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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捻捻转儿一家四口人过得知冷知热,有滋有味。隔壁三哥刘先生家的二儿媳柳叶儿有点儿吃味了。她娘家也是银山柳塘村的,和芦花她娘同是一个爷爷,年龄比芦花她娘大一岁,柳叶儿娘家有三个哥哥,她最小,爹疼娘爱兄长们哄,很娇气,觉得满树的果子数她红。
三四年了,自己的男人生死不明,杳无音信。柳叶儿苦苦拉扯着两个孩子独守空房,也是寂寞难熬。芦花她娘的男人犟老黑死了,她还有点儿幸灾乐祸,虚情假意的劝芦花她娘几句。没曾想,捻捻转儿对这个儿媳妇疼爱有加,芦花她娘脸上慢慢有了笑容,面色也舒坦多了。
“娘——,您看四叔和芦花她娘那个样子,儿媳妇和公爹一个屋里睡,那个亲热,也不避讳,老刘家的脸真让他们丢尽了。”磨坊里,小黑驴拉磨(借四叔家滴),柳叶儿摞着面撇撇嘴对婆婆说。
“你四叔家不这样过,你说哪样过?”婆婆中等个头,长得挺和善。她瞅瞅二儿媳,往磨顶上添着麦子,反问道,“你四叔他不偷不抢,不嫖不赌,丢谁的脸啦?”
柳叶儿无语了,嘟哝道:“哼——,也不怕吐沫星子淹死人。”
“东平湖里的水能淹死人,你见谁是被吐沫星子淹死的?”婆婆没好气地说。
柳叶儿看看婆婆,闭上了嘴。她们家,公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婆婆当家,就连大哥也每天一大早到娘的床前请安。她——不敢得罪婆婆。
自从开了馍馍坊,虽然辛苦点儿,一家人的饭碗里总算粘上了粮食,麦麸加树叶蒸出的菜窝窝也挺好吃,柳叶儿看看两个孩子长高了,长得也挺壮实,松了一口气,男人回来能有个交待了。
男人啊,你在哪儿啊?不想媳妇吗?
唉——,等着吧!盼着吧!
柳叶儿叹口气,继续摞面……
刘建安回来了。自从被日伪军打了那一顿,他的身体一直病病殃殃的,才三十多岁,已经有点儿驼背了。刘建安有些文化,人实在,村里的穷哥们推举他当农会会长,他感觉大伙儿信任他,他要把村里的事办好,不能辜负了乡亲们。这几天,村里的工作忙得很,党中央毛主席发出了《五四指示》,消灭封建剥削制度,实行耕者有其田。村里划分阶级,恶霸地主富农的财产土地分给贫雇农,保护开明绅士和中农的利益……
刘老黑家是屯粮店的首富,住着小洋楼,雇着长工厨子奶妈,家里良田数百亩。本人又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理所应当的被划成恶霸地主。
自己家人多地少是贫农,分了刘老黑家十五亩地。四叔家死了两口人,人少了,他里外不找被划成了下中农。老族长家的东西不敢动,有人说他大义灭亲砸死自己的亲侄子——小鬼子的翻译官刘黑四,砸瞎川藤少佐一只眼,应该是抗战烈士。有人说他让给小鬼子装麦子,有汉奸的嫌疑。还有人说他是国军的间谍,是共党的密探……。
直到有一天傍晚,来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国军,悄没生息的接走了老族长家大娘。村里人才相信老族长是国军的人。
临走时,大娘把家托付给了刘建安。刘建安也不知道老族长到底是什么人,但他敢断定:老族长绝对不是坏人!
刘建安一路寻思着走进家,娘从磨坊里走出来,拍打拍打身上的面屑,看看大儿子憔悴的样子,担心地说道:“老大啊,你俩兄弟至今生死不明,你别再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啦。那个刘老黑六亲不认,你领头分他的房子分他的地,他要是回来,能轻饶了你?”
“娘,我没这么大权力分他家的东西分他家的地,这是党的政策,是毛主席让分给穷人滴。就是我不分,别人也会去分,现在咱们全中国都这样干。”建安对娘解释道。
“你又不在党不在派滴,操那闲心干么?干好咱家的馍馍坊,让大人孩子有口饭吃,比啥都强。”娘看看儿子,埋怨道:“你们爷儿俩都是一个德性,光想别人不顾自己。你爹占着后屋当学堂,也挣不来仨瓜俩枣滴,赶明儿你找个地方把学堂搬出去。大宝今年十五六岁了,该娶媳妇啦!八岁定的娃娃亲,霸王庄亲家老项头前儿来催婚了,你还没事人似的……”
“现在咱们抗日政府提倡男二十女十八才能结婚呢。”建安对娘说道:“娘,俺想让大宝当兵去,您说行不?”
娘点点头道:“也行!让他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去当八路吧。”
儿子笑了,道:“娘,八路军现在叫解放军啦!”
“那就让他去当解放军!”娘痛快地说道。
三宝哥仨和发财卖馍馍回来了。他家蒸的馍馍松软香甜,又不压秤,村里人有个红白喜事,客来客去滴,都要他家的馍馍,刘家馍馍坊渐渐出名了。可随着年龄一天天长大,孩子们整天挎着馍馍篮子沿街叫卖,狗咬人欺,吃尽苦头,他们都不愿挎馍馍篮子了。
大宝听爹说让他当兵去,乐得蹦高儿。二宝把馍馍篮子扔在地上撅着嘴嘟哝道:“爹偏心,凭什么让大哥去当兵,让我们卖馍馍?”三宝也喊:“俺要上学去——”。
刘建安看看自己的三个儿子,心里有数:大宝手巧能干心眼活,出去他放心。老二实在能干有点犟,在家里守着。三宝聪明好学是个秀才料,得想办法让他到谷邑城里念书去。
这几天宝他娘一个劲地拉肚子。刘先生翻着那本泛黄的《药性赋》找方子。在农村,先生就是有学问的人,教书的行医的都叫先生,庄稼人有个小病小灾的就去找先生,自古以来,医教不分家。
马剩菜和大蒜做的止痢汤喝了,不管用,宝他娘一天拉十几次。
大黄叶和藿香叶熬的止痢散也喝了,还是不管用,宝他娘拉的成了红色。
陈皮大枣汤灌下去,宝他娘拉的变成血沫沫。
刘先生合上那本泛黄的《药性赋》,看看大儿子,没辙了。
看着奄奄一息的老婆,刘建安哭了,孩子小,不能没娘啊!
大花鞋跑来告诉刘建安个秘方,把青蛙捣烂糊在病人的肚脐眼上,立好。
刘建安赶忙跑到湖边逮了一只大青蛙捣烂,用荷叶托着来到老婆床前,老婆蜷缩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珠子凹进眼眶里去了,很难看。
三个儿子趴在床前瞅着娘,个个眼泪汪汪滴。
“你,试试这……,怎么样?”刘建安一手托着荷叶,俯下身,含泪问。
老婆突然坐起来,颤抖抖地抓住刘建安的手,直瞪瞪地看着他,叫了一声:“宝儿啊——”眼一翻,头一歪,死了。
娘说没就没了,哥仨那个哭啊。中年丧妻,刘建安那个痛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那个难受啊。柳叶儿见朝夕相处善良厚道的大嫂撒手西去,也是泪水涟涟。
把娘从床上架到屋门口用秫秸搭成的留毛床上,身上盖着破被单,脸上蒙着黄表纸。头前一盏长明灯,灯前一块灵牌位,上写:显妣刘张氏之神位。儿子们不知道娘的名字——也许娘根本就没有名字。
大宝爬到屋顶上,一手拿着破簸箕,一手拿着铁勺子,“噔噔噔”的敲着,凄惨地喊道:“娘啊——回来吧——,娘啊——回来吧——”。
四叔刘忠俭和芦花她娘听到叫魂声赶过来,村里人都赶过来帮忙。男人们忙着拆门板做棺材,女人们忙着做寿衣。小哥仨跪在娘的遗体前哭得死去活来。大家陪着掉眼泪,芦花见三宝哥哥哭,她也哭,越哭越痛……
老刘家坟地里,又堆起一座新坟。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刚刚埋葬了宝儿他娘,三宝哥仨和刘建安也病倒了,腹痛腹泻,里急后重,拉的都是带血的粘液便。屯粮店好多人都患上了这种病,一时间,瘟疫笼罩了屯粮店。
三哥家遭了难,捻捻转儿牵着小黑驴把谷邑城里的名医许之昊请到屯粮店。许先生五十多岁,青袍长须,面容清癯,轻声慢步,慈祥睿智。他出身于祖传五代中医世家,尤擅寒热杂症,并善用偏方验方,病家花钱少还好得快,在谷邑一带颇有名气,人称许善人。
许先生在老皂角树前下了驴,看老树葱茏,枝繁叶茂,紫皂角挂满枝头,许先生轻声赞叹:“神树!真是棵神树啊!”
东堂屋外两间的两张床上躺着刘建安爷四个,都和宝他娘一样的病。老娘急得团团转,刘先生翻着那本泛黄的《药性赋》不知所措。农会的两个干部也围在刘建安的身边,大眼瞪小眼,无计可施。
“许先生来了——”。捻捻转儿掀起门帘,向屋里人招呼道。
许先生提着出诊箱走进门,大伙儿就像见了救星一般,忙接过出诊箱,寒暄让座。许先生摆摆手道:“先看病人。”径直走到病人床前,俯下身,望闻问切,检查一番,从出诊箱里拿出银针,在刘建安爷四个身上扎起来。一会儿,爷四个捂肚子的手松开了,肚子不痛了。许先生收起银针走出屋门,让人用水瓢浇着洗把手,掏出手帕擦了擦,转身回到屋里坐下。
刘先生拿着那本泛黄的《药性赋》,翻过几页,对许先生嚅嚅道:“俺俺都是按按书上说的……,吃吃吃滴药,咋不管用了呢?”没有治好大儿媳的病,三个孙子没了娘,刘先生很愧疚,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许先生看看书,慢声道:“看病要分清虚实寒热,用药要辨明君臣佐使。同一种病,用药亦不同,要辨证施治,才能药到病除。”他指指床上躺着的病人说道:“他们爷四个患的是同一种病,叫赤白痢。是热乘于血,血渗肠内便是赤痢,冷气入肠,津液凝滞则成白痢。冷热相交,便是赤白痢。”看大伙儿听得皱眉头,许先生痛快地说道:“这样吧,我说多了你们也听不明白,给你们说个专治赤白痢的方子,叫‘神效散’,很灵验。”
许先生领着众人来到老皂角树下,指着满树的紫皂角说道:“把紫皂角摘下来,加谷糠炒香,去糠,研成粉末,用米汤送下,陈米最好。这个方子就叫‘神效散’,治疗赤白痢有奇效,试试吧。”
许先生回到屋,把赤白痢治疗预防的方法给大家介绍一番。刘建安叫住两个农会干部,一个领着许先生到几户病重的孤儿寡母家看看。另一个敲响大铁钟,让村里人都来摘皂角,治疗赤白痢。
皂角,谷糠,陈米,家里都有。娘和柳叶儿忙活起来。三哥家里病人多,照顾不过来。捻捻转儿把三宝抱到自己家里,炒皂角研成末,用陈米熬成汤 ,亲自端到三宝跟前。
芦花用调羹舀起米汤,放到三宝哥哥的嘴边:“三宝哥哥,你喝——”。三宝睡在外间床上,枕着芦花的枕头,闭着眼,样子很难受。芦花见三宝哥哥不张嘴,哭了:“三宝哥哥,你喝呀——你喝呀——。”听到妹妹的哭声,三宝张开嘴,芦花扬起调羹,一滴,两滴,三滴,滴滴散发着炒香的米汤流到三宝哥哥嘴里。三宝哥哥喝了一小碗,不喝了,睡着了。
芦花看看睡着的三宝哥哥,眼角挂着泪花,笑了。
“当——当——当——”老皂角树上的大铁钟响起来,有人在喊:“屯粮店的老少爷们听着,赤白痢,能治好,许先生,有神药,老皂角树上摘皂角,谷糠炒黄研成末,放到米汤里喝,药到病除。快来摘皂角喽——”
老槐树下站了一群人,男人们搬着梯子爬上老皂角树,小心翼翼地摘下紫皂角,一家一把,领到皂角的女人跪下朝大树磕头,方才起身离去。没领到皂角的女人跪在老树前等着,老皂角树下秩序井然,一片肃穆。
老皂角树真的成了一颗神树。
许先生跟着农会干部转了大晌午,回到捻捻转儿家里。捻捻转儿从小酒馆里打了一壶酒,又弄了几个小菜,等许先生。
许先生走进捻捻转儿家的小院,见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子里窗明几净,很高兴,用皂角洗洗手,坐下来和捻捻转儿喝酒。许先生和捻捻转儿的年龄长相语言谈吐差不多。老哥俩论了论,果然是同岁,许先生大了几个月,今年五十一岁了。
捻捻转儿把胡子刮了,显得比许先生年轻,几杯烧酒下肚,脸上泛红,印堂发亮。许先生看着屋里屋外忙活着的芦花她娘,上身穿一件青色碎花小褂,下身穿一件靛蓝色裤子,都是大洋布的,胸挺腰细,像个女学生。不禁捋着胡子多瞧了几眼,随口道:“呵呵,老弟艳福不浅呐——”。
捻捻转儿端起酒盅,“嘎吱”和许先生一碰,模棱两可道:“许先生,满上,满上,咱老哥俩喝酒,喝酒。”
捻捻转儿一仰脖子喝下去,芦花她娘又端上盘韭菜炒鸡蛋来,她把盘放到桌子上,对许先生抿嘴一笑说:“菜不好,先生您甭嫌孬,多吃点儿。”转脸又对捻捻转儿道:“亲爹哎,你年岁大了,少喝点儿——”。许先生愣了,看着捻捻转儿。捻捻转儿叹口气,说出原委。许先生听罢愤懑道:“都是狗日滴小鬼子造得孽啊!”
一壶酒喝没了,捻捻转儿喊:“芦花,再到小酒馆里打一壶。”芦花跑过来拿酒壶,许先生抓着酒壶不放手,连连说道:“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高了,天夕还回去哩。”(天夕,榆山方言:指下午。)
许先生抓着芦花的小手左瞧右看,又看她的面相。捻捻转儿一看,问:“许先生,你会看相?”许先生笑了,“呵呵,自古巫医不分家么。先父是谷邑一带的名医,也是看相大师,跟着先父耳闻目睹,学了点皮毛。”
捻捻转儿也给芦花看过相,不知自己看的准不准,试探道:“你看——”。
许先生看着芦花说:“男看天庭,女看地格,地格看哪里?就看她的‘承浆’穴。”许先生指指芦花嘴唇下方的凹陷处说道。
“承浆穴凹入下陷,方为良相,儿女成群,多子多福,尽享天伦之乐。”捻捻转儿一听,乐了,和自己看的差不多。
“唉——,可惜啊!一朵鲜花人前栽,一年四季花不开,要想花到开放时,采花之人还没来——”许先生话锋一转,轻叹道。
许先生这几句话挺玄妙,捻捻转儿听不大明白,芦花更是听不懂。她拉着许先生的手,喊道:“爷爷爷爷,你给三宝哥哥看看——”。
许先生来到床前,三宝还睡着,眉眼也舒展开了,看样子肚子不痛了。许先生拿起三宝的小手看,轻吟道:“此人生来最聪明,文武双全样样行——”他说着说着,忽然噤口了。
“怎么啦……”捻捻转儿有些惊诧的问。
“中年白虎当头坐,不是有灾就有祸。”许先生慢声道。
这两句话芦花听不明白,捻捻转儿听得懂,问:“那,他中年以后呢?”
看捻捻转儿专注的神情,许先生笑了,“算卦看相,权当解闷,不可当真。”
捻捻转儿慌了,假如没有长生,三宝就会过继给他,他很喜欢三宝。
“许……许先生,你你再看看小孙子,中中中年以后,他他他……”捻捻转儿说话腔都变了。
许先生低头细看,嘟哝道:“生命线……,挺长,九十六……,不,六十九岁有个坎,挺过这道坎,就能活到九十六……”
这下芦花听明白了,管他什么坎不坎滴,三宝哥哥能活九十六就行。
老皂角树荫庇了它的后人们,屯粮店患赤白痢的乡亲们喝了“神效散”,除了三个年老体虚的病人没有治愈外,其他人很快康复了。
许先生在捻捻转儿家吃了顿饭,分文不取就走了。屯粮店的乡亲们兑了一布袋麦子,捻捻转儿找人做了一块“积善堂”的牌匾,给许先生送去。许先生收下牌匾,麦子坚辞不收。乡亲们千推万让,许先生方才收下。
谁知,若干年后,这块牌匾险些送了许先生的命,亦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