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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秋日的晚霞变化多端,一会儿是绮丽的橘黄色,一会儿是猩红的玫瑰色,一会儿飘飘然然,一会儿起起落落。大莲的心就像这云霞一样,漂浮无着。
罗世通依然站在苇塘边,像只皮影,黑黑的,边上泛着金色的光。大莲也像一只皮影,黑黑的,边上却没有了光泽。
两只皮影没有合在一起,远远的站住了。
“你找我?”罗世通冷冷地问。
“我……”,发髻高挽,淡扫蛾眉,身着绸缎衣的廖大莲走前一步,罗世通退后一步,大莲停住了脚步。
“我有了……”大莲说。
“哈哈哈!狗日的刘老黑祖坟上冒青烟了!”罗世通大笑——是狂笑!
“是你的……”大莲嗫嚅。
罗世通收起笑,瞪着廖大莲狂叫:“咱俩就一回,你给那个狗日滴刘老黑百回千回都有,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
“……”廖大莲泪流满面,无话可说。
“俺……想和你一块当八路。”停了半天,大莲擦擦泪,又说。
“哈哈哈哈哈!八路军会要恶霸地主的小老婆?”罗世通又是一阵狂笑。
大莲的心死了。茫茫夜色里,她迈开那双大脚,却不知往哪儿走,就在裸露的东平湖里漫无目的走着,走着……。
天亮了,廖大莲又回到刘家大院,来到西厢房见到大婆郜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娘”。郜氏比大莲的娘还大,她给大莲擦把泪,把大莲搂在怀里,默默地解开她的发髻,给她扎成了一根大辫子。
戏台旁的老皂角树依然茂盛,树枝上挂着的大铁钟,声音浑厚响亮,“当当”一敲满村响,不知是何年何月挂上的。老皂角树的枝叶里挂满了绿莹莹的皂角,还不成熟,要等它变紫了才能摘。皂角熟了,可以洗衣服,还可以治病。据说是刘氏的先人们从山西洪洞县老鸭窝带来栽这里的,已经五百多年了。老树的枝枝叶叶,根根系系,都连着刘家的血脉,大树兴则刘氏旺,大树枯则刘氏衰。刘氏后人把这棵老皂角树看成了神树。
老戏台上又热闹起来,女兵们天天在这儿唱歌演戏,她们不会唱梆子戏,她们说的唱的喊的都是打鬼子,老百姓听了很鼓气。
街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有联合起来打小鬼子的,不当亡国奴的,减租减息的,还有不吸大烟不缠足的,动员寡妇改嫁的,反对多妻纳妾的……
几个剪着短发穿着对襟褂的妇救会拿着剪子,看见挽着发髻的就剪,见到穿大襟褂的就剪。吓得媳妇们不敢上街。儿童团们有的扛着红缨枪在路边查路条,还有的跑到地里把老百姓种的旱烟苗也拔掉了,乡亲们很生气。
龙县长召集农救会、妇救会和儿童团开会,介绍推广别村的经验,纠正出现的偏差,杜绝强迫命令过头行为,老百姓的怨气慢慢消了。
这天,龙县长带着警卫员卿胜兰在村里检查工作。来到老族长家门口,龙县长让小卿在门口守候,一个人去老族长家里。
老族长的家很大,院门很气派,一溜五间大堂屋,还有厢房,可只住着老族长两口子,没住一个兵,没纳一粒粮,这让警卫员卿胜兰很不理解。
等了一会儿,老族长和龙县长出来了,龙县长很客气的对老族长拱手告别,“老先生请留步。”老族长点点头挥手道:“龙县长,请吧。”
龙县长和警卫员卿胜兰路过打麦场,只见场上一片喊杀声,八路军战士们正在这里操练,他们组成一排排一对对,练刺杀走正步。刚参加八路的青年后生还没有穿军衣,也没有枪,他们手里拿着红缨枪、大刀片、三节棍、七节鞭,在打麦场上各显其能,奋力挥舞着。
见龙县长和警卫员走过来,青年后生们停下身,罗世通拿着三节棍对龙县长说道:“龙县长,发给俺们枪吧,这玩意远了不管用。”龙县长笑笑问:“我没有枪,小鬼子手里有,能不能夺过来?”
“能——能——能——!”青年后生们举着刀枪棍棒呼喊起来!
妇救会动员寡妇改嫁,贱皮刘交了桃花运。屯粮店有名的王寡妇——为冲喜嫁给王家,不想病夫死在新婚夜,独守空房八年了。王氏听了街上的宣传,春心萌动起了改嫁心。这几天村里发了救济粮,贱皮刘吃饱了肚皮便不老实,踅摸来踅摸去,溜进王寡妇家的柴门。两个人明床暗铺的睡了几夜,觉得不踏实,便让农救会妇救会做个证明,正式结成了夫妻。
刘仲勤在屯粮店算是个文化人,祖上留下的几十亩地分给了三个儿子,自己靠教书为生。后院四间堂房里摆放着几张木桌和板凳,学生不管年龄大小,空闲时来学学打算盘,认几个字。有钱的拿钱,没钱的拿粮食,没钱没粮的也跟着学,刘仲勤也不计较。屯粮店的老少爷们都很尊敬他,称他“刘先生”。
刘先生有四个孙子,最喜欢的要数小孙子三宝了。他给小孙子起名叫刘修德,是修身立德的意思,他希望小孙子做一个通达智慧的人。
这几天日子过得平和,刘建安的连襟来给三宝说媒了,女方是谷邑城附近乔庄乔致富的大孙女,刘先生曾在乔庄教过私塾,知道乔家的根底,老实本分过得挺殷实,女孩比三宝大三岁,正好是“女大三抱金砖”。乔家欣赏刘先生的人品,两家过了个帖子,就把这桩娃娃亲定下了。
小孙子定了亲,刘先生很高兴。这天他拿过一本《新国文》,叫过小孙子:“三宝,来,背课文给爷爷听!”
三宝留着小平头,穿着很干净。他七岁了,已认得不少字,都是爷爷教的。爷爷不但教他《新国文》,还教他《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和《刘氏家训》。三宝很听话,背起手,挺起胸,双目平视,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就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
刘先生听着小孙子背课文,捋着胡子笑,好小子,一字不差。三宝皱着眉头问:“爷爷,人不读书怎么就不成人啊?贱皮刘叔叔不读书,可他也是个人啊……”
爷爷道:“人吃饭饱肚皮,人读书添心智。你贱皮刘叔叔光知道吃饭,不知道读书,他才叫‘贱皮’啊!”
三宝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他拿起《新国文》就跑,爷爷问:“三宝,干什么去啊?”
三宝头也不回地喊道:“爷爷,俺教妹妹认字去——”
家里住上女八路,捻捻转儿浑身不乐意。傻儿子天天抱着蓟艾往女兵屋里钻,生怕蚊子咬了女兵们。芦花她娘也跟着女兵们转,姐啊妹的叫得挺亲热,学了不少新词儿,什么“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反对缠足”,专和老祖宗的律条对着干……
“唉——,”捻捻转儿叹口气道:“看样子真他娘滴要改朝换代啦!”
三宝拿着《新国文》跑来找芦花,要教芦花学认字。三宝挥挥书本说:“爷爷说的,不认字就是‘贱皮’。”
小芦花知道贱皮不是好话,喊道:“俺不当贱皮!俺要学认字!”
两个小孩一边一个坐在门枕石上,三宝学着爷爷的样子,摇头晃脑的教起芦花来,“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
小芦花跟着念起来……
芦花她娘和婆婆在厨屋里给女兵们做饭,芦花她娘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摸摸自己的大肚子,就想两个馍馍换来的小妮儿。就是那天夜里,男人没把她挂在橛子上,她的肚子却大起来,那个小妮儿真是自己的福星啊!
没几天,刘建奎就知道了女兵们的名字,女兵庞仁爱——就是那个圆脸的女兵,家住济南府,爸爸是开纱厂的;漫长脸的叫王润青,也是济南府的,爸爸是个大学教书的;年龄大点的叫于晓曼,八路军江司令的爱人,肚子有点儿翘,可能是有喜了吧;高个的叫蒋怡卿,明水县蒋大户的女儿。刘建奎不明白,这几个大家闺秀,在家里又不缺馍馍吃,跑出来干啥?
八路军开往前线打鬼子去了,留下几个有勇有谋的班排长担任县独立营营长和各区小队的队长。
一天,龙县长带着警卫员和几个干部到附近的酒店村开展工作,回来时已经半夜了。走到打麦场边,忽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老族长家门前。
“谁?!”龙县长拔出驳壳枪,大声喝道。警卫员卿胜兰和几个干部都拔出枪围了上来。
那几个黑影听到喊声拔腿就跑。“别跑——,站住!”龙县长带头追上去。有个黑影回头打了一枪,龙县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卿胜兰举枪一梭子打出去,两个黑影应声倒地。几个干部打着枪追过去。卿胜兰扶起龙县长,见他的大腿上一片血迹。“龙县长,你受伤了?”警卫员卿胜兰仔细查看,幸好没有伤着骨头,卿胜兰忙掏出绷带给龙县长包扎伤口。
两个黑影跑远了。大家清点战场,打死三个,打伤一个,缴获短枪四支,子弹六十发。受伤的人小腿被打断了,瘫在地上起不来。刘建奎和两个自卫队员闻声跑过来,大家围上去一看,原来是刘老黑保安团里的蟹壳脸王霸。
刘建奎叫人喊来放羊倌,放羊倌看看王霸,抓起他的断腿用力一拽,王霸“嗷”的一声叫,只听得“咔擦”一声,断腿接上了,放羊倌又拿过几根竹片用布条缠上——羊摔断了腿就是这样接的。大家把王霸架到村公所——刘家大院里审问。
王霸交待,刘老黑逃到榆山县城找到他兄弟刘黑四,投靠了日本鬼子川藤少佐,成了皇协军的一名中队长。川藤少佐派刘老黑来暗杀龙县长和农救会干部,刺探老族长的秘密,不想没有暗杀龙县长,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今天是中秋节,一轮冷月孤零零的在乌云中穿行。月光从窗棂中洒在屋当门里,白森森的挺吓人。
女兵们走了,刘建奎像丢了魂。他关上院门加了锁,屋门用顶门杠顶住,又搬块石头压上面。他枕边放把斧头,衣裳也不脱,躺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芦花和芦花她娘,心里很不踏实。
娘说,芦花她娘快生孩子了。刘建奎也掐着指头算,至于生不生儿子,已经不重要了,让他揪心的是这兵荒马乱的,孩子怎么生?怎么养?
“他娘滴——,一次没挂就有了喜,要知这样,以前何必把小媳妇挂在墙橛上呢?要是早生了孩子,狗日滴小鬼子来了也能跟着跑啊?”想想往墙橛上挂小媳妇难受的样子,刘建奎那个后悔啊!
天慢慢变冷了,日伪军的活动也慢慢猖狂起来。
八月二十三日,区小队在谷邑城外的乔庄村发动群众,搞秋粮征收保卫工作。被敌特发现,榆山城里派出二百多名日伪军将乔庄村包围,区队长让副队长带人向东南方向突围,自己留下阻击敌人。他边退边打,一枪一个,打倒十几个日伪军,最后退到黛华山上,子弹打尽,双腿被打断,敌人围上来,他拉响手榴弹跟小鬼子同归于尽。
八月三十日,龙县长瘸着腿带人在榆山五区活动,遭到日伪军的偷袭。警卫员卿胜兰把龙县长藏在老乡的地窖里,然后跑到村外的棒子地里把敌人引开,三十多名日伪军围住他一阵扫射,卿胜兰壮烈牺牲。
九月五日,县委副书记率独立营二连到榆山三区为八路军筹集棉衣,被日伪军包围,副书记指挥兵分三路突围,二连为掩护撤退,打退敌人的多次进攻,副书记和十几个战士壮烈捐躯。
九月七日榆山十区区长在霸王庄活动时惨遭杀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