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赵 峰

跑马岭槐花开得迟,此花本狂放不羁,长在跑马岭就不一样了,就要耐得住性子。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大山一样,内里都有份闲适和平淡在。早春时节,世间芳菲争奇斗艳,它们却不跟着争宠。好戏、压轴的戏都在后面。槐花一吐蕊,蜜蜂却沉不住气,闻香而至,纠缠在花朵上,贪婪地吮吸。山林飘香,甜蜜随之而来,幸福的日子满是阳光普照。这片槐树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放到逶迤的跑马岭微不足道,可在非洲食草动物区就成了主宰。松柏在这一带反而成了点缀,不多的几棵散落在槐树间,有些形单影只。刺槐也叫洋槐,来自北美,树身有些丑陋,横七竖八地布满纹裂。树枝上长了不少的刺,和枣树一样,野性十足。国槐和刺槐大相径庭,一副老成持重相,像个肩负重任的君子。刺槐的花香袭人,而国槐散发的是幽香,若不用心就闻不到。这里的刺槐,直到五月才开花,原先干枯的一大片,冷不丁生生冒出个花园来,整个区域半空银白如雪,花团锦簇,闪人眼睛。黄巢说菊花“冲天香阵透长安”,这话我觉得水分太大,菊的清香偏冷,不会如此浓烈。槐花才会有这邪乎劲,如长安多种植,那肯定“满城尽带白银甲”。刺槐开花无遮无拦,没心没肺,很是招摇,弄得满山都弥漫着槐花香。从猛兽区的过街天桥上俯瞰,眼前这大片花,像个突然涌出的银色湖泊。

花,不管怎么开,是在深山老林,还是悬崖峭壁,都挡不住蜜蜂,它们嗅觉太灵敏。槐花开得大摇大摆,成群结队的蜜蜂来了,像是一群微型战斗机,嘤嘤嗡嗡地飞满槐林。花海生动起来,也活泼起来,香、色、声一起动。动物似乎也受到感染,异常活跃,客人更是等闲不得,看够了就随手采着吃个痛快。新生槐叶鲜嫩,饱了动物口福,个个都大快朵颐地吃个没完没了。儿时喂兔子,槐叶是尚好的佳品,槐叶还能折起来,放在嘴唇上,能吹出各种动听的声音。最痴迷花的还要数蜜蜂,见花就没命地往里钻,直把花中的糖分榨取干净,槐花蜜是最好的蜂蜜。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上演过一听名字就想流口水的电影《甜蜜的事业》,片中的主题曲和插曲很流行。我有个叫铁民的邻桌同学,没事就摇头晃脑地唱:甜蜜的公子,甜蜜的公子无限好啰喂,甜蜜的歌,甜蜜地歌儿飞满天啰喂……要是走在路上,他还一蹿一蹦的,不然就好像难以表达他甜蜜的心情。只是看着他一张小黑脸,一头黄毛,还有人中那儿始终搽不干的鼻涕沉积,有些倒胃口,连这歌也有几分厌。后来得到一本《电影插曲集锦》,才知道他唱的词也不对,人家是甜蜜的“工作”,不是“公子”。听关贵敏的原唱,他口齿也不算清楚,看来铁民是让关贵敏给带沟里去的。电影主题曲不错,歌词满满幸福,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耳熟能详。我不再赘述。八十年代初过上了好日子,我们吃上了白面,说“比蜜甜”有些夸张,蜜还是喝不上。我的幸福理念也不过是有白面馒头、有肉吃也就够了,并未想到天花乱坠。小时候知道糖甜,也知道香油香,多年后喝到蜂蜜才恍然大悟,知道这浓得化不开的甜才真的甜。蜂蜜彻底打倒了我,有蜜喝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蜜蜂也获得很高的声誉。李商隐夸它形体如赵飞燕:“赵后身轻欲倚风”,它的勤劳也没有被人忽略:“甜蜜人间世人笑”。不过也有人为之抱不平:“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句诗读来重重的,有些压心,好像清澈的水流中扔进块金属。我也就此走进了这微不足道的小蜜蜂世界,这个世界里很多让我豁然,这里隐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大大超乎我的认知。蜜蜂属“母系社会”,几乎所有工作都有雌性来完成。蜂王是雌性,繁育的都是雌蜂。雌蜂仅小部分有繁育能力,繁育出雄峰。大部分雌蜂生殖器发育不全,无生育能力,也就没了想入非非,成了专心致志采蜜的工蜂。雄蜂只管交配,如果想在芸芸众蜂中脱颖而出,被蜂王宠幸一次,得看飞翔的速度,谁快谁捷足先登。不过代价也够大,和蜂王行完好事,生命也就自此终结了。交配完不光生殖器断掉,雄蜂也会就此气绝身亡。就是这样的结局,依然挡不住每次交配时的雄蜂前赴后继,踊跃争先,奋不顾身。雄蜂好色,死不足惜,蜂王身下死,做鬼也风流。不仅让人感慨万千,为啥都有赴汤蹈火的,不存在值与不值。蜂群和蜂群之间自有规矩,采花遇到一起,各忙各的,不敌视,不争不斗。没有哪个群蜂独占一片花海,拒绝别的蜂群造访。但趁乱盗蜜就一点也不容忍,遇上来犯之敌,群起而攻之,一点不客气,盗猎者有去无回。保护自己的果实,蜜蜂果敢而决绝,对投机取巧者,绝不姑息。雄峰出去“招花惹草”,对方蜂王不在意,雌蜂对于出轨者高规格礼遇,和欢迎投资商一样热情,“女权”盛行的蜜蜂世界,显出一份难得大度。雌蜂如果出去“卖弄风骚”,勾引其它群的雄峰,工蜂会立马挥刀,斩杀无赦。蜂王不管这些闲事,它是被老蜂王指定的“官二代”,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待遇,它不吃蜂蜜,只喝蜂王浆,备受拥戴。能成蜂王,要看造化,蜂王生下雌蜂,跟坐月子差不多,有的就吃三天蜂王浆,没完全发育就不再吃,只能去做工蜂。一直喝蜂王浆的就长成了蜂王,统领着蜜蜂世界。蜜蜂不能没有蜂王,一旦没了蜂王,蜂群就成了一盘散沙,像掐了头的苍蝇,四处乱飞,一窝蜂就此溃散。只要是群居,差不多都这德性。蜂王无毒,不蜇人。王园之在《蜂记》中认为这是蜂王的“君子之德”。蜂王一般足不出户,寿命很长,少则三五年,多则八九年。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为王。蜜蜂看去杂乱无章,实际上是分工最为明确的族群。做到蜂王就啥也不用干,蜂王就是职业。雄峰仅做种子用,不想做懒汉都不成。工蜂不行,只要活着就一刻也不能停下来,它们是真正的劳动模范。工蜂有看门的,有采花的,也酿蜜的,如现代化流水线,高度协作的行当。我不知道现代化工业生产,受了蜜蜂的分工协作的启发没有。如果哪天每个国家分工更为细致和明确了,整个地球村互通有无,才是真正的和谐世界。采花的工蜂不停地飞翔,不舍昼夜,不知疲倦。它们飞进花丛中,吸一肚子糖分,吸完这朵,奔向那朵,满载而归,回到蜂房一点不落地卸载完,又振翅飞回花的世界里。据说采一蜜囊蜜,需要吸一千一百朵花到一千四百朵。要酿出五百克花蜜,工蜂需要来回飞三十三万七千次。就勤劳这一点,蜜蜂应是当之无愧的魁首。据说,它们只有累得筋疲力尽了,才在吐完汁液的蜂箱边挂着歇一歇。它们腰酸吗?腿麻吗?不得而知。工蜂寿命最短,一般存活仅三十天,多则六十天。它们或戛然在飞行的路上,或在花朵上,或在吐完最后一滴汁液后的蜂箱旁。鞠躬尽瘁,竭尽所能,死而后已,这些词好像就是为它们造的。蜜蜂死去无声无息,人们都习惯了,引不起关注。没有战争,也没有厮杀,在劳作中终老,是勤劳的一生,我说也是光荣的一生。一生匆匆忙忙,短暂的生命,却倾其所有。每年一进五月,南方的养蜂人就如期来到跑马岭,它们跟着花走遍中国。大山每一层都有蜂箱,每天只要走进林子,就能听到蜜蜂不知疲倦地歌唱,振翅在花蕊上起舞,这个让人心醉的季节流淌着香甜。不久,外地就会有很多人赶来买走蜂蜜和王浆,我们也不例外地每年都要提回几桶。我的老朋友老李也养蜂,我一般用他的蜜,他的蜜和他朴实的人一样纯。后来渐渐对蜜蜂了解更深,知道蜂蜜是它们越冬的食物。人知道蜂蜜的好处,就强行占有了它们的财富。到了冬天它们只能围在一起,报团取暖,蜂箱里挤得一点空隙也没有。蜂蜜要拿去换钱,却不舍得给蜜蜂吃,冬天就喂一些砂糖水,我吃了一惊。它们的牙齿可以杀死入侵的同类,身后的毒针对强大的人类形同虚设,却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现在觉得那些溢美之词真是虚伪,比打一巴掌给个枣吃要恶毒百倍。山东细犬和意大利灵缇犬勤劳能干,却骨瘦如材,跑得快,是猎人的最佳拍档。抓了那么多兔子,却从未填饱过肚腹。鱼鹰也是如此,只负责劳动,不负责分享。后来再吃蜂蜜,心情都有些忐忑。

马蜂是野生的,常常悬在高高的树梢,马蜂却不容侵犯,否则蜂针侍候。被蛰过的人都知道那种要死要活的疼,脸肿得像块发面。人不喜欢有自卫反击的马蜂,有不少复仇的人喜欢包上头,拿根杆子强行挑掉蜂窝,弄得马蜂无家可归。特别是雨天把杆子头上绑上柴禾,浇上煤油,去烧无路可逃的蜂窝。一把火,马蜂辛苦好久的蜂窝变为灰烬,马蜂全军覆灭。还有一种黑蜂子,我们都叫它“玄螳”,个头有三四个马蜂大,黑脑袋,黄肩膀,黑肚子,飞起来像个小发电机,动静很大。它们喜欢趴在夏天晒的被子上,没人敢招惹它们,听大人说:玄螳,玄螳,蛰了,不是死,就是见阎王。其实蜜蜂最大功绩,是在采花时为花草树木授粉,有它们在,自然才会旺盛、蓬勃,之于生态不可或缺。爱因斯坦说得更邪乎:如果蜜蜂在地球上消失,那人类只能再活四年。有这样耸人听闻吗?我说不好。忘不掉第一次喝蜜,惊异天下居然有如此美好的东西。想起蜂蜜在嘴里到肚里的慢慢融化,整个肺腑都是美好,这样的甜能侵人骨髓。一下子,就仿佛走进阳光里去,灿烂的心情无法表达。时下,我经常慢慢地回味,消解那甜意,温暖立刻电流一般传满身心。
2019年9月12日星期四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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