名著们又得成为禁书了。

可以直言不讳地说,这本书之前,我的小说创作大多是形式上的模仿或曰探索,伟大的八十年代,给我们打开了那么多的窗口,让我们看到了各种文学样式,以至于不断惊呼: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感谢省作协近日通知我将短篇小说拙作《别停,别把音乐停下来》收入《齐鲁文学典藏文库》,找出原作一看,那是1986年刊发的一篇作品,其中大段大段不加标点的“意识流”写作方式让我瞬间回到了当年那个一蹴而就的夜晚,我惊异于那个年轻的自己曾经的激情和被他种形式所激发出的模仿的冲动。但是醍醐灌顶跃跃欲试拳脚并用狂欢潇洒之后,沉淀下来的终究还是一己的蕴藉。所以,《奎虚阁》确是我个人风格的一次淋漓呈现,所有快意,尽在其中。当然,我同时也愿意将其视为对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的一个致敬。那么书稿写成后,为啥过了十五年才把它出版呢?加上写作的五年时间整整是二十年呢。朋友们都好心地冠之于“二十年磨一剑”这样一个名目,我心存感激。但实情并不尽然,这些年来我并非一直在写在改。之所以延宕至今,大致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当时读书氛围不像目下这么好,本世纪初,纯文学颇显式微之态,图书市场上更多的是流行小说,有挚友就劝我在篇幅上做些调整,同时也提出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修改意见,我也就想再好好打磨打磨。恰逢此时,有一个到中国作协鲁迅学院学习的机会,学习期间有辅导老师,我的辅导老师是京城一个大刊物的副主编,我就把书稿当作业呈上了,老师看过后,对开头的写法颇不认同,认为我对那个年代的那个特殊节点表述不准确。我一听,想:不对了,因为我恰恰要表达的就是那个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的心境和命运,或说是二者在特定情境中的反差性——看来这本书还不到出版的时候。当然,这还是与我的性情有关。记得当年结稿之夜,其兴奋和惬意感让我几乎彻夜未眠,然而,次日早上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却是空虚到无法自制。不知道接下来这一天该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干什么?一直到了下午五点来钟的时候,坐下来写了一个两千多字的散文,心里才渐趋平静,觉得日子终于又可以过了。可是先前那种宣泄之后的无聊感却一直深深扎入了心底处,经历了以上京城遭遇,就更加严重了。说出来大家笃定不会相信,会觉得不过就是矫情卖乖又一回呗。但我当时确实陷入了一种虚无里,为此我曾专门到新华书店去看,想以此激励自己,不料效果正相反,看着有那么多的书躺在那儿立在那儿,更觉得哪还再缺我这一本呢?再添这么一本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针对我这种想法,有个朋友说了一句话:让你这么说,多少人都在活着,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想想也是,明代李贽有言:“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但是,想归想,行动上究竟还是提振不起来。正好,山东艺术学院聘我去做舞蹈学科教授、硕导,便旧情复萌,一头扎入,倒也也培养了诸多优秀学生,算是为舞蹈事业做了些贡献,也算是遂了一个舞蹈少年的念想——颇似台湾舞蹈家林怀民,初始喜欢舞蹈,后来从事了写作,之后又与舞蹈相遇,最终结果“写作是妻子,舞蹈是情人”。这就是第二个原因了。由是,十几年间,虽未远离文学旧爱,却与文学界出版界渐益疏淡。当然朋友还是老的好,仁兄张炜最早看过我的初稿,曾提出诸多睿见,并频频催我促我早日改毕。另外多少好朋友也都不断关心询问,直到不好意思和不屑于再问了。我呢,也就由着这部书稿时而在心里冒冒泡,时而在脑间过一过——那时候我怎能知道,这其实是书稿本身在反抗,在整合,在有意无意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呢?

从这个角度讲,时间确是神秘的,不知不觉中,它其实是在推动着所有的一切,变化从来都在不经意间。比如: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有幸忝居“首批齐鲁文化名家”之列,又承蒙山东作协推荐得到中国作协“少数民族文学重点作品扶持”,相继得了几十万的课题费,就把这部书凑趣凑数做了课题之一,就出版了。再比如,在原稿当中,有这样一个描述:主人公的父亲有气管炎,夜里边常常咳嗽,枕边备了一个梨,不舍得吃完,就往往只是一个梨核黑糊糊地存在那儿,咳嗽了半夜起来会啃一口舔一下。主人公当时年少,而且又遭遇着生命中的特殊时刻,所以,这事在他的心里是没有什么触动的。因为那时他心里装的更多是对自己当下处境和未来的期许。但是当我在出版前润色书稿的时候,这时我已年过六十了,有一天夜里我突然被自己的咳嗽声给弄醒了,就起来喝水,恰好厨房里也有梨,就顺手拿起一个,放到嘴里这么一咬,就在那一刻,当那一丝梨汁渗入到牙齿里,我突然泪如雨下,心里掠过一阵无可言述的感觉,是怀念?是悲凉?可又带有一种温馨感。主人公父亲夜间咳嗽吃梨的情节其实是发生在我父亲身上的真事,此刻我的咳嗽自然是他的遗传,在那个深夜,我在厨房里原地站了许久,我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我的父亲从来没真正离开过我,一直还在。次日打开电脑,我就在书稿里面为主人公加上了这一笔。你看,如果没有后来这十几年的时间,就没有后边这样的际遇和感受。作为一个小说来讲,我觉得这实际上恰恰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必须承认,在时间的浸润中,我对于一些琐屑的不经意间的物事特别没有抵抗力。我每天都要遛我们家小狗,记得有一次,是春天,树枝已经抽芽,春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我正好迎着一棵槐树,我一下就呆住了。我突然发现这棵树在跟我说话,我一点都不夸张,随风摆动的枝叶就那么笑嘻嘻地一下一下跟我打着招呼。我站着,我不知道它说的什么,但我知道它就是在跟我打招呼,在说着话。那一刻,心里的美好无法诉说,这才是真正的感动,不是生活的感动,是生命的感动,是更高层面的交流和喻知。仿佛舞蹈,你觉得你看到的是身体是动作,其实只是你知觉到的一种虚幻的力,是你生命的偶然时刻与它的一次偶然的接通,如同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所说:所有的事物都有生命,问题是如何唤起它的灵性。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在扯淡,因为,确实,当我转了一圈回来,重又站到之前的位置,却发现一切都消失了,它到底还是一棵树。

又比如,让我特别感慨的是,在书稿修改润色过程中,我竟再次领略到了经年之前那些想象和虚构的窃喜。字斟句酌间,我常常耽于许多当时所设置的某个情节的节点上,我的确已经忘记了接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会停下来就会想下面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当初是怎么写的呢?然后再往下看,我发现我竟是这么把它构成的,那样突破了瓶颈,就会忍不住自己赞叹自己曾经的灵感。那时刻真是千金难买的快乐!由此来看,作品放一放到底还是有必要的。把自己和作品一径交给时间,有时候是一种享受。如今,书终于出版了,反映还不错,朋友们夸说好,又是讲座又是对话的;媒体也宣传和转载;还在济南和北京开了研讨会,两地高水平的专家都很捧场;出版社更给面子,将其推进了今年的“茅奖”参评名单。年过花甲,原已心如止水,但得到认可毕竟是愉悦的事情,至少说明该书写作未受时局时尚所扰,也说明出版时间来得正好。只是,人有天命,书归造化,能走到这一步,端的不是我能想象到的。

这就是我与拙著《奎虚阁》的关系,以书中主人公欧阳童之名,将我与一个时代的缠绵勉力道出。文学与舞蹈的最初形式“圈舞”何其相似——美丽的火光吸引、呼唤、激动着人们连臂而歌踏地而舞的同时,也映照着周围那些动人的脸庞和迷人的身姿。
2019.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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