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入秋不久,跑马岭就拉长了脸子,热情突然不见了。光甩脸不算,还使性子,气温也说不定哪一霎跳崖。备上件夹层外套,一点不多余。睡觉一定要盖棉被,不然会冻醒,初秋的深夜像后妈。秋不喜欢和夏藕断丝连,索性一刀两断。闹了一春一夏,够了,该消停整理一下,也给冬做个铺垫。说实话,一年到头乱哄哄地也受不了,该静就要静下来。回望走过的时光,检点得失做好小结。眼下跑马岭天爽,地爽,风更爽,无一处不适。浅薄的热闹渐行渐远,深沉正一步步抵进大山,融进树木花草,注入风。招摇一时的阔叶树,正忙着成熟衰老,由绿变黄,变红,变白。和人上了年纪一样,白发悄悄从双鬓爬满头颅。植物爱美天性要远远高于人,即使如此悠忽的一岁一枯荣,也要绽放奇异。熟透的秋点点沧桑,慢慢往冬的老境迈。针叶虽锋芒毕露,却要持久得多,依旧雷打不动。和春天万紫千红相比,和夏日奔放绚烂相比,秋肃穆的气质更动人。站在山巅远眺,是秋日里一件美事。岭上合适看景的地有多处,且处处视角不同,当然入眼景象也很大差异。猛兽区平台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黛青色的山、渺渺的云。门口左侧山头上,亦无遮挡,南望无际,北望跨过一列列山峦,能隐约见一线朦胧的黄河。最佳处莫过于西端那山包,看山看水,看俨然房舍,看炊烟渺渺。这儿视角没有前两处大,却是最美的地方,且下临峭壁,听着求偶寻欢的雀儿啾啾个不停。眼前一墨山水是自然剪裁过的,不用自己再费心取舍。赏原生态的山水,比看画展要生动,更容易激动人心,且少见败笔。

林间清新异常,还有丝丝凉意。踩在湿漉漉绵绵的松针上,却有进入温柔之乡的感觉。曾经的失意,曾经的伤痛都会慢慢散去。记得鲁迅先生说过的一句名言:一种动物受了伤,并不嚎叫,而是跑进林子,自己舔舐伤口,求得痊愈和平复。物欲强盛的时代,很多东西横冲直闯,弱了最容易被屈被辱。喊叫于事无补,只有躲进僻静之地,慢慢消散不快。柔柔的松针像个好医生,它会一针针地帮着缝合滴血的伤口,直到弥合如初。心疾不需治,而需要养。林间总有诱人的神秘,进去就不想出来,好像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归属。和绿树一起就有说不出的舒坦,周身通泰。古时高人雅士归隐自然,山林乃为首选,遮蔽了喧嚣,身心皆安。早年乡间的小路也具有这功能,那时的土地干净,光脚走在田埂上,看看老牛,听听黄鹂,人彻底松弛下来。真像那首民谣一样,笑意写在脸上,再无一点惆怅。春风轻柔,夏日的风就不管不顾,一莽莽撞撞的愣头青,秋风郑重其事。不过,秋风一点不僵化,像个老顽童。秋风非霜,也不冷酷,严肃当儿,偶尔顽皮地拂一下衣襟,或冷不防撞一下腰,逗把乐子。这个季节心情会格外好,重要事情安排在这段时光里,一定会做得很好。少了干扰,心气不再浮躁,头脑有条理。

秋日登岭,要沉得住气,最好等到雨后。若是体能允许,最好步行攀爬。一路风光,开车悠忽而过,真可惜了。光那擦身而过的乱云飞渡,满山的深沉色彩,若不看绝对遗憾。漫步山道,美得不行。下山是可以乘车的,把看过的景象快进一遍镜头,也别有一番新奇感觉。走过的路就走过了,过失错误无法订正,懊悔和自责都没用。春天的盲从,夏天的痴情,轻率的认知,都流水一般遗落在路上。原点无法回去,只是日后不重蹈覆辙就好。文章修正舛误却是最容易的事,改一遍不成,再改,直到满意为止。生命过程的遗憾都只能是遗憾,但铭记住遗憾就不会再遗憾,还有自然。跑马岭是只野马,不受羁绊,不知它讨厌不讨厌自己的不合群?我不希望它有一丝这样的念头,别忘了,与众不同有多迷人!活成其它山不敢活的样子,才是不二的自己。即使冒犯了它们,装模作样都无所谓,这才是有作为。作为山,骨子里标新立异,删繁就简都需要,别轻浮就好。不悖时宜但不入时局,不避潮流但不落俗流。秋日的所有思考都是靠本真最近的,眼界的高和远决定结果。

山,强悍,却从不去阻挡风,岩石不扼杀任何生命,它不需要忏悔。山是自由的世界,是万千生命的载体,而非压制成长的罪魁。它的内心是清澈的,有泉水为证。它也是满腔热情的,一肚子滚烫的岩浆。人生非草稿而是定稿,这让很多人一肚子“悔不该”。陷进没完没了的自责泥潭,会踟躇于原地而无法前行。秋是个畅快的季节,无怨无悔,拿得起放得下。纠缠个没完,就少了人生本来快意。记得济南有种老冰棍,本地人叫作“爽”,看到就想吃。济南人怀旧情结浓,至今还在生产。如三伏天吃一根,那种贫瘠年代的最易获取的幸福,霎时溢满五内。人,也从热浪中一下跳进秋天来了。一爽,啥纠结都无影无踪了。
2019年9月18日星期日
作者简介:

(作者和著名铜锤花脸艺术家孟广禄先生合影)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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